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Offer
第二天上午，没有训练赛安排，也没有人来找他。
林夜早早醒来，依旧保持着自律。他下楼去餐厅简单吃了早餐——SKT基地的伙食很好，营养均衡。餐厅里碰到了几个青训队员和二队选手，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林夜，低声用韩语交谈着，目光里有探究，也有隐约的竞争意识。
林夜目不斜视，吃完便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开电脑打Rank，而是打开笔记本，复盘昨天五场训练赛的录像，尤其是最后一场的锐雯。他以一种近乎苛刻的眼光审视自己的每一个操作、每一次决策、每一个走位，寻找可以优化和改进的地方。
他知道，等待结果的过程最是煎熬，但也最能磨砺心性。他必须保持冷静，保持专注，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中午，依旧没有消息。
他独自在房间吃了送来的午餐。
下午，他决定不再枯等。他来到一楼的公共训练区——那里有一些对青训和二队开放的电脑。他找了个空位，登录自己的韩服账号，开始单排。
既然试训的技术评估结束，他就用排位来保持手感，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无论结果如何，我的状态，一直在线。
他的Rank引来了一些同在训练的青训队员的旁观。他使用的依旧是那些极具攻击性的上单英雄，操作流畅，压制力十足。几局下来，战绩华丽。旁观者的眼神，从好奇渐渐变成了惊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最直接话语权。
傍晚时分，他结束了又一轮排位，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Kkoma教练，也不是Faker。
是SKT俱乐部英雄联盟分部的经理，金正洙。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得体西装，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林夜在资料上见过他的照片。
“林夜选手，”金经理的英语很流利，带着商业人士特有的干练，“请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来了。
林夜心下一凛，关掉电脑，起身跟上。
金经理的办公室在三楼，宽敞明亮，布置简洁而现代化。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部分首尔街景。墙上同样挂着SKT的荣誉照片。
金经理示意林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自己则坐到了宽大的办公椅后。
“林夜选手，首先，我代表SKT T1俱乐部，感谢你这几天参与我们的试训。”金经理开门见山，语气正式，“你的表现，Kkoma教练和队员们已经向我做了详细的汇报。”
林夜端正坐姿，静待下文。
“根据综合评估，”金经理看着林夜的眼睛，语速平稳，“俱乐部认为，你具备成为一名优秀职业选手的潜力，尤其是在个人操作能力和特定战术角色上，有突出的价值。”
肯定。但还不是最终结果。
“然而，”金经理话锋一转，果然有转折，“基于几点考虑，俱乐部目前无法直接为你提供一队的首发，甚至稳定的轮换位置。”
林夜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神色不变。
“第一，沟通问题。这是最现实，也最紧迫的障碍。团队游戏，尤其是SKT这样追求极致协同的队伍，流畅的沟通是生命线。你的韩语是零基础，英语虽然可以交流，但在高强度、快节奏的比赛和训练中，仍然存在延迟和误解的风险。”
“第二，适应性问题。你的打法风格鲜明，但LCK的联赛环境、节奏、对手风格都与LPL或Rank环境不同。你需要时间适应LCK的运营体系和比赛强度，这需要大量的训练和实战积累。”
“第三，”金经理顿了顿，目光中带上一丝锐利，“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的‘历史’。你在LPL试训期间留下的那些……负面评价和争议，虽然我们更看重你实际展现的能力，但它确实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风险因素。俱乐部的声誉和团队氛围，需要谨慎维护。”
三条理由，条条在理，直指核心。林夜无法反驳。这和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直接拒绝——不同，但也好不了太多。一个“潜力”的评价，一个“无法直接提供位置”的现实。
“所以，”金经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俱乐部经过讨论，决定给你提供一份双向选择合同。”
双向选择合同？林夜眼神微动。这和他知道的一些青训或替补合同不同，通常意味着更多的自主权和不确定性。
“是的。”金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韩文，一份英文翻译件，推到林夜面前。
“合同主要内容如下：
第一，签约期一年。签约后，你将成为SKT T1俱乐部英雄联盟分部的注册选手，但不直接进入一队或二队首发名单。”
“第二，你将进入俱乐部的战略储备及培训计划。俱乐部会为你提供与一队同水平的训练环境、数据分析支持、以及定制的韩语和LCK战术课程。你需要参加部分二队和青训的训练赛，并有可能根据一队战术需要和你的训练进展，获得极少数跟随一队训练，甚至在无关紧要的联赛场次或杯赛中登场的机会。”
“第三，薪酬方面，基础年薪会低于一队正式队员，但高于普通青训。奖金与你的训练表现、可能的登场次数及成绩挂钩。俱乐部负责你在首尔训练期间的住宿和餐饮。”
“第四，最重要的一条。”金经理加重了语气，“在合同期内，你不得以任何形式与其他任何俱乐部，尤其是LCK和LPL的俱乐部，进行接触或签约。SKT拥有对你的独家培养和签约优先权。同时，你需要严格遵守俱乐部的所有规章制度，包括训练纪律、形象管理和保密条款。”
