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香
奶奶临终前叮嘱我:
“村里如果有人上香求借寿,千万别答应。”
“尤其不能收他们的香。”
我冷笑:“这年头谁还信这个?”
直到半夜总有人敲窗问:“能借我十年阳寿吗?”
我烦躁地抓起奶奶留下的桃木枝抽过去。
窗外惨叫声变成猫叫。
第二天,全村野猫暴毙,围着我家的房子。
猫尸中间插着一支熟悉的红香——
那是我昨天刚卖给小卖部老板的。
---
奶奶闭眼前,手指枯瘦得像秋风里的柴禾,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屋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火味,混杂着老人身上最后那点活气。她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话来,声音又轻又哑,像从一口深井里刮上来的风。
“冬子……记着……村里要是有人……上香,求你借寿……千万……千万不能答应……”
我喉头发哽,点了点头,想让她省点力气。她却更用力地扯了我一下,另一只手指了指供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灯油浑浊,灯芯哔剥作响。
“尤其是……不能收他们的香……那香……接不得……”
看着她耗尽心力的模样,我心里那点因为常年在外读书、工作而积攒的、对老家这些神神鬼鬼规矩的不以为然,又冒了出来。都什么年代了。可我没说出来,只是又用力点了点头,哑着嗓子:“知道了,奶奶,您放心。”
奶奶好像看穿了我那点敷衍,眼神里透出更深切的焦急,甚至是一丝绝望。但她实在没力气了,最后那点光从眼里熄灭,手一松,滑落下去。
奶奶走了。我没哭出声,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飕飕地灌着风。老房子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嗡鸣。
丧事办得简单。村里来了些人,大多是些年迈的面孔,表情木然,放下一点微薄的礼金或几刀黄纸,说几句节哀,便匆匆离开,眼神很少与我对视,似乎连在我家多待一刻都不自在。他们身上,似乎也带着那股甜腻的香火味,淡淡的,却驱之不散。
唯一算得上“热心”的,是村口小卖部的老板,王富贵。五十多岁,精瘦,眼皮总是耷拉着,看人时却从缝隙里透出光。他帮忙张罗了些杂事,最后搓着手,凑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冬子,老太太走得突然,有些事……怕没交代清楚吧?这老房子,阴气重,你一个人守着,怕是不安生。”
我正烦躁,碍于他帮过忙,勉强应道:“谢谢王叔,我还好。”
他左右瞟了瞟,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我那儿……有点好东西,镇上老香铺特意请的‘安宅香’,驱邪避秽,保平安。寻常人我都不给,看你刚回来,又碰上这事……便宜点给你?”
我脑子里立刻响起奶奶的叮嘱,那“千万不能收香”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再看王富贵那闪烁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厌恶。“不用了,王叔。”我生硬地拒绝,“奶奶留了东西给我,用不着别的。”
王富贵脸上的肉僵了一下,那双耷拉眼里的光黯了黯,随即又堆起笑:“哦,哦,老太太留了后手啊……那就好,那就好。”他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城里带来的习惯让我对睡眠环境有些挑剔,老房子的床板太硬,我被褥也有些潮霉味,翻来覆去睡不着。夜深得泼墨一般,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周遭死寂。
就在我迷迷糊糊,意识快要沉入黑暗时——“笃、笃、笃。”
声音很清晰,不紧不慢,敲在我卧室的玻璃窗上。
我一个激灵醒了。心跳骤然擂鼓。老房子的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玻璃,外面是漆黑的夜。谁?大半夜的?
“笃、笃、笃。” 又响了。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般的节奏。
我屏住呼吸,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适应着黑暗,死死盯着那扇窗。窗帘没拉严,留下一道缝隙,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一个声音贴了上来,隔着玻璃,含糊不清,嘶哑得不像人声,偏偏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祈求般的腔调:
“能……借我十年阳寿吗?”
嗡的一声,我头皮瞬间炸开!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借寿?真的有人来借寿?奶奶的话像炸雷一样在脑子里轰响!
那声音见没回应,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好像说话的人就贴在玻璃上,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湿气:“行行好……借我十年……就十年……”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但紧接着,一股被戏弄、被侵犯的暴怒猛地冲了上来!操他妈的!装神弄鬼吓唬谁?!我骨子里那点对“迷信”的逆反,加上丧亲的悲痛和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狠厉。
我抄起奶奶床头一直放着的那根老桃木枝——她生前说是辟邪的,油光黑亮,沉甸甸的——几步冲到窗前,也顾不上看外面到底是什么,隔着玻璃,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发出声音的位置狠狠抽了过去!
“啪嚓!” 一声脆响,玻璃没碎,但那桃木枝抽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异常结实、沉闷。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骤然爆发!那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非人的痛苦和怨毒!但仅仅持续了半秒不到,那惨叫就变了调,瞬间转化成另一种同样尖锐、却属于动物的哀嚎——
“喵呜——!!!”
