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4、香囊

作者:木影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章 香囊


    香囊


    “介绍一下, 这位是梁斯铃,你可以喊她斯斯。”苏乘位于她和另外一位女人中间,介绍道, “斯斯,这位是崔依挽,挽挽。”


    “你好。”梁斯铃眼角挂上和煦的微笑。


    “你好你好。”崔依挽跟她轻轻地握了下手。


    此刻是下午两点十三分, 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梁斯铃今天下午陪她们一起去景区。


    半年前苏乘和崔依挽在微博因为合作认识,崔依挽是桐舟人,开有一家服装工作室,和苏乘从一开始的工作关系,渐渐地相处成朋友,最近休假, 苏乘邀请来她锦淮玩。


    车子是苏乘父母的,苏乘借来开,梁斯铃坐在副驾驶, 崔依挽在后座, 前倾身体, 手扶着座椅靠背:“有你们两个本地人带我玩, 我连旅游攻略都省了。”


    “我可能是个假的本地人哈哈,我也是从网上看的攻略。”苏乘转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 “咱们先去故居, 然后再去滨江路,傍晚去步行街逛, 顺便吃东西!”


    “可以。就按你说的来。”崔依挽很放心她这位导游。


    梁斯铃一只手勾着身前的安全带,另外一只搭在腿上的手握着手机, 感受到振动,她垂下眸子,指腹从侧边按亮屏幕——是垃圾短信。


    “斯斯我记得你大学在桐舟读的?”苏乘突然想到什么,“挽挽姐她是桐舟那边的人,读的也是服装学院欸。我想到一个问题哈,你们是同校吗?”


    “嗯,桐舟服装学院。”梁斯铃关掉屏幕。


    “这么巧。”崔依挽讶然,“居然碰到同校的。”


    “确实,蛮巧的。”梁斯铃余光自眼尾漏出,含着点笑意看向后座的人。


    两人因着这个话题快速熟悉起来,崔依挽大她一届,算起来是她学姐。


    “说明我们有缘分。”崔依挽笑说。


    梁斯铃也笑:“是的,缘分。”


    崔依挽仍旧保持着前倾的弧度,偏头去看梁斯铃。


    梁斯铃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后座扭了扭头:“嗯?”


    “我怎么在网上见过你的感觉?”崔依挽看着她优越的侧脸轮廓。


    车窗外的日光涌入,勾勒出梁斯铃流畅下颔线,她眼睫毛微微动了动。


    前方一个要等比较久的红灯,苏乘停稳车,小幅度转过脑袋,对上梁斯铃的眼神,她便能够从中得知对方介不介意说出来。


    “正常。甜酒儿你知道吗?”苏乘视线回到前方,看着红灯秒数,“就是网上那个——”


    没等苏乘说完,崔依挽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我看过你的直播。”


    崔依挽平时是会刷短视频的,她知道“甜酒儿”是因为前两年营销号发的一个视频,标题取得很夸张:某百万网红因傍豪门不成,直播怒怼黑粉说喜欢女生。


    配图是一位好看的女孩子图片,再加上“喜欢女生”这四个字,让身为颜控兼女同的她不自觉地多看了眼。


    之后她顺着评论找到甜酒儿的账号,去看了对方发的视频。


    不过她不追星,仅仅只是打发时间时,如果恰好撞上直播时间,她就会点开看。但甜酒儿跟别的主播不一样,时间都是不固定的,所以她只有一次幸运地撞上了。


    网上和现实隔着一部手机,给人的感觉就是隔了一个世界,甜酒儿身上的争议蛮多的,比如和某位富二代的绯闻等等,真真假假她也判断不了,平时只当个网上八卦看,没想到在现实见着本人,一下子便有些梦幻。


    她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我的天呢,我居然可以在这里碰到大网红。”


    “你可别……”梁斯铃被她夸张的用语整得有些尴尬。


    “我们以前是同校的,我都不知道你,没道理啊,你那个时候就在网上走红。”崔依挽一股“怎么没早认识你”的遗憾语气。


    “可能你大学时终究还是上网冲浪冲得太少了。”前面红灯转绿灯,苏乘启动油门,继续前进,“不过校园那么大,有时候就是擦肩而过,你也不一定有印象。”


