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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55885

作者:许狗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不小心考了阴间公务员


    我哥失踪第七天,全家收到他发来的短信:「别找我,我在下面当公务员了。」


    我们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直到中元节的深夜,我听见衣柜里传来熟悉的哼歌声。


    我颤抖着拉开柜门——


    穿着黑色制服的我哥,正对着镜子练习标准微笑:「第444号阴魂,姓名?」


    他的笔记本上,赫然写着我奶奶的名字。


    ---


    我哥林朗失踪第七天,家里已经是一片压垮人的死寂。爸妈的眼眶深陷下去,像两个干涸的泥潭,派出所那边毫无进展,只说还在排查。希望这东西,跟漏气的气球一样,一天瘪过一天。第七天傍晚,暮色刚沉甸甸地压下来,客厅里那部老式座机,突然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爸像被弹簧弹起,踉跄着扑过去抓起听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杂音:“喂?……阿朗?是不是阿朗?” 妈也从厨房冲出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听筒里只有一种奇怪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电流穿过劣质线路,又像……很多人在极远的地方,低低地、含混地呓语。持续了十几秒,就在爸脸上的肌肉彻底垮掉时,“嘟”一声,挂了。


    死寂重新涌回来,更沉,更冷。


    妈瘫坐在椅子上,肩膀开始发抖。爸握着听筒,指节青白,半晌才重重扣回去,那一声闷响,砸在每个人心口。


    紧接着,妈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幽蓝的光在昏暗里格外刺眼。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内容只有一句,没头没尾:


    「别找我,我在下面当公务员了。」


    爸劈手夺过手机,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嘴唇哆嗦着:“胡闹!谁……谁这么缺德!这种玩笑也敢开!” 他额角青筋都暴了出来,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标准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妈捂住嘴,眼泪终于断了线:“下面……什么下面……我的朗啊……” 她不敢去想那个“下面”可能指代什么。


    我盯着那条短信,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我哥林朗,从小到大都是最靠谱的那个,阳光开朗,带点无伤大雅的幽默,但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幽默”。恶作剧?谁能在这种节骨眼,用这种精准到残忍的方式,开这种玩笑?而且还用了“空号”。


    那一晚,家里没人能阖眼。短信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深邃、更黏腻的寒意,从地板缝、墙角,一丝丝渗透上来,缠绕住脚踝,爬上脊背。我们都没再提那条短信,但它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屋里,也横亘在每个人的认知里。下面?公务员?荒谬绝伦的组合,偏偏在失踪第七天出现,带着不容置疑的诡谲。


    时间在焦灼和麻木中又爬过了半个月。农历七月,空气里开始飘荡纸钱烧过的灰烬气味,路灯下偶尔能看到未燃尽的黄纸边角,被夜风卷着打旋。中元节到了。


    这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窗外黑得像泼了浓墨,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短促地叫一声,又迅速被寂静吞没。家里早早熄了灯,爸妈房里没有任何动静,但我知道他们肯定醒着。我躺在床上,瞪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耳朵里全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嗡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分钟。就在意识快要被黑暗稀释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调子很怪,不成曲,也没有词,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来回重复,低沉,含糊,像是隔着很厚的门板,又像是从什么狭窄的容器里飘出来的。可那声音的质地……我浑身的汗毛在瞬间倒竖起来!


    是林朗!


    是他以前洗澡时,或者心情特别好时,会无意识哼的那种调子!独一无二,我绝不会认错!


    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又从冰冻中炸开,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声音的来源……不是门外,不是窗外,就在这个房间里!更具体地说,是从我靠墙立着的那排老旧木质衣柜里传出来的!


    我哥?在衣柜里?失踪了二十多天的我哥,在中元节的深夜,在我房间的衣柜里……哼歌?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四肢冰冷僵硬,连呼吸都停了。可那哼唱声还在继续,不高,却持续地、固执地往我耳朵里钻,混合着一种……布料极轻微的摩擦声。


    黑暗里,我死死盯着衣柜模糊的轮廓。老衣柜是奶奶留下的,深棕色,因为年头久了,门缝有些关不严,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千真万确是从那里头发出来的。


    不能动,不能出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战栗。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那哼唱声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渐渐清晰了一点点,好像里面的人……调整好了姿势,或者心情?


