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砚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个站在融融炉火与袅袅药烟间的红色身影,眉眼依旧,甚至比记忆中屠戮那夜
居然还更添了几分悲悯的沉静。
哈哈哈哈哈哈
悲悯。
她正将一碗浓褐的药汁递给一个咳嗽不止的孩童,指尖稳当,神色温和。
可就是这双手,曾染满他同族的血。
月色下的利爪,呼啸间的腥风,族亲凄厉的嚎叫仿佛瞬间刺穿时空,在他耳膜深处重新炸开。
恨意像淬了毒的藤蔓,倏地缠紧心脏,绞得他几乎要呕出来。
他该冲上去,撕碎那副伪善的皮囊,哪怕这具凡人的身躯孱弱不堪。
但脚步却像被冰封住了,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更深的、源自魂魄本能的恐惧,比恨意更迅猛、更蛮横地攥住了他。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战栗,是猎物面对天敌时无法抗拒的瑟缩。
哪怕他现在藏在“俞家大少爷”的躯壳里,气息掩得干干净净,哪就怕她知道眼前这个“凡人”就是她手下侥幸逃脱的余孽。
不,她甚至可能早已忘却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如同拂去衣袖上一粒尘埃。
可他就是怕。
怕到骨髓都在尖叫。
他看见她似乎若有所觉,目光就要朝这个方向扫来。
那一瞬间,什么复仇,什么血债,全成了泡影。
脑子里只剩一个尖锐的声音:逃!
“少爷?您这是……”
俞管家手腕一痛,愕然地看着自家大少爷,面色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剧烈情绪。
然后猛地拽起他,几乎是踉跄着,一头扎进旁边狭窄的巷道里。
脚步杂乱,心跳如擂鼓。
他听见身后远处,那让他血液冻结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急,都有份……”
同那个血色夜晚的声音重合了。
他喘着气,在昏暗巷道的拐角停下,背死死抵着冰冷粗糙的砖墙。
方才强撑的人样彻底垮塌,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像一条被踢断了脊骨、只敢在阴影里舔舐伤口的野狗。
俞管家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少爷?”
俞砚闭上眼,眼前却还是那红得刺眼的身影,和氤氲的药气。
他咬着牙,齿间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
那恨烧得他五脏六腑灼痛,
可是对于胡媚的畏惧将他每一寸想要反击的念头都冻成齑粉。
这两种情绪在他凡人的躯壳里撕扯、冲撞,几乎要将他这偷来的性命也一并碾碎。
他终究,连在她面前站定的勇气,都没有。
俞砚背靠着阴湿的砖墙,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衣料,勉强压住他体内翻江倒海般的战栗。
他听见自己用这具身体的声音,干涩地开口:“没事,只是……突然有点不适。”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老管家俞忠脸上的忧色瞬间化为实实在在的焦急。
他一把扶住俞砚的手臂,触手却感觉少爷的肌肉绷得死紧,甚至还在细微地抖。
俞管家急得额头冒汗,搓着手连声劝道:“少爷您可别逞强!
您习武多年,身子骨素来硬朗,偏生几个月前遭马贼追杀坠了崖。
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这身子还没养利索呢,哪能扛得住。”
他说着就要招呼下人备车,“走走走,这就去医馆瞧瞧,耽误不得!”
“不必。” 俞砚猛地打断他,声音比预想中更急促了些。
他立刻意识到失态,“真没事了,许是方才人多气闷,一时岔了气。缓缓就好。”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转移话题,“你方才说,铺里怎么了?”
俞忠将信将疑,但见他气息似乎真的平稳下来,脸色也回转了些,只好暂按焦急,絮絮说起铺中一批新到的书册有些受潮,需得晾晒处理。
俞砚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身上一振,神色一变。
指尖掐了掐掌心,那股骤然袭来的眩晕感才慢慢褪去。
目光不经意的瞧着周围的场景。
俞砚这阵子像断了线的风筝,时不时就丢了一段记忆。
有时是刚说过的话,有时是前一刻做的事,醒来时只觉脑子空落落的。
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这般怪异的情形,他没告诉任何人,只当是坠崖落下的后遗症。
压下翻涌的思绪,他顺着管家的话,问了些铺子里的进出货账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忽然想起那个吵吵嚷嚷的身影。
“对了,”他抬眸,语气平淡,“俞宣去哪了?”
他家那个弟弟,娇纵得像朵养在温室里的花,每日里不是闹着要新出炉的点心,就是缠着他要江湖上的稀罕玩意儿,聒噪得很。
“昨日府上怎么这般安静?”
他又补了一句,眉峰微蹙。
往常这个时辰,俞宣早该端着他那破琴,闯进来嚷嚷着要他瞧了。
管家闻言,躬身回话:“回少爷,小少爷昨儿个一晚没回府。”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小少爷前几日新得的那张瑶琴,弦断了一根,昨儿一早便闹着要去琴铺,找冯先生修琴。
只是这一去便没了音讯,估摸着是修琴耽搁了时辰,同书院里的同窗凑在一处,宿在外面了。”
“胡闹。”
俞砚低声斥了一句,眉峰却狠狠蹙了起来。
俞宣那性子看着娇纵,实则最是胆小,往日里天黑前必定巴巴地跑回府,哪里敢在外头留宿?
他二话不说,转身便往院外走:“备车,去琴铺。”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停在了琴铺门口。
俞管家大步迈入,揪住一个擦琴的伙计便问:“我家小少爷,昨日可来过此处?”
伙计见是熟客俞家的那管家,连忙回话:
“俞少爷昨日辰时就来了,抱着一张瑶琴,说是要找冯先生修弦。
可巧冯先生一早便去了后山练琴,小少爷听了,把琴往铺子里一放,抬脚就往后山去了,说是要寻冯先生。”
“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