    崔依挽保持这个姿势太久有点累了,往后靠在座椅背上:“不可能,这么好看的女孩子,我只要在校园里碰过一次,我就肯定会有印象。”


    其实当时会在网上关注甜酒儿,还有一点,她发现对方和她一个院校毕业的。


    百度介绍甜酒儿是因为大学时朋友拍的一张聚会素颜照片在网上走红,她想说的是,在她们还拥有同校同学身份的时候怎么没相识,不然现在她和梁斯铃就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我们加个微信?”崔依挽突然说。


    梁斯铃迟疑了一秒:“行,我扫你。”


    崔依挽打开手机,将屏幕伸过去。


    滴的一声,梁斯铃收回手机,给她备注好全名。


    崔依挽还是觉得很恍惚,隔着屏幕的人,这辈子都没想过在现实中可以有交集的人,此时此刻居然就在她的面前。


    苏乘调侃她:“挽挽姐,你怎么跟那种什么……粉丝一样。”


    “我本来就是啊,我账号一直都有关注甜酒儿。但我应该算不上真正的粉丝,说路人粉更合适一些。”崔依挽去看梁斯铃的后脑勺,“只不过你的账号好久没更新了,是……”


    她想到网上那些不好的传言,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嗯……”梁斯铃鼻音应了一声,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车内安静了几分钟,苏乘主动说话打破氛围:“我之前跟她认识也是因为工作。”


    “你和她吗?”崔依挽接话。


    “嗯嗯,斯斯你记得吧,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在一家传媒公司实习,给人当助理打杂。”


    “记得。”


    玻璃外的风景快速掠过,苏乘说起以前认识她的经过。


    那时候甜酒儿跟苏乘所在的公司商业合作,在这之前,她是有在网上看过甜酒儿的视频,初印象,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对颜值有好感,后来线下见到,比照片里看起来还要瘦,甜酒儿现实中并没有在网上那么明媚活泼,甚至可以说,还莫名透着一点忧郁的气质。


    拍摄休息间隙,苏乘看甜酒儿时常一个人坐在角落,因为过于瘦,衣服被她穿出宽大的慵懒风,她不笑时,眼神总是灰蒙蒙,说话声音轻轻淡淡,眸底总是写满心事的样子,总给人一种她很累的感觉,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她的肩膀。


    组长把甜酒儿线上对接的任务交给了她,她和甜酒儿一开始就是工作关系,合作结束后,她发现甜酒儿没有删掉她,她偶尔会发几句闲聊过去,对方虽然回复慢,但都会回复。


    两人渐渐地熟悉起来,但关系程度也仅仅跟梁斯铃与身边别的普通朋友一样,会一起去吃喝玩乐,不会真正地交心。


    转变是在梁斯铃跟身边“闺蜜”秋秋闹翻后,梁斯铃与公司别的主播网红对比起来,似乎更要不合群一些,几次下来,她发现梁斯铃好像被之前的朋友有意地孤立。


    一次酒局,她在场,后半场没见着梁斯铃,出去看见梁斯铃一个人走开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细瘦的手指夹着一根前面别人给的烟,一点猩红在霓虹灯的光晕里明灭。


    对方微微垂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烟燃烧,落下的影子如人一样单薄,她过去安慰对方,她以为梁斯铃是因为人际关系以及网上的不好言论而不开心,然而从对方撑起笑意云淡风轻的眼里,或许在意的并不是当下的那些事情,那眸子透着的茫然有着更深层次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再后来,梁斯铃慢慢地与她敞开了一点心扉,她才知道梁斯铃身上背负着母亲贷款创业失败以及生病住院欠下的千万债务。


    梁斯铃是离异家庭,母亲出事后,远在北霖的亲生父亲不曾为她提供过一丝一毫的帮助,当年大学差点没能读下去,不幸中的幸运是,她长了一张老天赏饭吃的脸,又恰好碰上短视频兴起的时代,但那时候年少涉世未深,跟公司签下了高额违约金合同,后面想走也是走得很艰难,甚至闹到了打官司才终于成功解约。


    在知道这些事情后,她才明白,初见梁斯铃时,对方身上那股忧郁感哪里来的。


    从十八岁开始,就背负巨额债务,无依无靠,这搁谁谁不忧郁?


