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块泛着冷腻光泽的黄油被推到了面前。
老李的手在抖，油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窗外，西伯利亚的暴风雪正疯狂拍打着军工厂那扇漏风的铁窗，像是一群饥饿的野兽在嘶吼。
林川盯着那块油脂。
他能闻到黄油里那股浓重的膻味，那是足以让任何胃部痉挛的腻味。
在几十双充满审视、嘲讽以及冷漠的目光中，林川拿起了**。
他切下了足有半斤重的一块。
没有任何迟疑，他张开嘴，将那块滑腻的东西塞进了喉咙。
油脂挂在嗓子眼，像是某种冰冷的软体动物在蠕动。
林川的喉结剧烈起伏，那种生理性的作呕感被他死死压在舌根底下。
他硬生生地，一点点地，把这坨足以让人胆汁吐出来的东西咽了下去。
一股黏稠的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部，迅速铺开，形成了一层厚重的防御。
伊万诺夫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认真的神色。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笑得像个收割灵魂的恶魔。
“有胆量，中国人。”
他拎起那瓶没有任何标签、透明如水的“生命之水”，直接倒满了两个二两的玻璃杯。
“第一杯，敬这该死的、冻**的冬天。”
伊万诺夫举杯，眼神里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狂热。
“敬生意。”
林川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被油脂糊住喉咙的后遗症。
两只杯子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林川仰起头。
酒精入喉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吞下的不是酒，而是烧红的岩浆。
那股暴戾的辛辣瞬间穿透了油脂的防线，试图撕裂他的食道。
如果没有那半斤黄油垫底，这一口下去，他的胃黏膜会瞬间脱落。
他强忍着眼球传来的刺痛，将杯底朝天。
伊万诺夫哈出一口浓烈的酒气，脸膛瞬间红得发亮。
“第二杯！敬这个无可救药的国家！”
又是满满一瓶。
老李站在墙角，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
他见过拼酒的，没见过这么玩命的。
这哪里是在谈生意，这分明是在搏命。
第三杯，第四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几乎能被火星点燃的酒精味。
林川的视线已经开始重叠，耳边的轰鸣声像是有一百台坦克在同时发动。
但他依旧坐得笔直。
他的手垂在桌下，指尖死死扣着袖口里那块特制的高吸水海绵。
每一次擦嘴，每一次举杯的视觉盲区，那块海绵都在疯狂吞噬着足以致命的酒精。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而他的视线中心，那道只有他能看到的虚拟屏幕，正疯狂弹动着来自未来的警告。
【生物系博主：主播！他的心率已经过载了！你看他颈侧的血管，跳动频率极不正常，这是急性酒精中毒的前兆！】
【历史系老烟枪：就是现在！提到那个叫鲍里斯的克格勃！那是伊万诺夫这辈子的梦魇，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理学砖家：刺激他的自尊心！告诉他，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发动机，即将变成废铁！】
林川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他混沌的大脑恢复了一瞬的清明。
他没有去碰第五杯酒。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大前门”，慢条斯理地点燃。
烟雾缭绕中，林川的声音显得幽冷而深邃。
“伊万诺夫厂长，你在这里喝得烂醉，娜塔莎知道吗？”
伊万诺夫正要去抓酒瓶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眼球充血，死死盯着林川。
“你……提她做什么？”
“我还听说，克格勃的鲍里斯，昨天又去她的公寓了。”
林川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残忍。
“鲍里斯承诺给她莫斯科的户口，还有一套带暖气的房子。”
“而你，伊万诺夫，你只能给她这些生锈的铁架子，和喝不完的劣质伏特加。”
伊万诺夫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拉风箱一样。
他最引以为傲的女人，他最忌惮的对手。
这两根刺，被林川精准地拔了出来，带起一片血淋淋的皮肉。
“他敢……”伊万诺夫低吼着，声音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当然敢。”
林川突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因为下个月，这家工厂就会被查封。”
“你的工人们会领不到一克面包，而你，会被鲍里斯亲手送进西伯利亚的黑牢。”
“这些NK—144发动机，会被当成废铁，论斤卖给土耳其的二道贩子。”
“伊万诺夫，你守护了一辈子的尊严，在鲍里斯眼里，分文不值。”
这番话，比酒精更辛辣，直接烧穿了伊万诺夫最后的理智。
“不！那是我的宝贝！谁也别想动它们！”
伊万诺夫狂吼一声，抓起酒瓶，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大口。
那是最后的爆发，也是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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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崩塌。
他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摇晃，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光芒迅速黯淡。
“咚！”
一声闷响。
这位曾经在远东军区威名赫赫的厂长，像一截枯木，重重地砸在了办公桌上。
酒瓶倒地，清澈的液体泼洒了一地。
死寂。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能听到风雪声。
老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林川依旧站着。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脖子里。
五秒钟后。
林川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角落的脸盆，整个人几乎栽了进去。
“呕——！”
那是翻江倒海般的呕吐。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了，胃酸灼烧着喉咙，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什么运筹帷幄，什么枭雄气概，在生理性的崩溃面前，统统化为乌有。
他吐得全身脱力，最后只能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但他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
“老李……”林川虚弱地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在……在！林总，您吩咐！”老李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拿他的手。”
林川指着昏死过去的伊万诺夫。
“印泥，合同，摁上去。”
“每一个字迹都要清晰，每一页都要摁上他的大拇指印。”
老李看着伊万诺夫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咽了口唾沫。
“林总，这……这要是他醒了……”
“他醒了，这工厂就是我的了。”
林川扶着墙，一点点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酷。
“去，把外面那几个车间主任叫进来。”
“告诉他们，伊万诺夫厂长已经把工厂的技术资料和库存设备打包卖给了我。”
“每人发一箱午餐肉罐头，两瓶二锅头。”
“让他们签字，当见证人。”
林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雪地中，隐约出现的车队灯光。
那是陈三爷带的人，是他最后的保险。
“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要把这批发动机运出去。”
他回过头，看着桌上那份已经摁满了红手印的合同。
那是通往工业帝国的门票。
也是他在这片荒凉土地上，插下的第一面旗帜。
“老李，通知车队，进场。”
“今晚，搬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