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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防火与救火

作者:呱唧呱唧大魔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桌上摊着两沓纸。左边那沓厚得能砸人,封皮上印着《本丸防御体系改良方案·初版》,右下角挤着一行小字,写的是凌晨五点十五分。右边那沓薄,纸边都卷了毛,封面上是手写的字,墨还没干透——《即时应敌策略及漏洞记录》。


    “说说。”审神者开口,护神纸后面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波纹,“昨天下午交代的事,今早就收到两套截然不同的东西。”


    长谷部站在桌前,神父服笔挺得像是刚用烙铁烫过。他微微欠身:“主公,现有结界是百年前的旧模板。灵力节点太疏,缓冲机制拖沓,遇上连续强攻容易崩。我的方案要重构节点网络,加三层冗余校验,把灵力流速提上去,再设实时监控——”


    “那得修三个月,期间防御力掉六成。”国重打断他。他站在长谷部斜后方半步,穿着训练完没换的轻便衣服,护腕还缠在手上,“重建时要是被偷袭,你那些‘冗余’一层都启动不了。”


    长谷部没回头,声音沉下去:“我算过风险期,排了轮值表。九十天里每天六振高练度刀分三班巡逻。可控。”


    “六振?”国重短促地笑了一声,“上次‘净罪之翼’试探用了十体蚀灵之种。真打过来只会更多。六振刀——就算全是太刀——在结界最脆的时候能撑多久?一刻?两刻?”


    “那你的方法是什么。”长谷部终于侧过脸看他,“在旧架子上多钉几块补丁,指望敌人来了补丁不掉?”


    国重往前跨了一步,和长谷部并肩站到桌边。他拿起那份薄方案,翻开第一页,手指敲在潦草的草图上:“现有结界十二处主节点,对吧?”


    “十三处。”长谷部纠正,“东北角那个去年遭雷劈后灵力弱了,我补了个辅助的。”


    国重顿了一下,瞥他一眼:“……行,十三处。里头七处的位置百年没动过。‘净罪之翼’只要不傻,早摸透了。你的重构再好,重建那三个月的风险是实打实的。我的想法是——不动主架。”


    他把图推给审神者看:“在现有节点外头加二十四个能挪动的干扰阵器。平时藏着,警报响了就启动,用乱流盖住真正节点的位置,拖时间。再在结界内侧设快速响应点,哪里被突破,立刻把那块的防御临时提三倍,把缺口堵死。”


    “治标不治本。”长谷部说,“干扰阵器耗能怎么解?二十四个能挪的装置,每个都要独立供能。本丸的灵力储备不是无限的。”


    “用蚀灵之种的残骸。”


    房间静了一瞬。


    国重从腰间解下个小布袋,倒出几块暗紫色的、不规则的水晶碎片,搁在桌上。碎片在光下泛着油渍似的光。


    “上次战斗回收的。”他说,“这东西本来就是高浓度污秽灵晶。南海先生试过净化方法,能用反符剥掉污秽属性,剩下的纯净灵晶——储能量是普通灵符的三倍多。一块就够一个干扰阵器转一个月。”


    长谷部盯着那些碎片,眉头拧起来:“没验证过长期稳定性的能源材料。要是净化不彻底,或者运转中又生出污秽——”


    “所以需要你的监控面板。”国重接得飞快,“你不是要设实时监控吗?加个灵晶状态监测模块,灵波异常波动超阈值就自动切断供能,换备用能源。顺便——”他又翻一页,指着另一张更潦草的图,“这些干扰阵器的布防点位,得按每天的时间流乱强度微调。这调校算法我写不来,得你来。”


    长谷部沉默了。他看着国重推过来的图,红笔圈圈画画,标满了箭头批注。字是真丑,但思路——


    “可移动干扰阵的想法,”长谷部缓缓说,“最早记在时政七十年前的战术手册里。但因为点位算法太繁、能源材料无解,从没实际用过。”


    “所以现在有灵晶了。”国重说,“而且有你在。”