    她见过梁斯铃最初走红的那张素颜照,巴掌大小的脸,额前留着薄薄的刘海,看起来会是那种家里的乖乖女,像误入灯红酒绿的一株本该开在山野的山茶花,一双多情的眼,好似缭绕着一层薄雾,随时会落下一场绵绵的小雨。


    但她自认识梁斯铃以来,从没见梁斯铃哭过,后来无论是被焦虑压力压垮身心去看精神科医生、还是得了神经性厌食暴瘦住院时,她从梁斯铃眼里看到过黯淡也未曾见过一滴泪水。


    或许偷偷哭过,只是她不知道,梁斯铃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尽量坚韧,


    崔依挽说:“真幸运,我要是能早点认识酒儿你就好了。”


    “还是喊我斯斯吧。”梁斯铃说道。


    “好的,斯斯。这个小名听起来就很斯文。”崔依挽弯起眼睛。


    梁斯铃脸上挂着笑容:“是吗?”


    苏乘:“那你觉得跟本人符不符合呢?”


    崔依挽前倾,手扶着座椅后背,当真认真地去瞧梁斯铃侧颜:“其实挺符合的。”


    “哈哈是吧!”苏乘接话,“甜酒儿倒是不太符合她。”


    梁斯铃从车窗外的风景敛回视线,去看开车的苏乘:“哪里不符合?我不甜?”


    “难说。”苏乘看着前方。


    梁斯铃:“很甜的好吧。”


    苏乘:“好好好。”


    车内气氛轻松。


    崔依挽不免好奇:“取酒儿这个名字,是因为爱喝酒吗?”


    梁斯铃:“那没有,我不怎么爱喝酒。”


    苏乘:“但是她酒量巨好,第一次去跟她喝酒,她把全场人都喝趴下,她还面不改色,真是惊呆我了。”


    三个人聊着聊着,就到了目的地。


    第一站老建筑,适合打卡拍照。


    找了地方停好车,她们沿着小巷逛进去,这个时间段不是旅游高峰期,人不多,体验感会好一点。


    三个人互相拍照,差不多四点多,前往下一个地点。


    秋冬天黑得早,不到五点,天边的日光微微暗淡下去,阴风阵阵,车窗只打开一个小的缝隙,将梁斯铃秀发吹得不断地糊到脸上,她抬起手,将发丝别到耳后,视线始终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车子驶入南溪路,学校十字路口涌出大批的学生,苏乘在距离前面一辆车子适当的距离踩下刹车,等待斑马线上的行人过去。


    苏乘撇了眼外面:“这才几点?现在高中放学都那么早?”


    梁斯铃手指插入秀发里,偏着脑袋,视线落在成群结队的学生身上,她们有穿着印有学校名字的运动服装。


    “可能是运动会吧。”梁斯铃应了一句。


    车流堵了三分钟左右才开始挪动,苏乘缓缓朝前开去。


    察觉到梁斯铃一直看着外面的学校建筑出神,苏乘随口问了一句:“斯斯你以前在这里读的吗?”


    “对。”梁斯铃视线落在保安室门口竖下来的一行字:南溪实验中学。


    她高中的母校。


    学校翻新过,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变化很大,不变的是钟楼地标,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是如此。


    往前几百米,巷子进去,是一条老街,小吃店的价格便宜,附近学生的首选。


    以前她和陆青黛经常去那条街吃饭,高中毕业最后一次见面,她们去吃的牛肉粉丝汤,那天是她们两人话最少的一次,沉默一路,从巷口出来分开时,她对陆青黛说的最后一句话:祝你前程似锦。


