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祝生软绵绵倒下,恰好摔在那土里土气的神龛前。没过多久,他再度起身,显露出脚下泛黄的神台——其实没什么灰尘,是这小子事多。
不过隐没其中的泥塑神像倒是碎断了大半,只留一个光秃秃的“神彘”,依稀分辨出鼻子以下的小半张脸。断口处凹凸不平,露出内里灰黄发黑的干瘪黄泥胎。
但就是这样一张残破不堪的脸,仅存的嘴唇竟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向上弯曲。
祂在笑。
笑得很诡异,令人莫名起一身鸡皮疙瘩。唇角上钩,灰粉面含笑,却总带着微妙的怜悯与讥讽。
三九随意地瞥了眼神龛,目光停留一瞬,随即无所谓般移开。他活动了一下这具年轻躯体的手脚,享受气血充裕的快感,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贪婪与得意的复杂神色。
随后他抬头,对着院落一角荒草茂盛的阴影低声道:“将军,我搞定了。”
话音落下,秦飞双这才从中显出身形。她一身粗布麻衣,端立在断墙后。那柄刀被抓在手里,两眼沉沉扫了一下斑驳的神像,又转而落到变换了貌相的三九身上。
少爷卫祝生,生得一幅好相貌。自小锦衣玉食,性情骄纵顽劣。他如今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依然能看出日后的俊美不凡。
但现在他被占据了身体,旁人再看去,小少爷的双眼不怎么睁开,习惯性半合不合,嘴角古怪上扬,眉眼有股别样的阴沉感。
哪怕面容相同,三九也努力模仿原本的神态,卫祝生整个人依然由内而外地违和。
不像,一点都不像。
秦飞双没有说话,把手默默揣起。不知为何,她心底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居然开始深思,这人的本事怕是不到家。换身借形的本事……徒有其表。它本不该是这么浅薄的术法。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在“秦飞双”原本的记忆里,有关这个堪称旁门左道的术法部分,本就是一片空白。可它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带着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点评,仿佛她曾见识过真正的换身借形——“一人千面”。
恍惚中,意识浮现出一段来自遥远未来的呼唤。有人压低声音,缱绻却又凉薄地叹息道,“段段……”
“自此一别,再相见,便是千百年前的光景了。”她含混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笑道,“算了……等你见了兰宥牟【山主的真名】,他自然有办法,让你把这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这样也好,忘了也好。”
“也不知道对你而言,失去这段记忆,算不算一件好事。” 那声音放得更轻,仿佛在自言自语,“但起码,兰宥牟不敢对不起你。在秦净山上,你至少能安安稳稳地过上五年。”
“而现在……”那人轻轻道,“你解脱了。”
混沌一片的记忆逐步解封,“秦飞双”骤然回神,天旋地转。她按着眉心,似乎从这来自千年后的嘱托中,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今她身上发生的状况,果然是人为。
那个唤她“段段”的女孩,究竟是什么人?她千方百计把自己从未来绑走,囚禁于历史中秦飞双的身体里,稀里糊涂踏上寻找“金桃娘”的路途。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秦飞双”的目光重新落回状似一无所知的三九身上,她心知肚明,此人必然知道得更多。他之前那套说辞,恐怕连十分之一的真相都没有。
严刑拷打,恐怕是得不出答案的。三九既然敢彻底暴露自己,必定留有后手。不如就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按他自以为是的小动作,探寻此人真正的打算。
至于金桃娘……
明里暗里的所有线索,尽数指向她。在这场横跨千年的迷局中,这位金桃娘,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是链接过去与未来的关键钥匙?又或者无关紧要,仅仅是一段执念难休的叹息。她到底是被利用到身不由己的苦命人、还是与“过去的少年”一并执棋的局中人呢?
“怎么了,秦将军?”三九见秦飞双久久不动,讨好地向前一步。秦飞双却抬起未出鞘的刀,刀尖虚虚一点,止住了他的动作。
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三九尴尬地挠了挠头,干巴巴“哈哈”了两声,又说,“那个……您看,我这身份也差不多了。不如去戏台那头儿瞧这出《金桃恩》?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呢?”