是猫叫!惨烈得让人牙酸的猫叫!
窗外一阵混乱的扑腾声、抓挠声,还有重物滚落屋檐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我握着桃木枝,手臂还在微微发抖,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冷汗浸透了睡衣。我死死盯着窗户,外面依旧一片漆黑,静得可怕。刚才那一切,像一场短暂的、骇人的噩梦。
后半夜我再也没合眼,握着桃木枝坐到天亮。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我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是野猫吗?偶然跳到窗台,被我惊着了?可那声音……那清清楚楚的人话……
无论如何,天亮了。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出去看看。也许就是只野猫,被我不小心打伤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堂屋门,清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我绕到房子侧面,我的卧室窗户下。
只看了一眼,我浑身的血就凉了。
窗户下的泥地上,一片狼藉。不是一只,也不是两只……是十几只,或许二十几只野猫的尸体!黄的、黑的、花的、白的,各种毛色,以各种扭曲的姿态躺倒在地,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甚至肢体断裂,露出森白的骨茬。暗红色的血渍溅得到处都是,染红了泥土和墙根枯黄的草叶。浓烈的血腥味和动物内脏特有的腥臊气混合在一起,直冲鼻孔,令人作呕。
它们全都死了。眼睛大多睁着,空洞地望着灰白的天空,或直接瞪向我,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和痛苦。
而更让我血液冻结的是,这些横七竖八的猫尸,并非杂乱无章。它们似乎……隐约围成了一个圈,将我家的这栋老房子,围在了中央。
就在这个由猫尸构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圆圈中心,靠近我家门槛的石阶前,泥土被刻意翻开了一点。
那里,笔直地插着一支香。
一支暗红色的香,比常见的线香粗一些,颜色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它静静地插在泥土里,已经烧掉了一小截,香头是熄灭的,留下一截短短的、扭曲的黑色灰烬。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支香上。那颜色,那粗细……一种冰冷的熟悉感蛇一样缠上我的脊椎。
昨天下午,王富贵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小长条,打开,里面是三支这种暗红色的香。他极力推销时,我虽然拒绝,但瞥见过。当时只觉得那香红得不正常,心里有点膈应,没多想。
可现在,这支一模一样的香,插在了我家门口,插在一圈暴毙的野猫中间。
是我昨天坚决不要的那“安宅香”?
不……不对。
我猛地想起昨天傍晚,奶奶下葬后,王富贵临走前,似乎又折回来过一次,说落了什么东西。我当时心乱如麻,没留意。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脑子:如果这支香,不是王富贵“落”下的,而是……他本来就想放在这里,以某种方式?可这些猫……那半夜的敲窗声和“借寿”的哀求……
我看着那支红香,它静静地插在那里,像一枚不祥的楔子,钉死了这清晨的诡谲与死寂。奶奶的叮嘱在耳边轰鸣,王富贵闪烁的眼神在脑海里晃动,还有那非人的惨叫和猫叫……
事情,绝不是“野猫偶然暴毙”那么简单。
这香,是冲着我来的。
我站在原地,清晨的风吹过,带着猫尸的腥气和泥土的湿冷,却吹不散心头那越聚越浓的寒意。太阳慢慢升起来,光线落在那支红香上,它暗红的躯体仿佛吸饱了光,显得更加妖异。
我慢慢蹲下身,强忍着恶心和恐惧,仔细去看那支香。香体粗糙,能看到细微的木质纤维,并非机器压制的光滑。靠近了,那股甜腻到发闷的香味更加明显,隐隐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像是陈旧血迹的味道。
我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去把它拔出来。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香体的刹那——
“冬子!”
一声叫喊从村口方向传来,吓得我猛地缩回手,差点跌坐在地上。
是村里的会计,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见鬼似的指着我这边,又像是不敢靠近,远远喊道:“冬子!快、快去看看!王……王富贵他……他出事了!”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又瞥了一眼那支红香,它依旧诡异地立在那里。我站起身,也顾不上细想,跟着会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小卖部跑去。
小卖部门口已经围了些早起的人,但都站得远远的,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惧。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黑黢黢的。
我推开木门,一股更加浓郁、几乎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混着一种铁锈般的腥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货架歪倒,杂物散落一地。
王富贵躺在柜台后面,穿着昨天的衣服,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散了。他的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灰败,透着死气。而最骇人的是,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拳头紧握,指缝里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细长的东西。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看清了他手里攥着的。
是两支香。
和我家门口插着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线香。
其中一支,已经点燃过,烧掉了大半,香灰长长的,弯曲着,却没有断裂,堪堪悬垂着。另一支是完整的。
而王富贵的嘴角,残留着一点黑红色的、像是香灰的痕迹,又像是干涸的血渍。
“老天爷……这是咋回事啊?”有人在外面颤抖着声音说。
“谁知道呢……昨晚好像听见猫叫得厉害……”
“富贵叔昨天还好好儿的……”
“他是不是点了那香?我昨天看见他好像新进了一种香,红得吓人……”
议论声嗡嗡地传来。我盯着王富贵扭曲的脸和手里那两支香,又想起半夜窗外的哀求,家门口的猫尸与红香……一股冰冷的线索,似乎正在将这恐怖的碎片串联起来。
王富贵想用这香做什么?他为什么死了?死状还如此诡异?这香……到底是谁做的?从哪里来的?