    她们总是在夏天分别。


    天边的余晖覆盖进车内,她看着暖色调的街道,巷口几位穿着校服的女生围在一起商量着什么,随着车子前进,旧街的人和物都逐渐后退远去。


    “前面就是滨江路了。”苏乘对崔依挽说。


    崔依挽去看外面。


    滨江路上面是桥,下面是一条集散步观光拍照锻炼一体的小道,旁边是贯穿整个锦淮的一条江,称作城市的生命源泉。


    往前右拐,苏乘在钓鱼公园外面找到停车的地方,和她们一起走下小道。


    这条路说起来,也是值得梁斯铃怀念的地方,她妈妈之前开的民宿就在钓鱼公园对面,她高中上学放学,每次都要走这条滨江路。


    落日融融,江面铺了一层金黄色的波光,在梁斯铃眼里漾动。


    大概是从南溪路开始,梁斯铃整个人仿若神游,总是发呆走神,苏乘忍不住问她:“你在想谁?”


    木栈道上,有三三两两的人行道过,她们贴着栏杆站,面朝着江面欣赏,崔依挽在拍照,听到这话,收起手机,看向她们俩。


    梁斯铃从底下的水生植物收回视线,缓缓看向苏乘,迟钝地应了一声:“嗯?”


    “你心不在焉的。”苏乘想起刚才路过南溪实验中学,灵光一闪想到什么,“该不会刚才路过,勾起了你对你曾经暗恋过的直女的怀念吧?”


    “……”猜得很准,又不是那么准。


    她确实想起了陆青黛,但怀念吗?她不知道,就像此时此刻走在这条路上,她怀念妈妈吗?她的心有些空茫茫的,想去捕捉那点情感,却怎么都看不清。


    “什么直女?”崔依挽嗅到一股八卦的味道。


    “哈……”苏乘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干笑了两声,歉意地看了眼梁斯铃一眼。


    “没事,没什么不能说的。”梁斯铃柔和笑笑,“谁还没个过往呢。”


    崔依挽走到她的身旁,说话时,偏眸看着她:“感觉你还挺有故事的。”


    梁斯铃的基本情况苏乘都清楚,唯独感情,她之前是默认梁斯铃感情史是一片空白,后来梁斯铃一笔带过高中暗恋的事情,她也以为,梁斯铃早就不在意了,可她刚才看梁斯铃,从看到南溪实验中学开始,就变得有点不对劲。


    打开手机相机,梁斯铃对着江面拍下一张照片,在前往步行街的车上,她发了个朋友圈,没有文案,就刚才的一张照片,但锦淮本地人都能认出这是滨江路。


    去步行街吃饭,梁斯铃已经有些累了,且不知道是晚上风太大,还是昨晚没睡好,她头疼,不想扫兴,忍着没有说出来,陪着苏乘和崔依挽逛了一圈步行街,去体验了几个值得体验的项目,到最后是苏乘看她脸色不太对,让她先回去休息-


    到家时并不早,电梯里,梁斯铃拿出手机看眼,九点三十三分,戳进去微信,她和陆青黛的聊天框,她中午发的几条信息,到现在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下午忙工作可以理解,现在应该下班了?


    按照陆青黛正常的作息,再过半个多小时都要到就寝时间。


    要是微信撤回消息能不限制时间就好了,她现在看着别人不回复她的消息就难受,想删掉聊天记录,理智又让她放弃这个念头,还是罢了,忽略就是了。


    收起手机,她抬脚踏出电梯。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她站在家门口前,慢吞吞地在包里翻找钥匙,余光下压,往身后的702房门撇去。


    心不在焉地想着,陆青黛会不会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处理?


    磨蹭太久,声控灯熄灭下去,黑暗中的她眨了眨睫毛,正要出声唤亮,听见电梯那边传出动静,伴随着电梯门打开,灯也跟着亮起,她视线匀过去,刚好落在踏出电梯的陆青黛身上。


    四目相对,她立马收回目光,手不断地在包里翻来翻去。


    她钥匙呢?


