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郊外的风,像是夹杂着细碎的刀子,顺着窗户缝隙往里钻。
莫斯科第三机械厂的厂长办公室里,光线昏暗得让人压抑。
墙角那台老旧的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川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椅上,面前是一张被烟头烫得千疮百孔的办公桌。
桌子对面,伊万诺夫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快要崩塌的花岗岩山,散发着廉价伏特加和陈年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那是独属于这个红色帝国末余晖的颓败味道。
林川的手稳稳地按在帆布包上。
他能感觉到,伊万诺夫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里,正跳动着一种名为“绝望”的火焰。
“你到底是谁?”
伊万诺夫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砾上磨过。
他的一只手藏在桌子下面,林川知道,那里可能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托卡列夫**。
在这个时代的莫斯科,人命还没一箱罐头值钱。
“一个懂它们价值的人。”
林川平静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他没有去碰那些能让人疯狂的美元,而是从包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用黑色塑料封套精心保存的唱片。
《霸王别姬》。
当这张黑胶唱片被推到那盏昏黄的台灯下时,伊万诺夫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像是触电一般缩了回去,随即又颤抖着伸向前方。
他的指尖在距离封套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碰。
那是他记忆里最神圣的一块碎片。
“二十年前,您的老师,安德烈·图波列夫先生访问中国。”
林川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厚重感。
“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被遗忘的老头,他是这个帝国航空工业的脊梁。”
“他在北京听了这出戏,他说,那是他听过最壮丽的悲剧。”
“回国后,他把这张作为礼物的唱片,送给了他最得意的学生。”
林川盯着伊万诺夫的眼睛,语气变得凌厉。
“那个学生,在那个简陋的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熬了三年,终于攻克了NK—144发动机叶片的材料难题。”
“图波列夫先生说,真正的艺术和真正的工业一样,都是人类文明的瑰宝,不分国界。”
伊万诺夫的眼眶,在这一瞬间彻底红了。
他那粗短的手指终于按在了唱片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封套边缘。
往事如同一场暴雨,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他最荣耀的时刻。
那时候,工厂的烟囱永远冒着黑烟,工人们的脸上写满了自豪,红旗在克里姆林宫上方猎猎作响。
他们造出的发动机,能让巨大的钢铁雄鹰在万米高空超越音速。
那时候,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建设未来。
可现在呢?
“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伊万诺夫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一个在荒野中迷路的孩子突然看到了家门的钥匙。
“我从一个即将移民去美国的工程师手里买下的。”
林川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变得冰冷。
“他急着走,急着去拥抱那个所谓的自由世界。”
“所以,他用这张图波列夫先生亲笔签名的唱片,换了我一箱牛肉罐头,和两件鸭绒羽绒服。”
一箱罐头。
两件羽绒服。
伊万诺夫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唱片,又看了看窗外那些在雪地里生锈的吊车。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那笑声充满了讽刺和凄凉,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箱罐头……哈哈,一箱罐头!”
他的眼角溢出了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淌进胡须里。
“我们造出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发动机,我们能把人送进太空,我们能让整个西方颤抖!”
“到头来,我们的荣耀,只值一箱罐头?”
这不仅是在羞辱这张唱片,更是在羞辱他这一辈子的信仰。
他像是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林川。
“所以,你以为拿着这些破烂,就能让我把NK—144卖给你?”
“你以为我是那些为了绿钞票就能出卖母亲的叛徒?”
“不。”
林川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对方的灵魂深处。
“我不是来打动您的,我是来救它们的。”
“伊万诺夫先生,看看窗外吧。”
“那些发动机躺在仓库里,每天都在被潮气腐蚀,被灰尘掩埋。”
“再过两年,它们就真的只能当成废铁,扔进熔炉里,变成几个不值钱的钢坨子。”
“那是您的心血,是您的孩子,更是您逝去的祖国最后的墓志铭。”
林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把它们卖给我。”
“我不会把它们拆解成废铁,我会给它们新的天空。”
“在世界的另一端,在那个同样渴望腾飞的国度,它们会重新发出轰鸣!”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莫斯科第三机械厂曾经造出过怎样伟大的杰作!”
“我会给您五十车皮的货物,里面全是猪肉罐头、白面粉、厚实的军大衣和保暖的鸭绒被。”
“这些东西,足够让您的几千名工人们,体面地度过这个该死的冬天,而不是让他们为了抢一块列巴在雪地里打架。”
“我还会给您一笔美金,存进瑞士的账户,让您的孙女能去巴黎学芭蕾,而不是在莫斯科的街头冻得瑟瑟发抖。”
伊万诺夫沉默了。
他那巨大的拳头紧紧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惨白。
他在挣扎。
那是尊严与生存之间最后的拔河。
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那股疯狂的火焰竟然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然的冷酷。
“中国人,你确实很聪明,你抓住了我的软肋。”
伊万诺夫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他比林川高出一个头,那股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双腿发软。
“但我不能就这么把工厂的灵魂交给你。”
“在我们这儿,生意是谈出来的,但交情是喝出来的。”
他转身走到那个被漆成绿色的铁皮柜前,一把拽开柜门。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图纸。
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清澈如水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生命之水。”
伊万诺夫拎出两瓶,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96度的原浆。”
“喝赢我,清单上的东西,你拿走,那四架停在后场生锈的图—154,我也送给你。”
一旁的老李听到“96度”这个数字,吓得脸都白了。
“林老板!不能喝啊!”