“第五，合同期满后，SKT拥有优先续约权。如果你选择离开，SKT有权根据你的表现和潜力，要求一定数额的培养费或转会费。”
林夜快速浏览着英文合同的关键条款。
这是一份典型的“潜力股”合同。俱乐部用相对较低的成本和一份约束力极强的独家条款，锁住一个有天赋但存在风险的选手，进行观察和培养。给你希望（跟随一队训练、可能登场），但又不给你明确的承诺和位置。用时间和资源慢慢打磨你，也慢慢评估你。
如果表现出色，适应良好，可能会被提拔。如果表现平平，或者始终无法解决沟通、适应性问题，那么这一年可能就是被“雪藏”或“半雪藏”的一年，浪费掉宝贵的职业黄金期。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且，主动权很大程度上在俱乐部手中。
“我需要考虑一下。”林夜放下合同，抬头看向金经理。他没有被那份“SKT注册选手”的名头冲昏头脑。
“当然。”金经理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点了点头，“你有24小时的时间考虑。这份合同，是我们基于你目前情况所能给出的最合理方案。它代表着SKT对你潜力的认可，也代表着我们对风险的管控。”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林夜选手，我知道这份合同可能不是你最想要的。但职业电竞的世界，有时候需要一些耐心和迂回。SKT的平台，能提供给你的成长环境和曝光度，是其他很多俱乐部无法比拟的。即便暂时无法稳定登场，这里的训练质量和氛围，也能让你受益匪浅。”
“我明白。”林夜站起身，“我会认真考虑的。24小时内给您答复。”
“好。”金经理也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期待你的好消息。”
林夜拿着那份英文合同副本，离开了经理办公室。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到了基地顶楼的一个小天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汉江的轮廓和更密集的城市建筑。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额前的头发。
他靠在栏杆上，再次仔细阅读合同上的每一个字。
坦白说，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对于他这样一个“LPL弃子”来说，能拿到SKT的注册合同，已经是奇迹。平台、资源、训练环境，都是顶级的。
但是……
他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那些嘲讽的评论，那些冷漠拒绝的电话，那些被刻意剪辑的录像。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潜力”，不仅仅是“培养”。
他想要的是位置，是证明，是亲手将那些轻视和污蔑碾碎的力量。
这份合同，能给他这些吗？
可能能，但需要时间，需要运气，需要他付出更多的努力去克服沟通和适应性的壁垒。而且，主动权不在他手里。他可能整个赛季都坐在冷板凳上，看着别人在舞台上征战。
他赌上一切来到韩国，不是为了坐冷板凳的。
可是，拒绝呢？
拒绝SKT，他还能去哪里？回LPL？那些大门依然对他紧闭。去其他赛区？北美？欧洲？且不说机会渺茫，那些赛区的竞争环境和训练强度，未必比留在SKT的“战略储备计划”里更好。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
接受，意味着妥协和等待，前途未卜。
拒绝，可能意味着彻底失去这个最高级别的平台，甚至职业道路的又一次中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如同星辰倒映在地面。
林夜看着那片璀璨的灯火，目光幽深。
他想起昨天训练赛最后，锐雯那惊艳的绕后开团，想起Faker那句“Good timing， good decision”，想起Bengi竖起的大拇指。
他想起自己重生回来的初衷。
不仅仅是打职业，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
他要赢。要赢得一切。要以最强势、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站回巅峰，将所有的屈辱和遗憾，统统洗刷。
SKT，是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快接近那个目标的跳板。即便这个跳板，需要他先屈身，先忍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单薄的合同纸张。
良久。
他抬起头，望向SKT基地大楼上那巨大的、黑红色的队标。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要留下来。
即便暂时只能蛰伏在阴影里，他也要留在这个离王座最近的地方。
他要利用这里的一切资源，疯狂地提升自己，学习韩语，研究战术，融入体系。
他要让那些原本只是“可能”的登场机会，变成“必然”。
他要让这份“双向选择合同”，变成他登顶之路的第一块垫脚石。
深吸一口气，凉风入肺。
他转身，走下天台。
回到房间，他拿出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夜。
字迹锋利，力透纸背。
然后将签好的合同，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坐到电脑前，开机。
登录韩服。
他没有打排位，而是点开了韩语学习软件的基础课程。
第一步，从听懂队友的每一句指令开始。
窗外的首尔，灯火通明。
而属于林夜的，另一场更为漫长、也更为艰难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他的身后，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SKT T1。
即便，暂时只是这个名字最不起眼的注脚。
他也要让这个注脚，在未来，变得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