    许久,她终于从面巾纸口红乱七八糟的东西堆里翻出一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陆青黛慢步走过来,她闻到一股药味。


    “给。”陆青黛手从大衣口袋里闷吞地伸出来,摊开掌心,是个小香囊,外面的袋子是棉麻的,“里面是中药材,放卧室安神助眠。”


    声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梁斯铃转过视线,从她掌心的香囊往上挪,陆青黛仍旧是中午那身装扮,只不过扎起的低马尾松散了一些,鬓边的碎发略略凌乱,左手拎着一个药袋子。


    “谢谢。”她接过,心底一阵暖流,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陆青黛没有回复她消息。


    张了张嘴,她想多说些什么,陆青黛已经转身开门。


    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再多说,看样子真的很累、很需要休息。


    梁斯铃捏了捏手里的香囊,淡淡的中药香气浮到鼻尖,余光看着对门即将关上,她目光闪了闪,将香囊塞到口袋,走过去。


    陆青黛已经踏入玄关,手扶着门把,维持关门的趋势,看见她的影子,这才停顿下来。


    “今晚可能不太行。”陆青黛开口。


    “什么?”梁斯铃反应了几秒。


    陆青黛目光淡懒地看着她,半晌,挑了下眉梢:“咱们已经连续两个晚上……”


    对方的声音很低,梁斯铃脸颊瞬间微红,轻咳一声,剜她一眼:“谁跟你说我是来……这种事情的?”


    她只是发现陆青黛好像有点不太舒服的样子,想来关心一下,到嘴的话被对方刻意流露出来的玩味神情给噎了回去。


    “哦?”陆青黛敞开门。


    梁斯铃咽了咽喉咙,犹豫片刻,还是抬脚进去。


    门关上,陆青黛打开玄关的灯。


    梁斯铃没有再往前多走一步:“今天这么晚下班?”


    “嗯。”陆青黛垂下眼皮,将情绪悉数敛去,拿鞋给她换。


    她站在原地不动,眸光落在陆青黛脸上:“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唇色苍白,眼神也有些儿憔悴,正常上班会这样吗?可能会,但陆青黛平时气色没有那么差。


    直觉告诉梁斯铃,对方应该是遇到什么事情,尤其是,陆青黛弯腰给她拿鞋时,动作僵硬,像在掩盖什么。


    “上班哪有不憔悴的。”陆青黛嘴角扯了扯,有那么一个笑的弧度,可却看不出笑意。


    她走到客厅,将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于沙发坐下,侧眸,见梁斯铃仍旧愣在原地,左手端起一杯水抿了一口后才道:“不过来么?”


    “陆青黛。”梁斯铃换好鞋,边走过去,边说道,后半句的声音低微下去,“我们之间难道除了性就没别的?”


    其实她想表达的意思是,她今晚不是奔着这个来的,实际上说出来的,理解起来就很有歧义。


    陆青黛端着杯子的手果然一顿。


    “那个,我是说……”梁斯铃飞速运转大脑,想找些话来补,却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怎么用左手端水?右手怎么了,她正要挪过视线去观察——


    咣当。


    杯子底部与桌面碰撞出声响。


    陆青黛放下杯子,起身朝她走来。


    她停在原地,看着两人之间缩短的距离,阴影逐渐从脚边攀上她的小腿,陆青黛身上的药味也随之而来。


    这个药味成分复杂得梁斯铃有点判断不出来是中药味还是什么,清苦清苦的,似乎还有点,医院消毒水的味?


    陆青黛是被腌入味了吗?


    不过出神两三秒的功夫,陆青黛已经面对面站在她的面前,两人的衣摆挨蹭到。


    梁斯铃睁大眼睛看着她,因为过于近,瞳孔微微失焦。


    “不然呢?”陆青黛缓缓开口,气息呵在她的唇边,“我们还有别的什么?”


    梁斯铃喉咙滚了滚,吞咽下口水,还没组织好语言,陆青黛又朝她走得更近,这次微微眯起眼:“难不成,你对我有感情?”


    脑海内轰隆一声,陆青黛短短一句话,排山倒海般淹没了她的思绪。


    感情……


    这两个字,像是从封存很久、结满蜘蛛网的旧盒子里打开,她以为不存在了,拍开尘埃,却发现还躺在那里。


    客官上来讲,只是睡过两次的人,如果有感情也正常,但确实很快,到底是重新爱上陆青黛一次,还是,十年前的感情余韵,延续到了现在?