    长谷部抬眼看他。


    国重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就是一副“我在说件理所当然的事”的样子。他把图纸又往长谷部那边推了推:“你的重构方案很好,但时间不等人。我的干扰阵七天就能布完,立刻生效。我们可以——”


    “可以折中。”审神者忽然开口。


    两人同时转头。


    护神纸微微动了动,审神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长谷部的重构方案作长远计划,分阶段做。国重的干扰阵方案立刻上,作过渡期的主要防御。同时,用干扰阵系统的实际运行数据,验证修正重构方案的具体参数。”


    他顿了顿。


    “你们两个,合写这套‘过渡-重构’并行的方案。期限:七天。”


    长谷部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国重抓了抓头发,把那几块灵晶碎片收回收进布袋。


    “有问题吗?”审神者问。


    “……没有。”长谷部先开口,声音有点硬。


    “行吧。”国重说,“但我的图太乱,得重画。”


    “我来画。”长谷部说,“你说点位和原理。”


    国重看他一眼,点头:“成交。”


    “那就去忙。”审神者摆了摆手,“别在我这儿吵。下次汇报,我要见到一份封面只写一个标题的方案。”


    二人欠身,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门合上的瞬间,审神者听见国重在外头问:“你刚才说东北角那个辅助节点,具体坐标多少?”


    长谷部报了一串数字。


    “精确到毫米?”


    “毫米。”


    “……行。”


    脚步声渐远。审神者垂眼看着桌上那两份天差地别的方案,护神纸下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防火的和救火的。”他低声说,“凑一块儿了。”


    ---


    长谷部把国重带进自己那间工作室。


    房间不大,整齐得有点过分。三面墙都是顶天的架子,文件匣和卷轴分门别类塞得满当。唯一的桌子上除了终端机和绘图板,连支笔都摆成固定角度。窗户开着,早春的风透进来,没敢卷起半张纸。


    国重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才迈进去,像踏进什么精密仪器的内脏。


    “坐。”长谷部另外拖了把椅子,自己先在桌前坐下,打开了终端机。


    国重落座,把装灵晶碎片的布袋放在桌上——随即发现桌子太干净,布袋显得格外扎眼。他又把布袋拿起来,塞回腰间。


    “干扰阵器的构想图,”长谷部调出绘图软件,屏幕亮起冷白光,“你有具体思路吗,还是光有个想法?”


    “有思路,但画不好。”国重探身靠近,手指在屏幕上虚点几处,“主体大概这么大,内置三套符文阵列:一隐匿,一干扰,一能源转换。外壳得用轻质合金,不然挪动速度跟不上。”


    长谷部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动起来了。线条在屏幕上精准延伸,构建出三维模型。国重说一句,他画几笔,偶尔停下来问“这角度?”“厚度多少?”“符文蚀刻还是镶嵌?”


    不到半个钟头,一副详细的干扰阵器立体模型出现在屏幕上。国重盯着看了半天,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长谷部问。


    “就……”国重比划了一下,“你画出来的,比我想象的……顺眼点。”


    长谷部沉默了两秒:“功能没问题就行。”


    “功能没问题。”国重凑近屏幕,仔细看那些细节,“但这儿——能源转换阵列的输出接口,能做双向吗?”


    长谷部移动鼠标,把那部分放大:“双向?”


    “嗯。平时从灵晶抽能供给干扰阵器。但要是某个节点真快被突破了,能不能反着来,把周围几个干扰阵器的能量集中送到那儿,暂时加固?”


    长谷部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盯着屏幕,眉头慢慢拧起来,不是不高兴,是在想事。


    “……理论上可行。”他最后说,“但要加个中央调度模块,实时算能量分配策略。而且灵晶负荷会加大,可能缩短使用寿命。”


    “缩短就缩短。”国重说,“真需要集中能量的时候,肯定是生死关头。命比灵晶重要。”


    长谷部看了他一眼。


    国重坦然回视。


    “知道了。”长谷部转回屏幕,开始新建模块,“调度算法我来写。但你要提供能量集中输送时的安全阈值——多少能量输出会导致灵晶过载损坏,多少会导致干扰阵器自损。”


    “明早给你。”国重说,“我下午去找南海先生做压力测试。”


    窗外传来午时钟声。本丸开饭了。


    长谷部没动,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国重也没动,继续盯着屏幕上渐渐完善的模型。


    大概过了五秒,国重肚子里叫了一声。


    挺响的。


    长谷部敲键盘的动作停了。


    “……先吃饭。”他说,保存文件,关闭终端机,“下午继续。”


    “行。”国重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你平时在哪儿吃?”