秦飞双沉默片刻,略一点头,平声道,“走吧。”
留在此地没有意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
卫祝生大摇大摆离开后院,在正门路上随意挑了个下人,带着出了府。
秦飞双不便露面,隐匿身形远远跟着。好在卫府虽大,戏台却不远。穿过两条小巷,没几步便到了。
兴许三九的确擅长扮演这般愚蠢少爷人物,颐指气使的派头拿捏地十成十。待人呼来喝去,言语刻薄难听。好在原本的卫祝生也并非什么和善可亲的主儿,下人习以为常,唯唯诺诺不敢看他,居然让三九就这么蒙混过关。
到了府外,早有一利落劲装的佩刀侍卫在门口等候。见卫祝生出来,她立刻上前,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声音却是不容置疑道:“小少爷,夫人已在戏台等候多时。”
卫祝生皱了眉。他一身天青色杭绸圆领衫,玉带挂腰、珠缀琳琅。精致的面容微施粉黛,薄唇殷红,点了浅浅一层珠白,更显剔透。如今美人薄怒,自然别有一番风味。
只见他黛眉一横,便要发怒。但侍卫却不如手下侍奉的男子一般好说话,只是不卑不亢端正重复:“这是夫人的意思。”
闻言,卫祝生瘪了瘪嘴,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与权衡,终究不敢在府门口违逆放肆。他悻悻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跟着那侍卫,面上不情不愿、实则脚步飞快地往戏台去了。
被引到上座看台,一见卫夫人,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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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生便小嘴一撇,眼眶通红扑过去哀怨道:“娘,你看看!府里的人一个个都欺负我!”
卫夫人似是早已习惯了幼子的撒娇状告,随意抬手拍了拍祝生的脑袋,安抚道:“待祝生这般不客气,该罚。就扣她月俸,再把府中库房那盆新得的翠玉竹送到你房里,怎样?”
“娘,你真好!”卫祝生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他心中一喜,又念着不能太过好说话,假模假样地扭捏道,“那我,那我就勉强放过她吧。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瞧,我们祝生真是大方,有容人之量。”卫夫人顺着他的话夸了一句,指尖叩了叩烟杆,目光飘向戏台,又叹道,“哪儿像你朝春姐姐。这丫头如今是越来越有主意了,天天避着人。生了气,竟是连阿娘都不愿见了。”
“那是!”卫祝生心中一喜,本能抢先争宠道,“我才是阿娘最乖巧听话的孩子呢!”言罢,他依偎在卫夫人膝边,抬起小脸,努力做出孺慕乖巧的样子。卫祝生眼睫扑闪,生生压下那几分阴沉与讥诮。
下令让亲卫把自己的小儿子叫来作伴,却轻飘飘允下女儿离席,只随口抱怨几句。这卫夫人,可不像是真心宠溺卫祝生的样子。
卫夫人似是全然没有觉察到小儿子偶尔流露出的异样阴沉。她半眯着眼,鼻前烟云袅袅。病体倦怠,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卫祝生找补说着稚嫩的童言童语。
戏台上的班子仍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这戏本能火遍南北,编剧的功力着实占了大头。字句恳切得当,戏中人嗔怨还休,入木三分。戏中人声调抑扬顿挫,剧情一环扣一环,直让人目不转睛,心神跌宕。
直到一出《金桃恩》唱罢,台下呼声起落,戏班子开始准备下一折。南街闹声如旧,金桃娘竟并未现身。卫祝生有些捉急,不时打量着戏台。
而卫夫人却似乎对这出【明里暗里引来无数打量的戏剧】并无太大兴趣。她半倚摇椅,目光不经意般落在坐立不安的卫祝生身上。瞧他抓耳挠腮,卫夫人抿唇一笑,道:“祝生,这就腻歪坐不住了?”
卫祝生一僵,嘴上却反应很快地撒娇回道:“娘——怎么会呢?我可喜欢跟娘在一起了!”
“俏嘴儿。”卫夫人点了点卫祝生的眉心,笑道,“罢了,娘不闹你。坐了这半晌,我也乏了,先回去歇歇。祝生就留在这儿,跟孩子们随处玩玩吧。别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骄气。”
“我就愿意跟娘在一起嘛!”卫祝生立刻起身,张臂抱住卫夫人,小男儿情态,倒哄得她眉开眼笑,又随口赏了些小玩意儿,留给他解闷。
“好了好了,娘得走了。你乖,自己玩。”卫夫人瞧了天色,轻推开他。在那位俏净侍男的搀扶下,带着侍卫悠然离开这片喧闹之地。
直到卫夫人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角,卫祝生面上的神色才彻底阴沉下来。班子换了个老套的戏本,陈词滥调,听得人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