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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生财有道

作者:啾天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雒阳最大的博肆“千金阁”内人声沸腾。


    武斗会将近,这儿比往日更加喧嚣。


    汗味、劣质酒浆的酸气、铜钱特有的腥气,以及人群因抗风而蒸腾的体热,混杂成一种令人眩目的浊流。


    最里面墙面正中,一块巨大的榉木名表被火把照得通明,“头筹”二字以朱砂写就,其下“华雄”与“徐荣”的名字被反复描摹,油亮刺目,仿佛吸走了周遭大半的光和议论。


    东北角,光线晦暗处,红玉静立如塑。


    她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男士布袍,宽松的罩住身形,一头青丝尽数塞进寻常的麻布帻巾里,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灶灰与淡黄色植物汁液调和的颜料,掩去原本莹白的肤色。那双总是泛着灵动水光的眸子此刻低垂着,刻意敛去光彩,如两潭死水静静映照着柜台后庄家那张焦黄精明的脸。


    沉稳的脚步破开喧嚣,典韦扛着那袋重万钱的麻布囊,如同战船破浪般分开人群,稳稳停在红玉身侧。


    他也不说话,只将麻袋“咚”一声放在地上,那沉实的闷响,让近处几个唾沫横飞的赌客下意识地收声侧目。


    红玉微微颔首,目光黏在那块名表上。


    她的视线越过那两个炙手可热的名字,精准的刺向木牌边缘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那里歪斜地刻着“涿郡张飞”。


    随即,目光上移,在头筹榜单的下方,墨笔写着“并州吕布”的地方停留了数息。


    这名字也是有讲究的,名字前写着地名,才好让那些同乡人出于情谊和同乡自豪投上几钱。


    “走吧。”红玉带着典韦,向那最为嘈杂的主柜走去。


    柜台后那面皮焦黄的庄家目光像两把钝刀,慢悠悠的刮过小典脚下沉甸甸的麻袋,又在小红那身寒酸的装扮上打了个转,最终归于一片浑浊的淡漠。


    真是似曾相识啊,对吧,李管事?


    红玉忍不住腹诽,这雒阳不愧是京都,这样挑剔的打量真是如出一辙。


    她抬抬手——在红玉的想象中,用这个动作吩咐典韦放下钱袋十分有格调。


    然而典韦的目光却始终锁在庄家那张脸上,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讥诮。


    理所当然地,他误读了红玉的意图。


    那抬起的手,是不悦的征兆,是对这份轻慢无声的还击。


    于是,下一刻——


    典韦的五指张开,如铁锤一般狠狠拍击在厚实的原木柜台上。


    ——嘭!!!


    整个柜台仿佛不堪重负般剧烈震颤,零散的算筹、笔砚猛地跳起。木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哀嚎,一道细微的裂纹经从他掌心蔓延开来。


    这毫无征兆的暴烈举动,一刀斩断了阁内鼎沸的人声。


    几乎是同时,柜台后方、楼梯阴影处、乃至人群边缘,五六道魁梧的身影如同被惊动的毒蛇,骤然显出身形。


    他们原先仿佛与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此刻却目光凌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鼓囊的短兵之上。


    红玉抿着唇,缓缓看向典韦,语气带着一丝对赔钱的恐惧:“我是让你把钱放在柜台上。”她的内心已经开始抑制不住的哀叹了。


    “那你直说便是。”典韦收回手,单臂发力,将那袋钱稳稳提起,重重放在厚重的原木柜台上,叫那柜台再度发出一声哀嚎。


    红玉轻咳一声,再度看向已经坐直了身子的庄家。


    “押七万钱,头筹,”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嗡嗡议论,“并州,吕布。”


    庄家看着她,目光里带上了实质性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倾身,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拨开紧束的袋口,瞥了一眼里面塞得满满、用麻绳穿好的铜钱串。


    “一万钱,”他嗤笑出声,声音像破风箱般干涩,却清晰地传开,引得附近几道好奇的目光投来,“小郎君,你莫不是穷疯了,来消遣某家?这点阿堵物,连给华都邮提靴都不配,也敢妄言押头筹?”


    他摇摇头,靠回椅背,环视四周,仿佛在分享一个绝佳的笑话,“怕是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蛮子,也来凑这热闹?”


    几声附和的笑声在周围响起,带着轻蔑与看戏的意味。


    红玉脸上不见丝毫恼怒或慌乱,反而向前更近一步,手肘轻轻支在柜台边缘,压低了嗓音:“掌柜的何必心急。这一万钱,自然不是直押头筹。它押的是——四强之列。”


    庄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四强?押谁?”


