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着洞府外的青竹梢头,胡媚就被十四娘拽着往外走,步子轻快得像是怕晚了误了采药的时辰。
谁知刚踏出门槛,就见平日里能瘫上一整天的几个姐妹,连素来懒得挪窝的老爹都齐齐立在石径上,一个个抻着脖子往望仙谷的方向瞧。
“你们俩这是去哪儿?”二姐眼尖,率先开口,尾巴尖儿都翘得老高,“可别忙着走,跟我们一块儿去望仙谷瞧瞧热闹!”
十四娘蹙眉,清冷的声线带着疑惑:“望仙谷有何热闹?”
“你们竟不知道冯生?”
老爹捋着胡须,语气里满是惊奇,“那书生近来在山上可太火了!一手古琴弹得绝了,听过的蝴蝶妖、蛇妖、蜘蛛妖,哪个不夸他琴音绕梁,听得妖魂儿都要飞了?”
一旁的三姐跟着附和:“听说那冯生长得也是俊朗得很,一身青衫,眉眼温润,端的是一副好皮囊,半点没有凡夫俗子的粗粝气!”
胡媚挑了挑眉,望仙谷正是她们要采药的地方附近,这么一来,倒真是巧了。
十四娘素来冷心冷情,此刻耳尖却微微动了动,显然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胡媚见状,伸手揽住十四娘的肩,笑得狡黠:“既然这么热闹,那我们采药的事不妨先放放半刻,去瞧瞧这位让众妖都称道的冯生,到底是何许人也?”
等狐狸一家到达时,谷口的青石坪上已经聚了不少妖。
蝴蝶妖敛了翅膀栖在竹枝上,蛇妖盘着树干吐着信子,连平日里最不爱凑热闹的蜘蛛妖,都结了张薄网悬在崖边,齐齐往坪中央望。
青石坪上摆着张半旧的桐木琴,琴前坐着个青衫书生。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润如玉,鼻梁挺直,唇边噙着点浅浅的笑意,抬手拨弦时,指尖莹白如玉。
“铮——”
一声琴音破空而出,清冽如泉水击石,瞬间压下了众妖的窃窃私语。
琴音渐起,初时如空山新雨,淅淅沥沥落在青石板上,听得人心头澄澈;继而如流泉奔涌,穿林打叶,带着点山野间的清旷自在;末了又缓缓沉下去,似月下松涛,温柔得能裹住人心。
蝴蝶妖听得痴了,翅膀微微震颤,停靠在那冯生的肩膀上;蛇妖的信子收了回去,懒洋洋地眯起了眼;蜘蛛妖织了一半的网停在指尖,竟忘了动作。
胡媚挑着眉靠在竹树上,指尖绕着自己的狐尾玩,这冯生的琴音,倒真的有点门道,竟能让一众妖这般入迷。
身旁的十四娘原本绷着的脸,不知何时柔和了些许。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琴弦上,清冷的眸子里,竟也映了几分琴音里的山光水色。
老爹和几个姐姐早挤到了最前头,听得摇头晃脑,嘴里还念念有词:“妙啊!妙啊!这琴音,比那鹤妖……”
话没说完,就被二姐捅了捅腰,示意他别吵着听琴。
满谷的云雾,竟似也被这琴音缠得慢了些,悠悠地绕着青石坪,裹着满谷的草木清香,久久不散。
十四娘不过略站了站,便牵着胡媚的手悄然离去。
抓住了人参娃娃后,两狐回了狐狸洞,将采来的灵草分门别类,清洗、切段、入锅,添了山泉水,架起十几个药炉子,火光噼啪作响,药香很快袅袅散开,漫了满院。
待到日头升至正中,两人又合力将熬好的药汤搬到热闹的街头,炉火正温,药香初透。
闹市长街之上,一挂素白布幡随风舒卷,上头只墨意淋漓地书着两个大字:赠药。
很快熬好的药材又不够了。
胡媚在一旁替妹妹分拣药材,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响清脆又熟稔。
她垂着眼睫,心思却飘得有些远。
行医施药真的是做善事的万金油。好多时间都用的上。第一个世界选择的技能,性价比真高。
这边药香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百姓。
那边冯生练罢了琴,将心爱的桐木琴仔细收入囊中,正欲折返自家的琴铺。
长街转角,恰逢两位相熟的公子,便驻足寒暄了几句。
那着绛红衣袍的公子笑着拱手:“冯兄琴艺超绝,真真是华佗再世一般的人物了!”
冯生只微微一笑,未及言语,旁边另一位青衫公子已摇头打趣:“这话不妥。
华佗再世那是妙手回春的医家,怎能用来形容冯兄的琴音?
若说华佗在世……”他目光随意向街心一扫,手抬了抬,“也该是那位姑娘才对。”
冯生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熙攘人群之中,一抹素白身影孑然而立,周遭围着十数个小小的药炉,炉上陶罐正“咕嘟”冒着白气。
许多人围在四周,听那清凌凌的嗓音传来:“诸位依次来取,此药可固本培元,安和五脏,抵御风邪侵扰。”
他心中不由一动:近日染病之人竟这般多么?
正自疑惑,那青衫公子已压低了声:
“说来也怪,城中近日不安宁,发热昏沉的、心口绞痛的,接二连三。都私下传……是与城郊出没的妖怪有关。”
冯生的目光却难以从那人影上移开。
只见她正俯身,极耐心地对一位佝偻的老妪细细叮嘱着什么,侧颜沉静,仿佛周遭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倏然回过神,暗念了一声“非礼勿视”,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欲走。
人群中央,十四娘接过又一位老者的道谢,腰间那只寻常人看不见的锦囊,悄然流转过一抹温润的光华。
另一侧,胡媚已将药汁分盛妥当,扬声招呼着众人依序上前。
远处,俞管家正与自家大少爷说着铺中琐事,却见他家少爷蓦地朝那热闹处望了一眼,整个人便似怔住了,面色也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异样。
不待俞管家细问,少爷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几乎是疾步如风地,拖着他匆匆离开了这喧嚷长街,仿佛身后有什么在悄然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