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恒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臣弟见过陛下。”
“永安王安。”章云璟俯身行礼道。
薛煜道：“平身。”
薛恒脸上似带着些焦急，视线在身旁还未起身的人身上落了一瞬道：“陛下大概已经知道了良城的事情。臣弟的一位友人正巧从那边回来，告诉了臣弟这件事，臣弟这才匆匆入宫觐见。”
“有心了。”薛煜颔首，视线缓缓落在了垂手跪在他面前的良城官员，片刻后朗声道：“来人，宣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进宫来见朕。”
另一边的望江楼内，时攸拉着徐栀柔来到大堂，途中让拾秋去将其他的人都叫到此处。到了大堂没多久，望江楼内的众人就都聚集了过来。为首的刘之佩抬眼望向时攸，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轻叹了一声。
时攸屈指敲了敲桌面，面前细碎的交谈声便静了下来。因为分店需要人手，时攸面前的人群里掺杂了不少的生面孔，但在刘之佩和孟余的管理下几天下来都老实了许多。
前几日让他们区河谷附近帮忙，纵然许多人的家并不在河谷附近，但时攸让他们前去帮忙的时候也没有亏待他们，以至于他们不仅没有怨言还多了几分动力。
待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时攸望向对面，略微上挑的眉眼不笑时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她缓缓开口叫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被叫到的人浑身猛地一抖，动作极小的抬眼望了望四周，他身旁的人亦是闻声朝他看了几眼。
那人从人群中绕了出来，站到最前面后低声叫了声“东家”。时攸细细打量了他几番，淡声道：“前日半夜，你可有出去？”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起皮的嘴唇，小心翼翼道：“小的，小的没去哪啊。”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哦”了几声说：“小的那日吃坏肚子里，起了好几次夜，是吵到东家了吗？”
时攸瞧着他这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暗自摇头。小厮们住的地方和时攸住的地方相距甚远，甚至不在同一楼层，他这么说明显是在努力为自己找着说辞。
“是吗？”时攸不经意地抚了一下鬓角，“可我怎么听说，你偷偷把楼里的东西，通过偏门送了出去？”
从一开始就在微微颤抖的人此时抖得更加厉害，嗫喏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时攸淡淡道：“你要清楚，我现在还在这问你就是在给你机会，若是你有解释，还是坦白的好。”
时攸面前的人还没说话，放在站在他旁边的人突然开口道：“东家，这其中是不是有点误会。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他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啊！”
“是啊。”时攸拉长了语调，嘴角勾起弧度，眼里却不见笑意地看向说话的人，“你们二人和他睡在一起，他要是有什么动作你们会不知道吗？”
这几个新招的伙计大多是良城本地人，没有多么富庶，但不至于流离失所。孟余在他们进入望江楼后就仔细查过他们的底细，姓甚名谁，家住何地，家里有几口人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而这三人关系匪浅，来到望江楼后就一直同吃同住。
也正因为如此，时攸也知道此次受到山洪波及的地方里包括被她率先点出来的人的家。家人幸免于难，但家中的老屋算是彻底被毁了，一家人只能暂居在亲戚家中，但毕竟亲戚家中也不富裕，无法长久收留这么多的人。
时攸知晓此事后，也和刘之佩商议过，以这些天辛苦为由给他们添几个红包，或是他愿意，也可预支工钱。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时攸就接到了孟余报上来的事情。
要说他偷拿的也不是什么价值高的东西，不过是堆在深处，尚且没有用处的被子和他自己分到的一套衣服。
时攸能够理解他们下意识畏惧并远离东家的想法，但这样的举动也不免让她唏嘘。
不过片刻，时攸面前的人终究还是没有熬住，也许是本来就心怀愧疚，此时跪在地上哭得更是情真意切。
“东家，小的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了，您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小的保证当牛做马地报答您！”
站在后面的两人显得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为他求情。时攸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二人：“你们以为你们就没事吗，包庇的事情就想当没发生过是吗？”
三人之间的情谊倒是真切，本来还跪地哭诉的人立马道：“东家，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求您别迁怒他们。”
刘之佩神色不善，语气咄咄道：“一群没心肝的，白费东家为你们打算。”
时攸抬手拦住刘之佩，道：“我不会报官，也不会对你们动私刑。”
三人紧绷的神经刚松懈一瞬，就听时攸继续道：“但望江楼，你们是不能再待了。”
面前的人上身微颤，但最终还是无力地跪坐回去。
“不过我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虽然不再是望江楼的伙计，但如果能够帮我，我照样会给你们发工钱，并且在这段时间里工钱会比现在高上一些。”
时攸面前的人眼神闪烁，最后还是在站在后面的两人的提示下才连忙道：“您吩咐，小的愿意！”
夜晚将至，温度也随之凉了下来。时攸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望着望江楼大堂内的人长长吁了一口气。刘之佩从一旁走了过来，低声道：“东家，都安排好了，一共九十八人。”
时攸点了点头，刘之佩站在一旁眼含担忧地看着显得有些喧闹的一楼大堂，这些人大多是受到这次山洪波及没有亲戚可以投靠的良城百姓。其中，白天被时攸单独揪出来谈话的三人因为与大多数人较为熟络，承担了与他们交流并且安排位置的主要责任。虽然喧闹，但还算井井有条。
“大伙！”其中一人高声道，“东家心善，给了我们暂时安身的地方，千万要小心，不要磕坏了店里的东西，明天一早就要把东西放回原地！”
人群中传来了接连应好的声音，有人眼尖看见了凭栏而立的时攸，登时转向她，脸上泛起因激动而起的薄红：“时老板，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要是没有您，再过几天我们可不知道该怎么过这个晚上了！”
“是啊是啊......”
