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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唯一人2

作者:白魁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苏清寒感觉季无忧这段时间有些诡异。


    自从那日过后,清辉院外似乎格外热闹。


    清晨,苏清寒刚起身,便有侍卫送来一碟灵气盎然的灵果,说是府主吩咐,给主君尝鲜。


    午后,内务管事又亲自捧来几册装帧精美的古籍。


    言明是府主亲自去库房中寻出的,为主君解惑。


    傍晚,院内小膳房刚准备好膳食。


    桌上便会多出一道精心烹制的药膳。


    侍女低声解释,是府主命药长老特意调配的。


    温和滋补,利于他恢复元气。


    甚至连他院中那几株长势稍弱的灵植,也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品相极佳、生机勃勃的新株。


    东西都收下了,人也打发了。


    苏清寒始终安静地待在院内,不曾踏出一步。


    也未曾对送来东西的人多问一句。


    季无忧本人,也再未踏入寝殿内室。


    前几日苏清寒并未在意。


    直到他躺的发闷,便去窗边看书。


    偶然间抬眼望向院外时,会瞥见那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静立在院门外的玉兰树下。


    苏清寒吓了一跳。


    可季无忧只是站着。


    目光似乎落在院中,又似乎放空着,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然后便无声离开。


    这夜,月色尚好。


    苏清寒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宫灯,翻阅着白日送来的那几册阵法杂论。


    《星衍阵图初解》


    他看得入神,试图在脑海中推演,眉头越蹙越紧。


    夜渐深,凉意透过微开的窗隙漫入室内,他却浑然未觉。


    又一次推演失败后,他有些泄气地放下书卷,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抬眼望向窗外,才发现月色已西斜,院中石灯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也就在这时,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


    季无忧依旧站在院门外那株玉兰树下。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被风拂起的发丝,泛着冷冽的光泽。


    在渐沉的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似乎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苏清寒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这些天送来的东西。


    那些灵果,那些古籍,那些法器……


    她是在弥补吗?


    还是仅仅觉得,她的所有物不该如此脆弱,需要好生养护?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书页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那日书房之事,虽是因她心魔失控而起。


    但他既然嫁入仙府,成为她的道侣,承受她的亲近与……偶尔的失控,本就是应有之义。


    他没道理,也没资格一直摆出这副抗拒的姿态。


    仙府之主,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已是破例。


    他该知足。


    况且,他与她之间,从来就没有平等可言。


    他凭什么拒绝?


    又有什么资格拒绝?


    窗外的身影在暮色中站了许久,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幕吞没。


    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准备离开。


    苏清寒下意识站起身。


    身体某些地方依旧有些隐痛,但行走已无大碍。


    他手中还捧着书,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夜凉如水,月光似一层薄霜,铺洒在青石板上。


    庭院角落的几株晚香玉开得正好,幽香浮动。


    季无忧就站在院门内的影壁旁。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还没歇息。”她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寒在她目光下微微垂眸:“看了会儿书,还不困。”


    他的视线掠过她负在身后的手,那里空无一物。


    今晚,她没有让人送东西来。


    “在看什么?”季无忧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星衍阵图初解》。”苏清寒如实回答,“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


    他说完,便有些后悔。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季无忧却朝前走了几步,停在离他约莫五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彼此,又不会让他感到压迫。


    “何处不明?”她问。


    苏清寒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面容依旧冷峭,眼神却似乎比平日专注些许。


    他迟疑片刻,还是抬手指向书中一处关于“星力牵引与地脉”的论述。


    “此处说需以水相灵力为引,调和冲煞。但……我尝试推衍,总觉得若引入水相,反而会削弱星力汇聚之效,不知是否理解有误。”


    季无忧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落在书页上,只扫了一眼,便道:“理解无误,但思路可更开阔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非是削弱,而是疏导。将星力视作洪流,地脉视为河床,水相灵力并非阻隔,而是构建支流渠道,引其分流,化冲为合。”


    她语速平稳,寥寥数语,却瞬间点破了苏清寒苦思不得的关窍。


    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苏清寒忍不住追问:“那如何确定支流构建的方位与时机?星力流转瞬息万变……”


    “观星位,察地气。此处有附录的推演法诀,虽繁琐,却最是稳妥。”