    她自己也不清楚,此刻面对陆青黛,嘴唇动了动,未能发出一个音节。


    身后是隔断的柜子,她后退了一步,腰刚好抵靠到,陆青黛左手从她身侧越过,按在台面,注视着她。


    她偏开脸,对方鬓边的碎发飘到她的眼角挠痒痒似地撩动她的心弦,她不自主地连续颤动长睫,手突然抬起抓在陆青黛右边胳膊,对方吃痛地轻哼一声,吓得梁斯铃连忙松开手:“怎么了?你这里受伤了?”


    陆青黛左手撑着台面,微微垂下颈脖,鼻尖恰好蹭到梁斯铃的秀发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维持着这个姿势,梁斯铃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对方身体几乎倚靠在她身上,她尽量撑着,刚要去扶肩膀,陆青黛“嘶——”了一声。


    她不敢再乱碰了:“你哪里不舒服?”


    匀到耳边的呼吸潮湿温热,她忍着痒意,听见陆青黛轻笑:“我装的。”


    “你!”梁斯铃推开她。


    陆青黛踉跄地退开几步,疼痛令她唇色更加苍白,她左手按在沙发扶手上,倒吸一口冷气,这才缓缓地坐下。


    这个样子,不像是装的。


    梁斯铃走过去,视线先是落在茶几的药袋子,好像是药膏之类?


    敛了敛目光,视线扫过陆青黛的右肩和右胳膊,在旁边坐下。


    她伸手过去碰在陆青黛的开衫毛衣扣子上,陆青黛并未阻止,只是眼神下落在她的手指:“我今晚可陪你折腾不起。”


    梁斯铃忽略她不正经的话,认真地解开她的毛衣扣子后,里面是一件衬衫打底。


    “我看看,可以吗?”梁斯铃掀起眼皮,征询她的同意。


    陆青黛鼻音很轻地“嗯”了一声,轻得梁斯铃怀疑两秒自己耳朵,她温吞地看了陆青黛几秒,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第一颗,动作停住。


    察觉到她的凝滞的陆青黛垂眸:“怎么?不是你要看吗?”


    梁斯铃抬起眸,和她视线擦过一秒,又垂下了视线,继续解开第二颗。


    她坐到陆青黛后面去,将对方脑后的低马尾摘掉皮筋,长发分两侧弄到前面去,一侧衬衫往下褪,白皙的肩膀挂着细细的肩带,往下,是一大块淤青。


    淤青分布的地方,从后背这处往右侧肩膀,右胳膊看起来最严重,紫得都快要发黑了,令人触目惊心。


    梁斯铃瞳孔震了震,眼里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心疼怜悯:“怎么弄的?都这样了,你前面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


    “没事。我奶奶给我上过药了。”陆青黛伸手将衬衫扯上来,盖住了不再让梁斯铃看。


    她转过身,身前的扣子并未扣上,长发垂落下来掩盖住,她漫不经心地看着梁斯铃:“不早了。我得洗澡休息。”


    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梁斯铃见她不想多说,只好道:“好,能碰水吗?”


    “你要帮我么?”


    “我,怎么帮?”梁斯铃闪避开视线,看向的是浴室的方向,又转回来看向她。


    陆青黛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算了,你回去休息。”


    她左手搭在梁斯铃的肩膀,轻轻地按了按:“昨晚你应该没怎么睡好?困了?”


    梁斯铃不置可否。


    陆青黛看了看她,转身去拿衣服进去浴室。


    不久,听见水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梁斯铃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包里的手机有微信消息进来,她都未曾察觉。


    口袋里的香囊隐隐散发出清淡的药材香气,她拿出来,放在明亮的灯光下,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棉麻布袋,低垂的眸光微曳,耳朵却时刻注意着浴室的动静。


    陆青黛胳膊还有点麻木的余韵,动作不利索,洗得很慢,半个多小时后出来,披着一件单薄的睡袍,领口有些松,露出大片的锁骨。


    她不动声色地看梁斯铃一眼,迈步朝卧室走去,梁斯铃跟上去,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你还需要上药吗?”