我站起身,退后两步,离开了小卖部那令人作呕的香气范围。阳光照在我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必须弄清楚这香的来历。奶奶的叮嘱,王富贵的死,还有我亲身经历的诡异……一切都指向这暗红色的、不祥的线香。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镇上那家据说开了很多年的老香铺。王富贵提过,他的“安宅香”是从“镇上老香铺”请的。
我借了辆自行车,一路猛蹬到镇上。那家老香铺不难找,就在老街尽头,门脸古旧,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店里光线昏暗,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烛纸钱,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料味道。
店主是个干瘪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搓着香。我直接拿出手机,翻出早上匆忙拍下的、家门口那支红香的照片(我没敢碰它),递到他眼前。
“老板,请问,这种香,是您这儿卖的吗?”
老头扶了扶眼镜,眯着眼凑近屏幕看了看。只看了一眼,他脸色就变了,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声音又急又厉:
“不是!不是我们店里的!我们不做这种香!快拿走!拿走!”
他的反应太大了,大得反常。
“您再仔细看看,这香……”
“我说了不是!”老头几乎是在低吼,他警惕地看了看店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后生,我劝你,这东西沾不得!这是‘借寿香’!损阴德的玩意儿!早几十年就没人敢做了!谁给你的?赶紧扔了!扔得越远越好!别问!别打听!赶紧走!”
借寿香!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耳朵。奶奶说的“借寿”,王富贵诡异的死,半夜窗外的哀求……瞬间都有了指向。
“这香……有什么讲究?为什么会……”
“走!”老头不等我说完,已经动手推我,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脸上是真实的恐惧,“快走!别给我这儿招祸!记住,谁给你的香,谁点的香,找谁去!别沾上!千万别答应借!”
我被几乎是轰出了香铺。站在老街明晃晃的太阳底下,我却觉得如坠冰窟。
借寿香。真的是借寿香。
王富贵从哪里弄来的?他向我推销,是想让我“接香”?我没接,所以……他点了?然后死了?可为什么猫会死?为什么香会插在我家门口?
“谁给你的香,谁点的香,找谁去……” 老头的话在脑海里盘旋。
王富贵死了。线索好像断了。
不……还有。
我想起他推销时说的话——“镇上老香铺特意请的”。他在撒谎。老香铺根本不认这香,而且极度忌讳。
那这香,真正的来源是哪里?王富贵一个开小卖部的,从什么渠道弄来这种邪门的东西?
还有昨晚……那敲窗的“东西”,真的是王富贵吗?还是……别的什么?借寿,需要对方“答应”,奶奶特意强调了“不能答应”。我没答应,还用桃木枝打了……所以换来了猫的暴毙和王富贵的横死?
但这说不通。如果目的是借我的寿,我没答应,施术者(王富贵?)遭到了反噬而死,那香为何会插在我家门口?像是一个标记,或者……一个未完成的仪式?
浑浑噩噩地回到村里,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隔壁的李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比早上更难看:“冬子!你可回来了!不好了!你家……你家那支香!”
我心里一沉:“香怎么了?”
“它……它自己又点着了!冒着绿莹莹的火!吓死人了!没人敢靠近!”
我冲到家门口。围观的人比早上更多,但都退得老远,指指点点。
果然,早上那支插在猫尸圈中心的红香,此刻竟然自己燃烧了起来!香头亮着一点极其暗淡、幽幽的绿光,冒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烟气。没有风,那烟气却笔直地向上飘,凝而不散。燃烧的速度似乎很慢,但那绿光看着就让人心底发寒。
空气里,那股甜腻闷人的香味更重了,还多了点焦糊的怪味。
“冬子,这……这咋办啊?”有人颤声问。
我能怎么办?我也想知道!
老香铺老板的话,奶奶的叮嘱,眼前的异象,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这香自己点燃,意味着什么?仪式还在继续?目标依然是我?
我死死盯着那点绿火,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王富贵可能只是一个环节,一个“中间人”。这借寿香的源头,可能更深,更隐蔽。必须找到做这香的人,或者,至少弄清楚这香的完整“用法”和目的。被动等待,下次半夜再来敲窗的,恐怕就不是能被打跑的东西了。
看着那幽幽的、不祥的绿火,我知道,必须主动做点什么了。从王富贵的人际关系查起?还是……从那香本身的材料入手?
绿火摇曳,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夜,又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