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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未命名草稿了

作者:许狗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半鼓声


    我从未想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青石板路,会变成我生命的拐点。


    江南水乡,梅雨季节。雨水不分昼夜地敲打着老街的青瓦,连绵了整整一周。我被公司派到这座小镇完成一个文化遗产项目,负责记录即将消失的老手艺。


    落脚处是一间老宅改建的客栈,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人,见我带着专业设备,便多聊了几句。


    “镇东头有个做鼓的老师傅,八十多岁了,手艺绝了。”他说,“但脾气怪,从不让外人看。你要是能记录下他的手艺,那可是大功德。”


    第二天雨势稍歇,我按照老板的指点寻去。镇东头比我想象的更古老,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上的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老师傅的家很好认——整条巷子只有他家门楣上挂着两面褪色的皮鼓,小如碗口,蒙皮已经发黑。


    敲门无人应答。我正犹豫,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后打量我。


    “李师傅您好,我是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


    “不需要。”声音干涩如枯木。


    “我可以付费……”


    门砰地关上。我愣在原地,这脾气确实够怪。正准备离开,门又开了。这次是整个门都打开了,老师傅站在门内,身形佝偻却异常挺拔,像一棵被风吹歪却死抓地面的老树。


    他盯着我的相机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


    “你想学?”他突然问。


    “我想记录,保存下来。”


    他点点头,侧身让我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鼓,从巴掌大的手鼓到半人高的堂鼓,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木头的气味。奇怪的是,所有的鼓面都是破损的,没有一面是完好的。


    “这些都是废品。”老师傅仿佛看出我的疑惑,“好鼓不在这里。”


    他领我进了一间作坊,工具整齐得不像话,每把刮刀每根钉都像士兵列队。工作台上放着一面未完成的鼓,鼓身是暗红色的木材,已经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什么木?”


    “老槐木,镇阴的。”他摸着鼓身,“鼓分两种,阳鼓给人听,阴鼓给不是人的听。”


    我以为他在说行话,没多想,架起相机开始拍摄。老师傅的工作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钟表齿轮。他不用任何现代工具,全凭一双手和几件老器物。蒙皮时,他取出一张处理过的皮革,薄如蝉翼却能绷得笔直。


    “这是什么皮?”


    他不回答,只是专心将皮蒙在鼓身上,用铜钉一圈圈固定。钉到第三圈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尖锐刺耳。老师傅的手一抖,锤子砸偏了,在鼓面上留下一道细微的折痕。


    他盯着那道折痕,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今天不做了。”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可是就差一点……”


    “走!”他突然暴怒,“明天再来!太阳下山前必须走!”


    我被赶了出来,站在巷子里茫然。回到客栈,老板听我说完经过,神色凝重。


    “李师傅的父亲、祖父都是做鼓的,文革时家里被抄,他父亲被批斗,就吊死在工作间里。发现时身边堆满了被砸破的鼓。”老板压低声音,“镇上老人说,他家做的不只是鼓。”


    “那是什么?”


    老板摇摇头,不肯再说。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鼓声惊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有人贴着我的耳膜敲击。起初以为是幻觉,但鼓声持续不断,忽远忽近。我起身查看,窗外只有雨声。


    鼓声在凌晨三点戛然而止。


    第二天我再去,老师傅似乎忘了昨天的失态,继续工作。他仔细地修复了那道折痕,手法神奇,几乎看不出瑕疵。完工时,他用手掌轻抚鼓面,发出低沉浑厚的声音。


    “成了。”他说,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可以试试吗?”我问。


    他的手按在鼓面上:“这鼓不能敲。”


    “为什么?”


    “时候未到。”


    接下来几天,老师傅允许我拍摄更多工艺,但坚决不让我碰任何一面成品鼓。每天下午四点,他准时停下工作,开始焚香,对着工作间东侧一面空墙鞠躬三次。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


    我渐渐注意到一些古怪的细节:所有工具用完必须放回原位,差一毫米都不行;裁下的皮革碎片不能扔,要收进一个陶罐;每天要往院子东南角的香炉里添三次香灰,不论刮风下雨。


    第四天,我终于忍不住问:“您在祭拜什么?”


    老师傅的手停在半空:“平衡。”


    “什么平衡?”


    “有得必有失,有响必有声。”他盯着我,“鼓声不止活人能听见。你敲一下,就欠一下;有人听,就有人得还。”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是老手艺人故弄玄虚。那天走时,老师傅突然叫住我。


    “你昨晚听见了?”


    我心里一紧:“听见什么?”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记住,太阳下山前离开巷子。”


    当晚,鼓声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仿佛就在院子里。我忍不住起身,循声找去。声音来自客栈后院的杂物间,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堆满旧家具,正中央摆着一面蒙尘的鼓——和我白天在老师傅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这不可能。


    鼓面上落着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碰过。我走近细看,发现鼓身上刻着细小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手指刚触到鼓面,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别看。”


    我猛地回头,客栈老板站在门口,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这鼓怎么在这里?”


    “李师傅送来的,很多年了。”老板走进来,轻轻盖上鼓面,“他每完成一面特殊的鼓,就会送到我这里保管。”


    “为什么?”


