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鼓声
我从未想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青石板路,会变成我生命的拐点。
江南水乡,梅雨季节。雨水不分昼夜地敲打着老街的青瓦,连绵了整整一周。我被公司派到这座小镇完成一个文化遗产项目,负责记录即将消失的老手艺。
落脚处是一间老宅改建的客栈,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人,见我带着专业设备,便多聊了几句。
“镇东头有个做鼓的老师傅,八十多岁了,手艺绝了。”他说,“但脾气怪,从不让外人看。你要是能记录下他的手艺,那可是大功德。”
第二天雨势稍歇,我按照老板的指点寻去。镇东头比我想象的更古老,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上的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老师傅的家很好认——整条巷子只有他家门楣上挂着两面褪色的皮鼓,小如碗口,蒙皮已经发黑。
敲门无人应答。我正犹豫,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后打量我。
“李师傅您好,我是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
“不需要。”声音干涩如枯木。
“我可以付费……”
门砰地关上。我愣在原地,这脾气确实够怪。正准备离开,门又开了。这次是整个门都打开了,老师傅站在门内,身形佝偻却异常挺拔,像一棵被风吹歪却死抓地面的老树。
他盯着我的相机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
“你想学?”他突然问。
“我想记录,保存下来。”
他点点头,侧身让我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鼓,从巴掌大的手鼓到半人高的堂鼓,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木头的气味。奇怪的是,所有的鼓面都是破损的,没有一面是完好的。
“这些都是废品。”老师傅仿佛看出我的疑惑,“好鼓不在这里。”
他领我进了一间作坊,工具整齐得不像话,每把刮刀每根钉都像士兵列队。工作台上放着一面未完成的鼓,鼓身是暗红色的木材,已经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什么木?”
“老槐木,镇阴的。”他摸着鼓身,“鼓分两种,阳鼓给人听,阴鼓给不是人的听。”
我以为他在说行话,没多想,架起相机开始拍摄。老师傅的工作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钟表齿轮。他不用任何现代工具,全凭一双手和几件老器物。蒙皮时,他取出一张处理过的皮革,薄如蝉翼却能绷得笔直。
“这是什么皮?”
他不回答,只是专心将皮蒙在鼓身上,用铜钉一圈圈固定。钉到第三圈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尖锐刺耳。老师傅的手一抖,锤子砸偏了,在鼓面上留下一道细微的折痕。
他盯着那道折痕,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今天不做了。”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可是就差一点……”
“走!”他突然暴怒,“明天再来!太阳下山前必须走!”
我被赶了出来,站在巷子里茫然。回到客栈,老板听我说完经过,神色凝重。
“李师傅的父亲、祖父都是做鼓的,文革时家里被抄,他父亲被批斗,就吊死在工作间里。发现时身边堆满了被砸破的鼓。”老板压低声音,“镇上老人说,他家做的不只是鼓。”
“那是什么?”
老板摇摇头,不肯再说。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鼓声惊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有人贴着我的耳膜敲击。起初以为是幻觉,但鼓声持续不断,忽远忽近。我起身查看,窗外只有雨声。
鼓声在凌晨三点戛然而止。
第二天我再去,老师傅似乎忘了昨天的失态,继续工作。他仔细地修复了那道折痕,手法神奇,几乎看不出瑕疵。完工时,他用手掌轻抚鼓面,发出低沉浑厚的声音。
“成了。”他说,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可以试试吗?”我问。
他的手按在鼓面上:“这鼓不能敲。”
“为什么?”
“时候未到。”
接下来几天,老师傅允许我拍摄更多工艺,但坚决不让我碰任何一面成品鼓。每天下午四点,他准时停下工作,开始焚香,对着工作间东侧一面空墙鞠躬三次。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
我渐渐注意到一些古怪的细节:所有工具用完必须放回原位,差一毫米都不行;裁下的皮革碎片不能扔,要收进一个陶罐;每天要往院子东南角的香炉里添三次香灰,不论刮风下雨。
第四天,我终于忍不住问:“您在祭拜什么?”
老师傅的手停在半空:“平衡。”
“什么平衡?”
“有得必有失,有响必有声。”他盯着我,“鼓声不止活人能听见。你敲一下,就欠一下;有人听,就有人得还。”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是老手艺人故弄玄虚。那天走时,老师傅突然叫住我。
“你昨晚听见了?”
我心里一紧:“听见什么?”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记住,太阳下山前离开巷子。”
当晚,鼓声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仿佛就在院子里。我忍不住起身,循声找去。声音来自客栈后院的杂物间,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堆满旧家具,正中央摆着一面蒙尘的鼓——和我白天在老师傅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这不可能。
鼓面上落着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碰过。我走近细看,发现鼓身上刻着细小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手指刚触到鼓面,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别看。”
我猛地回头,客栈老板站在门口,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这鼓怎么在这里?”
“李师傅送来的,很多年了。”老板走进来,轻轻盖上鼓面,“他每完成一面特殊的鼓,就会送到我这里保管。”
“为什么?”