    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催生出的破罐破摔,又或许是想确认那荒诞短信背后真相的疯狂念头,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气流刺得肺叶生疼。然后,我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掀开了身上的薄被。赤脚踩在地板上,寒气顺着脚心直冲头顶。


    我挪到衣柜前,屏住呼吸。哼歌声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薄薄的木板门板。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


    闭眼,再睁开。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外一拉——


    “吱呀——”


    老旧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


    衣柜里侧门上的穿衣镜,映出了里面的景象,也映出了我惨白如鬼的脸。


    镜中,一个人背对着我,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手里举着的一面小圆镜。他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黑色制服,样式非常老旧,有点像几十年前的老式干部装,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板正,毫无生气。布料挺括得异常,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微光。


    他正对着手里的小镜子,嘴角以一种极其僵硬、极其刻意的弧度向上扯动,露出牙齿,形成一个标准却无比诡异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程序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他在练习微笑。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某个步骤,缓缓放下小圆镜,又从制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同样老旧的钢笔。他翻开笔记本某一页,身体依旧背对着我,但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似乎要转向穿衣镜,又似乎在对着镜子里的我身后那片虚空发问。


    一个冰冷、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却又熟悉得让我魂飞魄散的声音,从他那张练习微笑的嘴里吐了出来,字正腔圆,像广播里的标准播音:


    “第444号阴魂,姓名?”


    我的血液彻底凝固了。眼睛死死瞪大,目光不受控制地、痉挛般下移,落在他手中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


    借着房间里极其微弱的光线(那光仿佛只聚焦在那页纸上),我看清了上面用那种老式钢笔写下的字迹。墨水颜色暗红近黑,笔画工整得可怕,力透纸背。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名字。


    我奶奶的名字。


    林陈氏,秀贞。


    奶奶去世三年了。就在刚才晚饭时,妈还在阳台下给她烧了纸钱。


    衣柜里的“人”——穿着黑色制服、练习标准微笑、用我哥的声音询问阴魂姓名、笔记本上写着奶奶名字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存在,或者说,毫不在意。他问出那句话后,就保持着那个微侧头的姿势,静止不动,像是在等待一个回答。手里捏着钢笔,笔尖悬在奶奶名字的上方,随时准备记录什么。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只剩下衣柜门轴那一声“吱呀”的余韵,在我耳膜里尖锐地回荡,混合着我自己牙齿无法抑制的磕碰声。冷,一种穿透皮肉、直接冻结骨髓的阴冷,从敞开的衣柜里汹涌而出,包裹住我。那不是气温的冷,是……死气。


    镜子里的他,依旧背对着现实世界的我,却好像正透过穿衣镜,与另一个维度的空间对视。那身黑制服在昏暗光线下像个吞噬一切的黑洞,连镜面映出的影像都似乎微微扭曲。


    我该尖叫吗?该逃跑吗?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喉咙被无形的冰手扼住,连最细微的气音都发不出来。巨大的荒谬感和刺骨的恐惧交织冲撞,几乎要撕裂我的意识。短信……“下面”……“公务员”……练习微笑……编号阴魂……奶奶的名字……


    这一切碎片,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阴森的力量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我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恐怖现实。


    就在这时,衣柜里的“林朗”动了。


    他没有回头,但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的手,极其缓慢地放了下来,动作僵硬而精准,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然后,他朝着穿衣镜的方向,更确切地说,是朝着镜子深处那片虚无,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公事公办的意味。


    紧接着,他开始以一个固定的、平稳的速度,向衣柜更深的黑暗中“滑”去。不是走,他的腿似乎没有弯曲动作,就是那种平移,悄无声息,黑制服的下摆纹丝不动。越来越深,身影迅速被衣柜内浓稠的黑暗吞没。


    眼看那背影就要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哥……?”


    一个沙哑、破碎、完全不像是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微弱的,带着濒死的颤抖。


    那平移的身影,倏地停住了。


    停在了黑暗与昏暗光线的交界处,一个非常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


    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笼罩了我——他在“注意”了。不是用眼睛,是一种全方位的、冰冷的感知。


    几秒钟的死寂,长得令人窒息。


    然后,那个冰冷平稳、属于林朗又绝不属于活人林朗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对虚空发问,而是直接陈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刻:


    “信息已确认。候领期间,保持安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衣柜深处似乎有极其黯淡的、一闪即逝的幽光掠过,像夏夜病弱的萤火,更像……纸钱将熄未熄的那一点灰烬残红。


    光灭。


    衣柜里空空如也。


    只有几件我挂着的旧衣服,静静垂着。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切,不过是我极度惊恐下的幻觉。


    不,不是幻觉。


    空气里残留着那股阴冷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衣柜的樟脑味,是陈旧的纸张、墨锭,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香灰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我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钝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丝。我死死盯着空荡荡的衣柜,又猛地转头看向房门——紧闭着,门外没有任何动静,爸妈好像根本没听到这里的异常。


    刚才……那是什么?“信息已确认”?确认了什么?奶奶的名字?还是……我的出现?“候领期间,保持安定”?谁候领?领什么?奶奶吗?中元节……鬼门开……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遏制地浮现:我哥,林朗,他真的在“下面”当了个“公务员”。而他的职责之一,似乎包括了……“核对”和“引导”往生者?奶奶的名字出现在他的笔记本上,意味着什么?中元节返阳?被“领”走?