    “涿郡,张飞。”红玉吐出这个名字,语调平淡无波。


    庄家眼神瞬间一凝,目光如电,再次射向墙角那個无名之卒,边郡莽夫……这类角色,赔率自然是高得惊人,但也意味着几乎无人问津。他迅速在心里拨了几下算盘。


    “张飞进四强,”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报出一个数字,“一赔七。”


    “可以。”红玉点头,这比她想象中还要高,自然没有半分犹豫。她紧接着说:“若张飞侥幸入了四强,赢下的七万彩头,连同这一万本钱,共计八万钱——届时,便是头筹之注,押在‘并州吕布’名下。”


    庄家身体微微前倾,混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死死盯着小红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他听懂了,这是一个连环局:用极高的赔率去博一个无人看好的冷门冲入前四,再用这笔“横财”作为巨额本金,去押另一个冷门夺取最终魁首。


    “并州军嘛……边地狼兵,凶名是有的。”庄家慢慢开口,声音里带上了谨慎的掂量,“这‘吕布’……嘿嘿,虽然名声不显,但有一个‘飞将’的名头,头筹赔率,至多……一赔三。”


    多亏丁原心胸不够宽阔,有意阻拦吕布名声外流,这会儿到成全了红玉。


    “一赔三,足矣。”她回答快得没有丝毫间隙,仿佛早已预料,甚至期待着这个数字。


    她的冷静,让庄家心头那点戏谑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不安。


    “规矩再明白不过:若张飞进不了四强,这一万钱,尽归掌柜,我绝无半句废话。若张飞进了,而小吕未能夺得头筹,那么转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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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万彩头,也全数奉送,分文不取。”


    她略略一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庄家审视的双眼。


    “这笔买卖,于掌柜而言,风险几近于无,稳坐高台,两头通吃。而我,”她微微勾起唇角,那抹笑意在灰黄的脸看来有些诡异,“唯有这两头皆如我所料,方能从您这庞然大物身上,啃下一小块肉来?”


    若是往常,这般激将之法,庄家是不放心上的。


    他目光在红玉镇定的表情、典韦如山岳般沉默却压迫感十足的身形,以及柜台上那袋沉甸甸的钱币之间来回巡梭。阁内的喧嚣似乎在此刻远去,只剩下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半晌,他脸上那些精明的褶皱缓缓舒展开,化作一个混合着浓厚兴趣、职业性的算计,以及一丝被勾起好奇心的奇特笑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某在这雒阳博肆之中,迎来送往十载,见过狂徒,见过蠢夫,见过亡命之徒,”他目光如钩,落在红玉脸上,“却少见小郎君这般……算计到骨头缝里的玩法。这局,某接了!”


    他不再多言,霍然转身,从柜下取出一只狭长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两片打磨光滑、纹理细密的柏木筹牌,旁边摆着一柄锋利的小刻刀。


    他取刀在手,凝神片刻,旋即运刀如飞。木屑纷落间,第一片筹牌上赫然出现“张飞,四强,一赔七,本万钱”;第二片则是“并州吕布,头筹,一赔三,转押八万钱”。刻毕,他吹去木屑,将两片还带着木材清香的筹牌递过。


    “小郎君,收好这‘子母筹’。”他语调深沉,“红筹为母,记张飞之事;黑筹为子,记吕布之约。母子相连,成败一体。某在千金阁十年,见过万般赌相,你这般押法,确是头一遭。但愿……”他话语微顿,意味深长,“你那两位押注的豪杰,真有担得起你这番信心的实力。”


    红玉伸出双手,接过两片木筹,细细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确认无误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自然。”


    她不再多说一个字,将木筹仔细纳入内袍贴身的暗袋,转身,对着典韦微微示意。


    典韦沉默地提起已然空了的麻袋,跟在她身后,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下次有事直说,别老瞥俺。”


    “我就说你什么都不懂吧.......”红玉还想再说几句,却见涌向武斗会的人流中钻进一个绿色身影。


    这下真是惊魂一瞥了。


    “搅我钱的人来了。阿典,快追。”


    柜台后,庄家没有立刻坐下。他目送着那两道身影彻底融入街道,手在算筹上敲敲打打,良久,他侧首,对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伙计,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吩咐:


    “去,动用所有耳目,细查两件事:其一,涿郡张飞,究竟是何等人物;其二,并州吕布可有携带女眷,此女眷是何身份,记住,要快,要隐秘。”他望着桌上的算筹,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伙计说,“这局……恐怕要比尚书令大人猜测的要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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