夜色渐深,学院里的喧嚣沉寂下去,只余虫鸣。
苏清寒伏在季无忧怀里,呼吸还有些乱,脸颊绯红,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季无忧手臂环着他,另一只手在他后腰处不轻不重地按着,舒缓着方才的紧绷。
“妻主……”苏清寒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点点鼻音,“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季无忧低头看他:“你想一直这样?”
苏清寒在她颈窝蹭了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学院快要放旬假了,有半月。”
“嗯。”季无忧应了一声,指尖绕着他一缕微湿的发丝,“想做什么?”
苏清寒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她。
眼神很安静:“我想……去看看我娘。也想去看看……你的父母。”
季无忧按在他后腰的手微微一顿。
“好。”她应得很干脆,“我带你去。”
学院每三月有一次长假,弟子们可以归家或外出游历。
苏清寒自然是回仙府。
九明真人得知他要回去,乐呵呵地摆手。
“去吧去吧,回去好好陪陪你妻主,这些日子她也常来看你,想必积压了不少事务。功课回来补上便是。”
苏清寒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下。
他心里确实记挂着季无忧。
尽管她总是“顺路”来看他,但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来去匆匆。
仙府那么大一个摊子,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大概能想象。
季无忧亲自来接他回府。
她揽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他被风吹乱的发丝。
忽然开口:“你之前说的我已经准备好了,今日,随我去祭拜母亲父亲吧!”
苏清寒微微一怔,想起前些天他说的,随即点头:“好。”
季无忧没有用云舟,而是召来了一匹通体雪白、背生双翼的灵兽。
这灵兽性情温顺,飞行平稳,最适合载人观景。
“这是雪羽驹,我幼时母亲送的坐骑。”
季无忧抚了抚灵兽顺滑的颈毛,对苏清寒解释道。
苏清寒好奇地看着这漂亮的灵兽,伸手也想摸摸。
雪羽驹却主动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温顺的低鸣。
“它喜欢你。”
季无忧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将苏清寒扶上雪羽驹的背。
自己坐在他身后,手臂环过他的腰,握住缰绳。
“坐稳。”
雪羽驹展开双翼,四蹄轻踏,腾空而起,直入云霄。
风声在耳畔呼啸,脚下的山川河流迅速变小。
苏清寒起初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后靠进季无忧怀里。
季无忧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发顶:“怕就闭上眼睛。”
苏清寒摇摇头,渐渐适应了这种飞翔的感觉,反而觉得心胸开阔。
雪羽驹飞行速度极快,约莫一个时辰后,缓缓降落在距离仙府不远的一处僻静的山崖之上。
崖顶平整开阔,视野极佳,能俯瞰连绵群山和蜿蜒河流。
崖边矗立着两座并排的白玉墓碑,样式简洁,却打磨得光洁温润,一尘不染。
墓碑上刻着简单的名讳和生卒年月,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
【季寒曦、沈夜之墓】
“父亲,母亲。”季无忧走到墓前,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我带清寒来看你们了。”
苏清寒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看着那两座安静的墓碑,心中肃然。
他能感觉到,这里萦绕着一股宁静而强大的气息。
季无忧侧身,将苏清寒轻轻拉到与自己并肩的位置,面向墓碑,语气郑重。
“这是苏清寒,我的道侣。他很好,对我也很好。”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最平实的介绍。
苏清寒心头一颤,对着墓碑深深一揖:“晚辈苏清寒,拜见伯父伯母。”
“两位前辈放心,我会永远陪在妻主身边,照顾好她,陪她幸福安乐,永不离弃。”
山风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袂。
墓碑旁的几丛淡紫色小花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回应。
季无忧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拉着苏清寒转身离开静思崖。
祭拜完季无忧的父母,他们又去了仙府后山。
那是季无忧为苏清寒母亲云幽微新迁的墓穴所在。
远离苏家那令人窒息的祖坟,周围灵气充裕,风景清幽。
站在母亲的墓前,苏清寒眼圈微微泛红。
他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娘,我来看您了。”
他低声说,“我现在……过得很好。妻主待我很好,师尊也待我很好。您……可以放心了。”
季无忧站在他身侧,看着墓碑上“云幽微”三个字,沉默了片刻,也躬身行了一礼。
“伯母,”她对着牌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是季无忧,清寒的妻主。”
苏清寒侧头看她。
“我会照顾好他。”季无忧继续道,语气平静。
“不让他再受委屈,他在我这里,可以安心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以神魂起誓。”
苏清寒猛地一震,抓住她的手臂:“妻主……”
神魂起誓,对于修士而言,是最重的誓言。
若有违背,心魔丛生,道途断绝。
季无忧反手握住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祭拜完两位长辈,已是午后。
两人没有立刻乘坐灵兽返回,而是沿着山间的小路慢慢往下走。
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色,山林间镀上了一层暖光。
季无忧牵着苏清寒的手,走得不快。
“我母亲是上一任仙府府主。”
季无忧忽然开口,声音在山林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性子很强势,雷厉风行,修为也高。父亲原本是散修,后来才入的仙府。他炼丹造诣极高,性情却温和,当年母亲对他一见钟情,追求了很久才打动父亲。”
