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洛阳城残破的城门在铁锈呻吟中缓缓洞开。
大地开始震颤。
所有人拜服在地面,等待着天子返京的队伍。
混着马汗、铁锈和某种腐臭气息的风,卷着霜沫灌满长街。
某种沉重的拖拽声划像巨兽在磨牙。
最当先的是凉州骑兵的马队,马比人高,鬃毛打着死结,马上的西凉兵身材魁梧健壮、皮肤粗糙黝黑,高鼻梁深眼窝,胡须浓密且杂乱,一看就不是中原人。穿着打扮粗犷野蛮,用以装饰的皮毛早就结成一缕一缕的条状,辨不出原有的颜色。因长途跋涉,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臭味,因为人数众多而尤为浩荡。
十六个赤膊的囚徒肩扛车辕,脚踝拴着铁链,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犁出一道沟壑。
最前头的那个忽然趔趄,肩上皮肉撕裂,露出森白骨茬。押车的西凉兵甚至没挥鞭,只将长矛往地上一顿,囚徒便嘶吼着挺直脊背,脖间青筋暴起如蠕动的蚯蚓。
巨大的皇辇如巨兽般缓慢前进,辇帘被风掀起一角,瞥见里头并排坐着三个人。穿玄衣的少年天子挺得像截木桩,神情颇为呆滞,陈留王紧贴着他坐着,姿势还算矜贵,脸色却也不好。二人身侧那具小山似的紫袍身躯斜斜压过来,宽袍大袖几乎掩住了天子身上的日月纹样。
董卓的手搭在辇窗上,四指塞进宝石镶嵌的金戒指里,拇指指节则套着三枚铁箭簇磨成的扳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棂。
敲击声顺着大地传进跪着的人膝盖里。
队伍中段炸开西凉兵的狂笑,几个骑兵用长矛挑起路旁祭案的贡品在空中挥舞,任由汁水乱溅。
后头用铁链拖着百余宦官的尸体,任由他们的血肉留在地面,形成一道道红痕。
这就是西凉董卓?
直到队伍的影子消失在道路尽头,跪伏者仍一动不动。
小儿的啼哭划破沉寂,雒阳的街市才渐渐活了过来。
张三已然汗了一片,衣服湿湿地贴在背上。他说到底只是雒阳小民中的一员,生活苦是苦了些,可这样残忍的景象却是见所未见的。无论心里如何惧怕,手脚如何酸软,看见身侧的官卿颤颤巍巍地站不起,张三还是立刻靠过去将人扶住。那官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方才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张三,小人......”
......
“......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京畿检察所门口,几个差役往门口的牛车上一袋一袋装着钱,站在门口的功曹陪着笑脸站在持剑的高大人物身前,嗓音还带着干涩,不敢用手去遮脖子上的血痕,只双手奉上盖好印信的文书:“大人,总共是三十斤白银并四万九千钱,您点点?”
“功曹依法办事,何错之有。若有差损,吾自来讨。”张辽将剑入鞘,看也没看那功曹谄媚的笑脸。心中则想,此人前倨后恭,实在令人生厌。
方才张辽拿着毕岚之首前来换赏,主记室功曹见他面容清秀待人温和,便敢捻着胡须耷拉着眼皮,处处质疑,多般推脱。什么“首级之功,需同级以上军官二人勘验,记室参军录其斩获时辰、地点、战况佐证,军需曹核发验传.......”“首级虽形貌俱在,但无其旧部或熟悉之人之人,无从‘验明正身’”。
好在功曹来之前张辽就细细套过话,还认真看过公告栏。知道此次争乱“变起仓促,格斗分错”,“验其随身符契”也可。红玉正好也给了他一枚“四出文钱”的雕母用以佐证。四出文钱又叫四出五铢,中平三年为整顿混乱币制由毕岚所铸,与寻常所用钱币相比,其面文“五铢”,背面有四道斜纹从方孔四角直达外郭。
而雕母则是由毕岚亲手精雕而成,作为祖模翻铸铸母,由于形制精准、耐翻铸,因此只留两枚。毕岚感念圣恩,以为灵帝做事为荣,因而将两枚雕母一直挂在身上。至于为何只拿出一枚,实在是红玉觉得这雕母确实十分精致,且“四出”被时人附会为“死道而去”,解读为天下即将分崩离析、百姓即将流离失所。听起来就一股子“阴间”味儿,实在是很好的藏品。
大概和那些喜欢收集灵异物品的人是一个想法,小众且猎奇。
分别时张辽给了红玉十钱,叫红玉在原地等他回来。等张辽回到城西横街时,这块已然热闹起来,像一口被架在武火上的鼎,沸滚着都城人情的浓稠与焦香,红玉也不在原地,好在他抬眼往人群一扫,立刻就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了红玉。
实在是红玉生机勃勃得太过显眼,一眼瞧去便与他人有极大不同。
就这一会儿功夫,她焕然一新,被一堆婶子围在当间嘻嘻地笑着。身上的旧麻衣裙是婶子看她裹着裘袍奇怪,便将女儿旧衣拿给她穿,又被她两句话哄得开心,将她那个“哪吒头”拆了,梳了个时下小女儿常梳的双丫髻。头上还饰了两朵橘色干花,颇为伶俐乖巧。看见张辽过来,她一手挥:“哥哥,我在这儿。”婶子们自发给她让了条道,眼神却还依依不舍地落在她身上,叫她有空来聊天。她笑着点头,从人堆里出来时,怀里抱着裘袍,手上拿着两个糙麦蒸饼。