    老板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回去睡吧,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但我睡不着。凌晨时分,鼓声又起,这次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哼唱,像是童谣,又像是挽歌。我捂住耳朵,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


    天亮后,我决定问个清楚。李师傅听完我的描述,长时间沉默。作坊里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你听到了《安魂调》。”他终于开口,“那是给我父亲的。”


    “您父亲……”


    “他做的最后一面鼓,是给镇上一个恶霸的寿礼。恶霸坏事做尽,却想死后安宁。我父亲不肯,被逼无奈做了,但在鼓里藏了符。”老师傅的眼睛望向虚空,“鼓成当晚,恶霸暴毙。七天后,我父亲吊死在这里。”


    他指向那面空墙:“那面鼓就挂在那里,直到被抄走。但他们不知道,那鼓里封着东西。”


    “什么东西?”


    老师傅不答反问:“你以为鼓皮是什么做的?”


    我忽然想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皮革,胃里一阵翻涌。


    “人皮?”我声音发颤。


    “罪人的皮。”老师傅说,“不是活剥的,是死后取皮。祖训说,只有罪大恶极之人的皮,才能镇住更恶的东西。每做一面阴鼓,就要用恶人的皮,把他们的魂封在鼓里,用鼓声磨去戾气。”


    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这是犯法的……”


    “所以李家世代单传,所以我们必须遵守规矩。”老师傅的眼神锐利如刀,“但现在规矩破了。”


    “破了?”


    “那面鼓。”他指着工作台上新完成的鼓,“那张皮,不是罪人的。”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那是……”


    “一个横死的好人,心有不甘,怨气难消。”老师傅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本想化解,但昨天的猫叫破了法。现在这鼓成了引子,会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怎么化解?”


    老师傅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刻刀:“需要自愿之人的血,点在鼓心,重新封魂。”


    “自愿之人?”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让我进来,为什么容忍我这么多天。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听得见鼓声。”他说,“常人听不见阴鼓的声音,你能听见,说明你命里缺一道魂。”


    我想逃,但脚像钉在地上。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明明才中午,却像黄昏一样昏暗。墙角传来抓挠声,像是指甲在木头上刮擦。


    “它们来了。”老师傅平静地说,“你不封鼓,我们都出不去。”


    抓挠声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工作台上的鼓开始自己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没时间了!”老师傅递过刻刀,“信我一次。”


    我接过刀,手抖得厉害。走到鼓前,那鼓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活物一样微微起伏。我咬牙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滴在鼓心。


    血滴落下的瞬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可怕。然后鼓面开始剧烈震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敲击声,而是像千万人同时尖叫。作坊里的工具全部飞起,在空中旋转。老师傅扑过来将我按倒在地,用身体护住我。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止。


    我爬起来,作坊一片狼藉,但那面鼓完好无损地立在中央,鼓心上我的血滴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印记。


    老师傅吐出一口血,却笑了:“成了。”


    “刚才是什么?”


    “债还清了。”他艰难地说,“我父亲的债,我的债,你的债。”


    离开小镇那天,雨停了。老师傅来送我,递给我一个小布包。


    “不要打开,回去后放在东面房间,三年不要动。”


    我接过布包,很轻,里面似乎是个小鼓。


    “那面鼓……”


    “我会处理。”他说,“记住,有些手艺消失,不是坏事。”


    回城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梦里全是鼓声。痊愈后,我辞去了工作,再也无法从事文化遗产保护。每次看到鼓,我都会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


    我把布包放在书房东墙,遵照嘱咐三年未动。第三年零一天的凌晨,布包自己打开了。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手鼓,鼓身刻着一行小字:


    “闻鼓者,续魂人。”


    鼓旁还有一张纸条,是老师傅的笔迹:


    “你封的是我的鼓。我大限将至,手艺当绝。此鼓留你,非祸非福,只是一段记忆。世间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有些声音,听了就忘不掉。好自为之。”


    我把鼓收进盒子,锁进柜子深处。但每到雨夜,我还是会听见。


    那鼓声不在耳边,在骨头里。


    借光


    我家楼下有个盲人按摩师,姓陈,六十多岁,从不点灯。


    深夜加完班,常去他那按按僵硬的肩颈。按摩床老旧,墙壁剥落,但陈师傅的手指总能精准找到每处酸痛的穴位。


    “小赵,颈椎又严重了。”黑暗中,他的声音平静,“少看手机。”


    奇怪的是,整个小区只有他那间小屋从未停电。去年夏天大停电三天,他那盏不亮的灯,依旧悬在梁下。


    “陈师傅,您这灯从不亮,干嘛挂着?”一次我忍不住问。


    他沉默许久:“这不是灯,是借的东西。”


    后来才知道,陈师傅年轻时是个电工。二十年前小区电路改造,他独自加班。深夜暴雨,变压器故障起火,他为救困在电梯里的邻居,冲进电房。火灭了,人救了,他的眼睛却被电弧灼瞎。


    “那天我就该死了。”他声音很轻,“但我看见那盏应急灯还亮着,就朝它爬过去。”


    消防队赶到时,陈师傅倒在电房角落,怀里抱着那盏应急灯。灯还亮着,电池早该耗尽。医生说,他的眼睛没救了,但命保住了。


    出院后,他把那盏灯挂在自己屋里,从物业那接了一条永远不会断的电线。


    “它借我一点光,我帮它照看这栋楼。”


    上周又停电,整片街区漆黑。只有陈师傅的小屋,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我推门进去,看见那盏二十年不曾亮过的灯,正发出柔和的光晕。


    陈师傅坐在光里,闭着眼睛,像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今晚楼里有老人起夜,”他说,“得亮一点。”


    我在光中坐了会儿,离开时回头望去,那盏灯依旧亮着,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在黑暗里,借一点光,还一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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