    “要。”陆青黛答。


    “我给你上药?”梁斯铃问。


    陆青黛半低垂眼皮,在床上坐下:“嗯。”


    梁斯铃去客厅拿药,进来问她:“这个拧开直接涂皮肤上?”


    陆青黛点头,双脚抬上床,她伸手解开腰间细带,正要将肩膀的衣物褪下,动作一顿,收回了手,慢慢地趴下。


    梁斯铃没洗澡,站在床边弯下腰去,将她的头发抓拢撩到一边,再小心翼翼地扯下布料,第二次看还是觉得有点吓人,摔的?什么姿势才能摔到这个地方?还这么严重?


    她目光细细地扫过,更觉得,像是被什么砸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会伤到脊柱。


    “去医院看过了吗?”梁斯铃拧开盖子,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


    陆青黛左手搭在枕头,脸埋在上面,声音低闷:“拍了片,没什么问题,表面看起来很严重,实际上真就只是一些皮外伤。”


    梁斯铃垂下眼皮,给她上药。


    “可以用力一点,把淤青揉开,会更快好。”陆青黛说,“怎么不坐到床上来?站着弯腰不累吗?”


    “不累。” 梁斯铃动作稍顿,“不疼吗?”


    “能忍受。”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内安静得令人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许久,她开口打破寂静:“你打架了?”


    陆青黛轻笑了一声:“那你猜我赢没赢?”


    “你别开玩笑了。”梁斯铃将她睡袍布料盖回去。


    陆青黛动作艰难地坐起来,将布料从腋下围过去遮住身体,只露出右侧的肩膀和胳膊。


    她目光抬起,深邃凉郁的眸子,在对上梁斯铃时,洇开几分温度:“活跃一下气氛,别那么严肃。”


    “我有吗?”梁斯铃另外一只没碰过药膏的手抬起摸了摸自己嘴角,这才发现原来一直紧绷着。


    她闪避开陆青黛的视线,俯身继续给胳膊上药。


    阴影笼罩在陆青黛脸上,她自己未察觉,悬落下来的发尾,不断地扫着陆青黛的眉眼。


    “很疼吗?”梁斯铃余光撇了眼她像是在克制什么的神情,又重新回到淤青上,她掌心按在上面,轻轻地揉着,“疼的话你别憋着,我轻一点。”


    陆青黛抬手,将她头发拨到耳后,没说话。


    指腹不小心擦到耳垂,只是短暂的几秒,梁斯铃浑身僵了僵,随即很快恢复正常。


    陆青黛看着对方发红的耳垂,微微眯了眯眸。


    “好了。”梁斯铃给她上完药,腰因为低着太久有些酸累,手正想撑一下,怕陆青黛看出来,又及时止住这个动作,转而将药膏拧好盖子放到床头柜。


    余光撇到陆青黛仍旧看着自己,她走过去,替对方提起衣物。


    近距离下,陆青黛看见她额头有一层细细的薄汗。


    给自己揉开淤青累出来的?


    她若有所思。


    感受到陆青黛炙热的目光,梁斯铃抿了下唇,出去外面洗手,顺便倒了一杯水端进来放在床头柜,方便陆青黛口渴的时候喝。


    做完这一切,梁斯铃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还有什么她可能需要的。


    陆青黛在她走神的几秒,看了眼水杯,回到她的身上:“这么好?你喜欢我?”


    梁斯铃大脑嗡地一声回过神来,双手交叉又松开,对上陆青黛眼神一秒,迅速移开。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顺势去拢弄自己耳边的碎发,喉咙干涩:“……你想多了,我只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你欠我什么人情了?”陆青黛纳闷。


    梁斯铃从口袋掏出香囊:“这个。”


    陆青黛嘴角抽了抽:“看来我这个香囊还真是送对了。”


    她掀起视线,眸光一瞬不瞬盯着梁斯铃,一字一句:“不然都没人给我上药。”


    梁斯铃觉得她的语气不太对,不自在地偏开眼,双手揣进兜里:“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作者有话说:《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