红玉一路小跑,问也不问结果如何,只将手里的糙麦蒸饼同十钱往奔波了一早上的张辽手里一塞,笑呵呵道:“婶子们刚做出来的,我刚才吃了,味道不错,哥哥快尝尝。”
张辽盯着手里一枚不少的五铢钱,惊觉自己思虑不周的同时,又惊讶于红玉竟然如此讨人喜欢。
夜里听了红玉的说法,张辽本想追问,奈何红玉已经又睡了过去。等到今晨天还未亮,往雒阳一靠就得知了董卓在雒阳城外的邙山遇到了少帝陈留王,以“保驾”为名,携天子回京。不费一兵一卒,占据了政治意义制高点,使自己的军队进驻雒□□备了绝对合法性。吕布将这个消息带回孟津,而看起来更像普通人的张辽则进雒阳打探消息。
至于红玉十分自然地以“我亲往领赏,必受梗阻,且赏金过巨,非我所能持”为由,黏上了张辽。早先她一口一个“义父”称呼吕布实在叫张辽瞠目结舌,又想到分别时他偷偷问了吕布,对方只叫他把人带进雒阳便可,一副不打算再管的样子。因此尽管早就说好今日进城后两人便以兄妹相称,张辽还是多了几分心虚,只握着蒸饼弯着腰低声问:
“赏金取来了,如何处置?”
这么多钱银,以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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斤两计算,光五铢钱就七百多斤,堆在牛车上只是一时方便,无个正经地方放是不行的。以时下士族为例,钱财部分会存于宅邸之中,其余还可以购买土地、添置房产、商铺,很大部分还会埋藏在自家庄园地下由忠仆守卫,如果要方便带走,还可以将铜钱大量兑换成“黄金饼”“马蹄金”,或者高档蜀锦、齐纨等贵重丝帛。
将这么多钱带着到处走相当不便,也十分危险,这一路上打量张辽的人不少,要不是一眼看出他是个会武还配剑的,说不准真有人敢上来抢夺。
“哥哥莫急。”
红玉再招招手,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子便走了过来,有些拘谨地拱手:“大人好。”
“我已经同婶婶们问过了,这城西横街最有名的房侩叫张三,这位是张三的儿子,叫阿正,也是个厉害的房侩呢。”
阿正红着脸挠了挠头,羞得手脚都找不着地方放了,却也说不出个漂亮话来,只能说道:“按照娘子的要求,最合适的就是西二街中段,临南市巷口第三家,建成二十五年。一轴二进,青砖灰瓦、木构土坯,还带个马厩。今早才放话要卖,要价十万,尤为低廉。”
阿正几乎是平铺直叙地说出了房子的内容,至于其他的附加价值,譬如这西二街中段多为清流名士产业,官府胥吏巡逻兵卒在无明确命令时是不能轻易骚扰的;这院子原主人本也是当朝官吏,官职不低,对于新房主的社会形象是有提升的;士人宅邸多讲究“规制”“风雅”,布局合理、设施齐全,院中花草也有讲究不是一般院子能够相比的。若是被张三知道,定会气得跳脚,直骂“不肖子”。
好在红玉已经套出了自己最需要的主要信息,了解了房子原主人是谁,对于红玉而言,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全然足够了。
等到阿正引着几人到了小院,张辽两道横眉压不住地往上抬。他虽然不知雒阳房价究竟如何,但看这院子干净整洁,家具俱全,门前还是一条实打实的石板路,周围院落进进出出仆役不少,邻里竟然皆为士人。这样一个院子,别说在雒阳了,就是在别的地方,价格十万也打不住。
房主没有出面,代为出售的管事姓李,打量人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倨傲。这也没法儿,东汉士族骨子里就有着瞧不起平民的劲头,连带管事也带着点装模作样的清高。张辽红玉二人虽然长相不差,但穿着朴素,也无仆役,只有个牛车驮着几袋行李,看上去也无什么家私。
李管事心知这两人并非世家大族出身,将房契放在案上,指尖点着“十万钱”的数目,声音压得很低:“此价已是剜心割肉,若非我家主人急求清净,断不至此。”他根本没想过这两人真能能买下这屋子,只当是那些好奇询价之人,不过照例说两句,只等着对方“知贵而退”。
张辽也觉得这价格实在太贵了,且不提银钱加在一起刚好微妙地少了几千钱,就算对方同意少些,也没余钱给房侩了。再退一步,就算真将这宅子买下来了,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住这样的院子,实在太惹眼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期许地看向红玉,没想到红玉先开口斩了六成:“四万钱。”
——没想到吧,我来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