    季无忧耐心答道,甚至往前又走了一小步。


    指尖在书页上方虚点了几下,指出几个关键的计算节点。


    两人就着清冷的月光,在这寂静的庭院中,一问一答起来。


    主要是苏清寒在问,季无忧在答。


    她的解答精准而简洁,往往能直指核心。


    苏清寒听得专注,偶尔提出自己的一些想法。


    她也会略作点评,虽不褒奖,却也未曾贬斥。


    一阵夜风卷着凉意吹过。


    苏清寒穿得单薄,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从思维的畅游中回过神来。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竟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抱歉,耽搁妻主许久。”他有些赧然。


    季无忧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唇色和下意识抱臂的动作,没有回应他的道歉。


    只是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织金纹的外袍。


    上前一步,手臂绕过他的肩头。


    苏清寒身体紧绷。


    下一刻。


    一件带着体温的,质地柔软的外袍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将他整个人裹住。


    那袍子上沾染着熟悉的清冽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季无忧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替苏清寒拢了拢袍子的前襟,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微凉的下颌。


    她的动作并不如何温柔,甚至带着她一贯的利落,却让苏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还有疑惑?”她收回手,神色如常。


    苏清寒却有些无法集中精神了。


    肩上的外袍带着她的温度和气息,沉甸甸地压着他,也……暖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努力找回方才的思路,声音却低了几分:“……方才说到,灵枢转向需借势而为……”


    季无忧看着他微红的耳根,没有再追问阵法,只是安静地听着他有些断续的阐述。


    夜更深了,月光偏移。


    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青石板上,偶尔交叠。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寒终于将心中积攒的疑问弄明白。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抿着唇,苏清寒拢紧了肩上带着她体温的外袍,轻声道:“今日多谢妻主解惑。”


    季无忧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被宽大外袍衬得愈发单薄的身形,没有立刻说话。


    她向前一步,距离瞬间拉近。


    苏清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在别处。


    季无忧只是微微低下头,一个带着凉意的吻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额间。


    一触即分。


    没有进一步,甚至没有更多的停留。


    苏清寒愣住了。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季无忧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波澜。


    她说完,似乎就准备转身离开。


    “妻主。”苏清寒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季无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苏清寒攥紧了肩上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外袍,指尖微微用力。


    他垂下眼帘,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晰:“外面凉……您,要不要进去……歇息?”


    他说完,耳根便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是感激她深夜解惑?


    是贪恋那片刻平和的安稳?


    还是……被那个轻如落雪的额吻扰乱了心绪?


    或许都有。


    但他更清楚的是,他是她的道侣,这是他的本分。


    以季无忧的身份,没有因他之前的回避而动怒,已经很难得了。


    他不能,也没有资格,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工具就该有工具的自觉。


    季无忧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和泛红的耳尖,沉默了片刻。


    “好。”


    她只回了一个字。


    苏清寒暗暗松了口气,侧身让她先进去。


    回到寝殿内,温暖的气息驱散了夜的寒凉。


    云舒早已备好了热水。


    两人分别洗漱完毕。


    苏清寒穿着洁净的寝衣,看着坐在床沿的季无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想去解季无忧外衫的系带。


    手刚碰到她的衣襟,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


    季无忧的手掌很凉,将他的手包裹住。


    她没有用力,只是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必。”她将他的手轻轻拿开,然后掀开锦被的一角,“睡吧。”


    苏清寒怔怔地看着自己被放开的手。


    又看了看已经躺下阖上眼睛的季无忧,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上来。”季无忧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


    苏清寒最终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床的外侧。


    尽量离她远一些,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身边人的呼吸平稳悠长,似乎真的只是打算睡觉。


    黑暗中,苏清寒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


    身体的疲惫和方才精神的集中此刻一起涌上。


    他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意识渐渐模糊。


    在他彻底陷入沉睡之后,原本阖眼躺着的季无忧,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侧过身,在朦胧的夜色里,看着身旁沉睡的人。


    他睡得很安静,长睫乖巧地垂着。


    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苍白,眉头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即使在睡梦中也紧蹙着。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动作很轻地,将他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苏清寒的身体在睡梦中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但很快就在她怀中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无意识地蹭了蹭,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抱着怀中这具带着药香和干净气息的身体。


    季无忧感觉到某种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了。


    这个人。


    越来越合她心意了。


    她想要他。


    不是最初那种仅仅作为床上的工具和名义上的道侣。


    而是,就这样,留在身边,一辈子。


    她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人更密实地拥住,然后阖上了眼。


    夜还很长。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堵墙间劈开了一道缝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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