时攸做了好事，也对于几人的夸赞全盘接受，含笑道：“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各位好好休息，日子再难总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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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说完，时攸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刘之佩一路送她回到了房间，关好门后道：“东家，今晚可要人来守夜？”
时攸往常是不安排拾秋她们守夜的，她觉得这活折腾人不说还没有必要，更何况她作息还算规律，久而久之拾秋和枕夏也摸清了她的习惯，就更没有日夜守着的必要了。
刘之佩今天这么问，无非是今夜望江楼内鱼龙混杂，她担心光凭孟余几人无法管理，至少留一人在时攸身边能够应对突发的情况。
时攸倒了一杯水，双手捂在杯壁上，手心手背轮流贴在上面，指尖的温度缓缓回暖。她颔首道：“我已经让孟余在连接前后院的门处留了人了，那门我加厚过，要闯进来也是需要时间的。他们要是真这么齐心协力起了贪念，明天我也躺知府门外去，知府不惧我一人，总得畏惧旁人。”
见刘之佩眉间还是有忧愁，时攸道：“放心，我收留他们的时候也选过，大多是老弱，或是带着孩子的妇女，她们不为了自己，也会为了自己的孩子尽力保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容身之所。”
刘之佩轻叹了一口气，脸上虽然还是不赞成，但语气也松了不少：“我知道东家心善，这样的话我也不是头一次和您说，但这次确实有些危险。若您真想帮他们，接济些银子都比这样做稳妥。”
“我心善？”时攸轻笑了一声，歪头想了想，又笑了。她道：“我没什么大志向想要普度众生，所求大多不过是为了自己，但真切听到他们的哭喊后我确实没法狠下心当听不见。更何况，我就算给了他们银子，也不够他们住几天客栈的，还未必抢得到屋子，遇上坐地起价的更是难过。”
“再说了......”时攸朝刘之佩眨了眨眼，眼睛在烛火中显得亮晶晶的，透露出几分俏皮，“给那么多银子我可是会心疼的。”
刘之佩无奈地笑了笑，明知这不是时攸这样做的原因，但到底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远在都城的大殿内气氛凝重，户部尚书俞世川顶着薛煜沉沉的视线弯腰行礼，花白的头发被梳的一丝不苟，有些苍老的手上布满了皱纹，他缓缓叹了口气：“陛下，实在不是臣推诿，连年的战乱和边境的军需耗去不少银两，多地的亏损到如今都未能补全，实在是拨不出那么多的银子。”
“俞大人这是何意？”章云璟冷声道，锐利的目光透着几分寒意，“本将军在边境时曾上报请求拨军需，九月的折子，到了腊月都不曾见到军需的影子，将士们几乎穿着秋衣过冬。我倒想问问，你拨给军需银子都上了哪去？”
苍老的声音里透出无奈，俞世川道：“此事圣上不是已经有了定论，是原工部侍郎克扣，导致无法及时送出军需，并非本官之错啊。章将军这么问，可是对圣意有异？”
“检查督办本也是户部尚书之责，俞大人这么说，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都给朕住嘴！”薛煜将斥道，“朕叫你们来是来想法子的，你们是把这当菜市口了吗？”
“陛下息怒。”一直静立不语的薛恒突然开口道，“臣弟有一个法子，可为陛下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