老板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回去睡吧,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但我睡不着。凌晨时分,鼓声又起,这次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哼唱,像是童谣,又像是挽歌。我捂住耳朵,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
天亮后,我决定问个清楚。李师傅听完我的描述,长时间沉默。作坊里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你听到了《安魂调》。”他终于开口,“那是给我父亲的。”
“您父亲……”
“他做的最后一面鼓,是给镇上一个恶霸的寿礼。恶霸坏事做尽,却想死后安宁。我父亲不肯,被逼无奈做了,但在鼓里藏了符。”老师傅的眼睛望向虚空,“鼓成当晚,恶霸暴毙。七天后,我父亲吊死在这里。”
他指向那面空墙:“那面鼓就挂在那里,直到被抄走。但他们不知道,那鼓里封着东西。”
“什么东西?”
老师傅不答反问:“你以为鼓皮是什么做的?”
我忽然想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皮革,胃里一阵翻涌。
“人皮?”我声音发颤。
“罪人的皮。”老师傅说,“不是活剥的,是死后取皮。祖训说,只有罪大恶极之人的皮,才能镇住更恶的东西。每做一面阴鼓,就要用恶人的皮,把他们的魂封在鼓里,用鼓声磨去戾气。”
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这是犯法的……”
“所以李家世代单传,所以我们必须遵守规矩。”老师傅的眼神锐利如刀,“但现在规矩破了。”
“破了?”
“那面鼓。”他指着工作台上新完成的鼓,“那张皮,不是罪人的。”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那是……”
“一个横死的好人,心有不甘,怨气难消。”老师傅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本想化解,但昨天的猫叫破了法。现在这鼓成了引子,会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怎么化解?”
老师傅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刻刀:“需要自愿之人的血,点在鼓心,重新封魂。”
“自愿之人?”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让我进来,为什么容忍我这么多天。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听得见鼓声。”他说,“常人听不见阴鼓的声音,你能听见,说明你命里缺一道魂。”
我想逃,但脚像钉在地上。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明明才中午,却像黄昏一样昏暗。墙角传来抓挠声,像是指甲在木头上刮擦。
“它们来了。”老师傅平静地说,“你不封鼓,我们都出不去。”
抓挠声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工作台上的鼓开始自己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没时间了!”老师傅递过刻刀,“信我一次。”
我接过刀,手抖得厉害。走到鼓前,那鼓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活物一样微微起伏。我咬牙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滴在鼓心。
血滴落下的瞬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可怕。然后鼓面开始剧烈震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敲击声,而是像千万人同时尖叫。作坊里的工具全部飞起,在空中旋转。老师傅扑过来将我按倒在地,用身体护住我。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止。
我爬起来,作坊一片狼藉,但那面鼓完好无损地立在中央,鼓心上我的血滴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印记。
老师傅吐出一口血,却笑了:“成了。”
“刚才是什么?”
“债还清了。”他艰难地说,“我父亲的债,我的债,你的债。”
离开小镇那天,雨停了。老师傅来送我,递给我一个小布包。
“不要打开,回去后放在东面房间,三年不要动。”
我接过布包,很轻,里面似乎是个小鼓。
“那面鼓……”
“我会处理。”他说,“记住,有些手艺消失,不是坏事。”
回城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梦里全是鼓声。痊愈后,我辞去了工作,再也无法从事文化遗产保护。每次看到鼓,我都会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
我把布包放在书房东墙,遵照嘱咐三年未动。第三年零一天的凌晨,布包自己打开了。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手鼓,鼓身刻着一行小字:
“闻鼓者,续魂人。”
鼓旁还有一张纸条,是老师傅的笔迹:
“你封的是我的鼓。我大限将至,手艺当绝。此鼓留你,非祸非福,只是一段记忆。世间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有些声音,听了就忘不掉。好自为之。”
我把鼓收进盒子,锁进柜子深处。但每到雨夜,我还是会听见。
那鼓声不在耳边,在骨头里。
借光
我家楼下有个盲人按摩师,姓陈,六十多岁,从不点灯。
深夜加完班,常去他那按按僵硬的肩颈。按摩床老旧,墙壁剥落,但陈师傅的手指总能精准找到每处酸痛的穴位。
“小赵,颈椎又严重了。”黑暗中,他的声音平静,“少看手机。”
奇怪的是,整个小区只有他那间小屋从未停电。去年夏天大停电三天,他那盏不亮的灯,依旧悬在梁下。
“陈师傅,您这灯从不亮,干嘛挂着?”一次我忍不住问。
他沉默许久:“这不是灯,是借的东西。”
后来才知道,陈师傅年轻时是个电工。二十年前小区电路改造,他独自加班。深夜暴雨,变压器故障起火,他为救困在电梯里的邻居,冲进电房。火灭了,人救了,他的眼睛却被电弧灼瞎。
“那天我就该死了。”他声音很轻,“但我看见那盏应急灯还亮着,就朝它爬过去。”
消防队赶到时,陈师傅倒在电房角落,怀里抱着那盏应急灯。灯还亮着,电池早该耗尽。医生说,他的眼睛没救了,但命保住了。
出院后,他把那盏灯挂在自己屋里,从物业那接了一条永远不会断的电线。
“它借我一点光,我帮它照看这栋楼。”
上周又停电,整片街区漆黑。只有陈师傅的小屋,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我推门进去,看见那盏二十年不曾亮过的灯,正发出柔和的光晕。
陈师傅坐在光里,闭着眼睛,像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今晚楼里有老人起夜,”他说,“得亮一点。”
我在光中坐了会儿,离开时回头望去,那盏灯依旧亮着,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在黑暗里,借一点光,还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