    那身黑制服,那个练习的标准微笑,那个编号,那种冰冷机械的语气……这一切都在描绘一个超出想象的、井然有序却又无比阴森的“下面”世界。


    而我的哥哥,是其中的一员。


    他看到了我吗?他那个“注意”,是什么意思?“保持安定”……是对奶奶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我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衣柜门还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黑色的嘴。窗外,夜还深沉,中元节的夜。


    后半夜,我在极度的寒冷和恐惧中半昏半醒。天快亮时,那种阴冷的气息才渐渐散去。我挣扎着爬起来,腿脚酸软,一步步挪到衣柜前。里面一切如常,我的衣服,叠放的杂物,甚至我小时候放进去忘了取的铁皮糖果盒,都在原位。仿佛昨夜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清楚不是。


    爸妈起床后,眼下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吃早饭时,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我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却看到他们憔悴绝望的脸,又生生咽了回去。告诉他们我半夜在衣柜里见到了穿着阴间公务员制服、正在“工作”的哥哥?谁会信?只会让他们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雪上加霜。


    妈喝着粥,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昨晚……我梦到阿朗了。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看着我笑……那笑,看着心里头瘆得慌。”


    爸拿着筷子的手一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我捏紧了手里的勺子,指节泛白。不是梦,妈。那可能……根本不是梦。


    一整天我都浑浑噩噩,不敢回自己房间,尤其不敢靠近那个衣柜。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却像一个通往不可知深渊的入口。我试图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那是幻觉,是精神压力过大,可那声音,那制服,那笔记本上的名字,还有那句话,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反复在脑海里闪回。


    傍晚,夕阳如血,把天空染成一种不祥的橙红色。爸接了个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说在郊区一个废弃多年的老糖厂附近,发现了疑似失踪者的“物品”,让家属去辨认一下。


    爸妈立刻就要动身。我坚持要跟去。那个老糖厂我知道,很偏远,周围几乎没什么人家,据说解放前还是个乱葬岗。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发现“物品”?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里的空气闷得让人窒息。开到糖厂附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废弃的厂区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大怪兽,残破的烟囱指向晦暗的天空。派出所的警车停在外面,警灯无声地旋转着,红蓝光交替划过荒草和断壁,更添诡异。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脸色在警灯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是林朗家属?”他确认了身份,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重,“过来这边。东西……有点特别,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他领着我们,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老糖厂后面一片特别荒凉的空地。那里已经拉起了警戒带,另一个年轻警察守在旁边。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像是被什么动物刨开过,又像是被雨水冲蚀出来的。


    坑里,没有预想中的衣物、背包或者任何私人物品。


    只有几样东西,整齐地摆放在一块褪色发黑、但依稀能看出暗红纹路的破布上:


    一顶老式的、染成黑色的八角干部帽,帽徽的位置是一个模糊的、非任何现行政府机构的陌生徽记,像扭曲的符文。


    一枚黑色的、塑料质地的胸牌,别在一小块同样黑色的布料上。手电光下,勉强能看清胸牌上刻着数字和字样:“肆肆肆”和一个奇怪的、笔画复杂的符号,不像汉字。


    还有一支老式黑色钢笔,笔帽顶端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陈年的朱砂,又像是干涸的血。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林朗的手机、钥匙、身份证,没有他失踪那天穿的衣服鞋子。只有这三样散发着浓浓陈腐与不祥气息的“制服”配件。


    妈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身体软软向后倒去,爸慌忙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剧烈颤抖,脸上血色尽褪。


    警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飘忽:“附近都找遍了,只有这些。初步看,不像近期的物品,埋藏时间可能不短了。但……发现的方式有点怪,是今天早上附近一个早起拾荒的老人看到的,他说昨晚这里还没有这个坑。”


    我死死盯着坑里那些东西。黑色八角帽,黑色胸牌,黑色钢笔……和我昨晚在衣柜镜中看到的“林朗”身上那身黑制服,绝对是同一套的组成部分!那个胸牌编号……“肆肆肆”……他昨夜询问时说的“第444号阴魂”!


    这不是发现现场。


    这像是一个……“确认”。


    或者,是一个冰冷的、来自“下面”的回应——回应我们收到了短信,回应我们(或者说,回应我)昨夜看到了他。


    警灯还在无声闪烁,红蓝光交替掠过那些黑色的物件,它们静静地躺在破布上,像某种诡异的祭品,又像一套被遗弃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工装。


    林朗,我的哥哥,他真的不在了。


    或者说,他以另一种我们无法理解、更无法触及的形式“存在”着,穿着一身阴间的黑色制服,别着444号胸牌,用一支可能蘸着朱砂或血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往生者的名字,在中元节的深夜,回到人间……“办公”。


    而奶奶的名字,已经在他的笔记本上。


    下一个,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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