老李带着哭腔拽住林川的袖子。
“这哪是酒啊,这是工业酒精!去年有个东北过来的大倒爷,半瓶下去人就没抢救过来,胃都烧穿了!”
林川的目光在那两瓶液体上扫过。
他的视线中,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虚拟屏幕正在疯狂滚动。
【弹幕:主播快跑!这**子想**!】
【弹幕:96度乙醇?这玩意儿是用来擦仪器的,不是用来进胃的!】
【老中医:主播别硬抗!这种高度酒会瞬间脱水胃黏膜!快看他的脸色,伊万诺夫的鼻尖发紫,眼球微黄,这是典型的长期酗酒导致的肝硬化和胃溃疡迹象!】
【化学课代表:酒精的致死量是有限的,他虽然酒量大,但他的胃已经是**之末!主播,找点油脂垫底,他是空腹,他撑不过三杯!】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他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渐渐平复。
他转过头,对老李低声吩咐:
“去,找厂里的食堂,弄一块黄油来,越大越好。”
“再拿两根酸黄瓜,要那种腌透了的。”
老李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林川要干什么,但还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伊万诺夫冷笑一声,那是看**的眼神。
他熟练地拧开瓶盖,一股浓烈得近乎窒息的酒精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足有三两。
“第一杯,敬图波列夫先生。”
伊万诺夫举起杯子,眼神中闪过一抹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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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仰起头,喉结剧烈起伏。
那辛辣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下,林川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能听到强酸腐蚀金属的嘶嘶声。
伊万诺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紧闭双眼,过了足足五秒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酒气。
“哈——”
他把杯子重重扣在桌上,死死盯着林川。
“轮到你了,中国人。”
林川接过老李气喘吁吁送来的黄油。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切下厚厚的一块,塞进嘴里强行咽了下去。
那股腻人的油脂感瞬间糊住了他的食道和胃壁。
接着,他拿起酒瓶,将那个粗糙的玻璃杯倒满。
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反射着冷冽的光。
林川举起杯。
“这第一杯,敬那些在冰天雪地里为了梦想燃烧过的人。”
他一饮而尽。
一股无法言喻的灼烧感瞬间在口腔中炸裂开来!
那不是酒。
那是岩浆。
那是烧红的烙铁,顺着喉咙一路烫到了胃里。
即便有黄油垫底,那种强烈的脱水感依然让林川的视线出现了瞬间的模糊。
但他没有倒下。
他稳稳地放下杯子,甚至还顺手拿起一根酸黄瓜,嘎嘣咬了一口。
酸脆的味道暂时压制了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
“好!”
伊万诺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更浓烈的战意。
“第二杯,敬这该死的世道!”
他又倒满了一杯,这一次,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酒精对神经系统的剧烈冲击,即便他是西伯利亚的酒桶,也无法完全豁免这种毒性。
林川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他发现,伊万诺夫在喝下第二杯的时候,眉头由于痛苦而剧烈地拧在了一起。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按在了上腹部。
弹幕说得对。
他的胃,已经是**之末了。
林川也倒满了第二杯。
他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像是有团火在烧,但他必须表现得若无其事。
在这个混乱的国度,你表现得越强硬,对方才越尊重你。
“第二杯,敬未来的天空。”
林川再次一饮而尽。
他的视线开始重叠,耳边响起了嗡嗡的鸣响。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他看着伊万诺夫,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挑衅的弧度。
“厂长先生,还要继续吗?”
伊万诺夫死死盯着林川。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看着他那虽然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弯下的脊梁。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最后的顽固,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可笑。
对方不是来掠夺的。
对方是真的懂那些机器,是真的想让那些发动机重新飞起来。
伊万诺夫的手颤抖着摸向第三个杯子,但在触碰到瓶身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感觉到胃部一阵尖锐的绞痛,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了喉咙。
他知道,再喝下去,自己真的会死在这张桌子上。
“够了。”
伊万诺夫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摆了摆手,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戾气也消散了。
“你赢了,中国人。”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叠厚厚的、泛黄的文件,那是NK—144发动机的库存清单和技术移交协议。
他拿起钢笔,在上面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
“把它们带走吧。”
伊万诺夫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别让它们死在垃圾堆里。”
林川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感觉到胃里的灼烧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不仅拿到了通往工业巨头的入场券。
他还亲手为一个时代的落幕,画上了一个体面的句号。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但在林川的眼中,那是满地的白银,正等待着他去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