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明荆缓步走出天工阁，午后的阳光正暖，将整片广场铺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刚踏下台阶，目光便被路边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所吸引。
阿丫正蹲在街角，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正在打瞌睡。
她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无家可归的幼兽，阳光照在她有些枯黄的头发上，更显得伶仃。
“阿丫？”
宿明荆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听到熟悉的声音，阿丫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素净的云纹靴。视线缓缓上移，站在面前的，正是那位给了她许多灵石的大人。
“大人！您出来了！”
阿丫急忙站起身，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那欢喜的模样，活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
宿明荆沉默了一瞬，道：“报酬已经给过了，你可以离开了。”
阿丫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即又鼓足勇气仰起脸，“大人给的实在太多了......就这么走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想好了，这几天就让我跟着您，照顾您的起居吧！”
这时，荣苏从衣领间悄悄探出头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胆大的小女孩，暗中传音：“小姑娘倒是挺有意思。既然她自愿跟着，不如就答应了吧？”
“咱们初来乍到，确实需要个熟悉苍云城情况的人。”
宿明荆轻叹一声，看着女孩那满是期待的眼睛，终是松了口：“起来吧，带我去你家。”
“......啊？”阿丫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去我家？”
“嗯。”宿明荆语气平淡，“不是说要照顾我的起居么？那就去你家。”
阿丫脸上第一次出现局促不安的神情。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越说越小：“大人，要不......我帮您去订间客栈吧？我这儿有灵石......我家实在太旧太破了，实在是......”怕委屈了您。
“不必了，就去你家。”宿明荆的目光扫过她破旧的衣服。
那衣服已明显不合身了，袖口和裤脚高高吊起，露出一大截纤细的腕子和脚踝，看着着实有些可怜。
她顿了顿，又道：“先随我去集市一趟。”
阿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劝说。
但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神，她终究还是低下头，乖巧应道：“是，大人。”
......
阿丫引着宿明荆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来到一处更为繁华的集市。
这里人声鼎沸，各式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
最终，二人在一家装潢雅致的成衣铺前停下脚步，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做工精细的衣裙。
宿明荆刚迈入店内，一位面容和善的掌柜立即含笑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您需要些什么？小店最近新进了一批南边来的云锦，灵蚕丝织成，花色鲜亮，可要试一试？”
宿明荆并未看那些衣料，而是抬手轻轻一指身旁的阿丫，“先带她沐浴更衣，再挑几身合体的衣裳。”
说着，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掌柜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装着五十块下品灵石。
她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热络，“好嘞！客人您这边稍坐，我这就带小姑娘去好好梳洗打扮！”
话音刚落，她便不由分说牵起还在发愣的阿丫，快步朝里屋走去。
宿明荆在店内一张软椅上坐下，很快便有侍从奉上热茶。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荣苏从她的衣领间探出，叶片微动，低声道：“我刚才用灵识探了她的骨龄，这孩子其实已经十二岁了，身形却瘦小得跟七八岁似的......”
宿明荆垂眸，指尖轻抚茶杯边缘，“她体内有微弱的灵力，应是已引气入体，但不知为何，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未能跨过。”
“不过她性子倒是不错。”荣苏的叶片舒展，带着几分笑意，“活泼又懂事，是个好孩子。”
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他对这样的小孩总忍不住生出几分怜爱之心。
一炷香时间后，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掌柜笑吟吟地走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夸耀：“客人您瞧，小姑娘生得真是标致，是个美人胚子呢！”
话音刚落，阿丫便怯生生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裙子，料子柔软，上面绣着细密的花纹。
原本枯黄的头发被仔细洗净，柔顺地披在肩头，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
细看之下，她的眉眼确实生得不错，细眉如剑，带着一股雌雄莫辨的英气。
只是她的肤色偏深，配上这身粉嫩的裙子，反而衬得皮肤更黑了。
“噗嗤！”荣苏忍不住笑出声，“这掌柜的品味可真是......独特。”
宿明荆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有些无奈：“再给她换一件，这件不合适。”
她刚说完，阿丫便抬起头来，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她嗫嚅道：“大人，这些衣服太贵重了......我不要了，您别为我破费了，我、我不值得......”
宿明荆微微挑眉，起身在店内转了一圈，随手挑出几件藏青、月白与墨绿色的衣裙，一并递给掌柜：“让她都试试。”
“你不是说要跟在我身边么？”她看向阿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身边的人，总不能穿得太寒碜。”
阿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宿明荆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掌柜会意，立刻带着阿丫又试了好几套衣裳。
经过一个时辰的精挑细选，最终为她选定了一条藏青色的裙子。
这颜色恰到好处，衬得她肤色白皙了几分，剪裁合体，料子也是上乘。
掌柜还贴心为她梳了两个小巧的花苞髻，用同色发带系好，又为她戴上一枚精致的璎珞项圈。
转眼间，一个清秀灵动的小女孩便出现在眼前，只是她神情仍有些局促，似乎还不习惯这身打扮。
“不错。”宿明荆满意地点头，对掌柜吩咐道：“方才试过的那几件，也一并包起来吧。”
阿丫连忙摆手，“大人，真的不用买这么多......”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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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明荆语气温和，“总要备几件换洗的衣服。”
她付清灵石，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殷勤地将包好的衣裳递了过来。
走出成衣店时，阿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眼睛亮晶晶的，溢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她小声道：“大人，谢谢您。”
除了已逝的阿娘，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带她买新衣裳。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街道上，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回家的路上，阿丫总是忍不住悄悄抬头，偷瞄宿明荆的侧脸。
“为何一直看我？”宿明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偷看被发现了，阿丫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因为大人长得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是心肠最好的人。”
荣苏忍不住轻笑出声，宿明荆的唇角也微微扬起。
她低头看向阿丫，“喜欢这身衣服吗？”
“喜欢！”她点头如捣蒜，小手轻轻抚摸着衣料，喃喃道：“我还是第一次穿这么好的料子呢......”
“喜欢就好。”宿明荆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阿丫带着宿明荆穿过繁华的街市，一路向西而行。
越往西行，街道越发狭窄，两旁的房屋也渐渐变得低矮破旧。
最终，她们停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入口。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息，两侧是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稻草。
阿丫在一间破败的屋子前停下脚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大人......这里就是我家了。”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昏暗而狭小，仅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
屋里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阿丫，你个死丫头......又上哪儿浪去了......”
阿丫僵在原地，却见宿明荆已抬脚走了进去。
醉醺醺的中年男子眯着眼，在逆光中看到一道高挑的身影。
少女一袭素衣纤尘不染，墨发如瀑垂至腰际，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在这昏暗陋室里显得格外夺目。
男子呆了一瞬，浑浊的眼里闪过痴迷的光，咧着嘴痴笑起来：“这是......仙女下凡，给我当媳妇儿来了？”
阿丫脸色骤变，急忙冲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尖利：“爹！你胡说什么？！”
她惶惶地望向宿明荆，生怕这番浑话触怒了这位好心的大人。
那邋遢男子没把她的话当回事，翻了个身，颐指气使道：“还不快去做饭！这么晚回来是想饿死老子吗？”
说着又嘟囔着睡了回去，鼾声很快响起。
阿丫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只觉得难堪极了，忍不住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大人，对不起......我带您去客栈吧......”
却见宿明荆微微摇头，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空荡荡的米缸和墙角堆着的野菜，沉声道：“无事，带我去你屋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