苏清寒认真地听着。
“她们一辈子恩爱,从来不分开,就连战斗也是。魔界与人界交界处出现巨大裂隙,魔气泄露,危及千里生灵。”
季无忧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父亲和母亲联手,以自身修为和神魂为引,布下封魔大阵,才将裂隙重新封印。”
她停下脚步,望向天边如血的残阳。
“他们再也没回来。”
苏清寒心口一窒,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
他只知道季无忧父母是为了人界才牺牲,却不知是如此惨烈。
“仙府不能乱,人界需要有人守着。”
季无忧收回目光,看向他,“所以,我必须撑起来。”
苏清寒看着她冷峻的侧脸,想起她平日里的杀伐果断,肩扛重任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
原来在那样的年纪,她就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轻声道:“他们很伟大。若在天有灵,看到如今的你,将仙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守护着人界安宁,定会为你感到高兴和骄傲。”
季无忧转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眼底,消融了几分寒意。
“也为我们高兴。”她说。
苏清寒怔了怔,随即点头,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山路蜿蜒,两侧树木渐渐稀疏。
走了一段,季无忧忽然又开口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苏清寒问。
“我……不是母亲生的。”
季无忧又道:“我是父亲生的。”
苏清寒脚步猛地顿住,愕然抬头看她:“什……什么?”
虽然如今修真界实力为尊,高阶女修众多,但人界子嗣繁衍,绝大多数依旧遵循女子生育的常理。
他从未听说过男子生育之事。
只在一些志怪杂谈中见过关于其他奇异界域的零星记载。
季无忧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母亲修为已至渡劫巅峰,离飞升只差一步。她早年游历各界时,结识了一位来自‘灵界’的好友。”
她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位好友赠予她一枚‘子果’。此果极为特殊,若由道侣双方共同以精血神魂培育,可在男子体内结出一个暂时的孕囊,孕育子嗣。如此诞下的孩子,与父母血脉相连,神魂交融,与寻常生育并无不同。”
苏清寒听得目瞪口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所以……”他喃喃道,“是伯父……”
“嗯。”季无忧点头,“父亲用了那枚子果,于是便有了我。”
她看向远方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目光悠远。
“他们曾经约定,待母亲渡过飞升之劫,父亲便随她一同前往上界。可惜……”
她没有再说下去。
苏清寒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季无忧冷峻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那种……子果,”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眼神飘忽,不敢看她,“还……还有吗?”
季无忧脚步一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清寒被她看得愈发窘迫,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那是母亲好友所赠,仅此一枚。”
季无忧的声音里带着调侃,“灵界远在各界之外,踪迹难寻。怎么,你想要?”
苏清寒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却强忍着羞意。
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如果可以……想要。”
他说完,立刻又低下头,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季无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痒。
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为什么?”她问,眼神深邃。
苏清寒被她看得无所遁形,睫毛轻颤着,小声道:“因为……你是季无忧。我想……想和你有一个完整的家。想让你……不要这么孤独。”
更重要的是,他想留下一些什么,证明他们曾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即使有一天……他不在了,或者……
她身边有了别人,至少还有孩子,能延续她的血脉,陪伴着她。
他很自私。
可他舍不得。
季无忧看了他良久,久到苏清寒几乎要以为她生气了。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呼吸交融。
“不急。”她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我们还很长。”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有没有孩子,都不影响你是我唯一的道侣,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苏清寒眼圈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季无忧直起身,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不过,”季无忧话锋一转,“倒是可以想想,接下来的几日假期,想去哪里走走。仙府事务我已安排妥当,可以陪你。”
苏清寒眼睛一亮:“真的?我想去……听说东海之滨有千年珊瑚林,月光下会发光。还有西漠的流沙古城,藏着很多上古阵法遗迹……南疆的十万大山里,有种会唱歌的灵鸟……”
他兴致勃勃地数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季无忧看着他难得活泼的模样,唇角微扬:“都依你。我们一个一个去。”
“那第一站去东海?”
“好。”
夕阳彻底沉入群山,天边泛起瑰丽的紫红色晚霞。
雪羽驹安静地等在山路尽头,看到他们,发出欢快的低鸣。
向着两人奔去。
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