    “自己房间。”


    “哦。”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工作室。走廊里已经能闻到食堂那边飘来的饭菜香,还有短刀们跑动笑闹的声音。


    国重往食堂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长谷部往反方向去的背影。


    “喂。”他叫了一声。


    长谷部回头。


    “食堂今天好像有烤鱼。”国重说,“烛台切昨晚提了一嘴。”


    长谷部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知道了。”


    他转身,继续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国重抓抓头发,往食堂去了。


    ---


    下午一点整,二人准时回到工作室。


    国重带来了南海太郎朝尊手写的灵晶压力测试数据,字迹比国重的还潦草,但关键数字标得清楚。长谷部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仔细看了三分钟,然后打开新文档,开始录入。


    “南海先生还说,”国重拖过椅子坐下,“灵晶在经过连续高负荷输出后,可能进入不稳定状态。虽然概率极低,但一旦发生,建议直接废弃,别尝试二次稳定。”


    “概率多少。”长谷部边打字边问。


    “百分之零点三到零点五,看具体批次。”


    “纳入风险模型。”长谷部调出另一个窗口,开始调整算法参数,“每个干扰阵器加设不稳定状态监测符文,检测到波动立刻隔离该单元,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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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整个网络。”


    国重看着他屏幕上那些滚动的代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套东西……都是自学的?”


    长谷部手指没停:“时政有常规培训课程。”


    “我也上过。”国重说,“但结业考试我只拿了七十分。主教官说我‘过于依赖战场直觉,缺系统思维’。”


    长谷部这次停了手。他转过头,看着国重。


    国重靠在椅背上,表情有点无所谓,但眼睛里没笑。


    “他说得对。”长谷部说。


    国重挑眉。


    “你给我的点位调校需求,”长谷部转回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里头至少有四处明显不符合时间流乱的常规衰减曲线。如果按常规方法布防,这几处的干扰阵器效果会打七折。”


    他指向屏幕上的波形图:“但你标注的这几个点,虽然不符合理论最优,却正好卡在实际战斗中最容易被突破的‘节隙’位置。这是经验,不是计算。”


    国重凑近看。看了半天,他“啧”了一声。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长谷部说,“所以你的点位表,我会保留原样,不按常规曲线修正。但需要加注,说明这几处异常点的战术依据。”


    国重盯着屏幕,没说话。


    长谷部继续敲代码。房间里只剩下键盘声,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马当番刷马的声音。


    “长谷部。”国重忽然开口。


    “说。”


    “如果你不在,”国重声音很平,“这些细节,没人能补全。”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长谷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他重新开始敲,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你也是。”他说。


    声音很低,几乎被键盘声盖过。


    但国重听见了。


    他没接话,只是往后仰进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整齐排列的木板纹路。午后的日头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窗外的刷马声停了。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是哪匹马打了个响鼻。


    长谷部保存了文件,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干扰阵器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调度算法框架也搭好了。明天开始细化符文阵列和能源材料接口。”


    国重跟着站起来:“行。我晚上再去训练场模拟几次突破路径,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节隙’。”


    二人走到门口。长谷部伸手关灯,房间暗下来,只有屏幕的待机光还幽幽亮着。


    国重先走出去,在走廊里等。长谷部锁好门,转身看见他靠墙站着,手臂抱在胸前,眼睛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的庭院。


    “走吧。”长谷部说。


    “嗯。”


    二人并肩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一快一慢,但节奏莫名合得上。


    走到楼梯口时,国重忽然说:“明天早餐有味噌汤。”


    长谷部脚步没停:“所以?”


    “所以,”国重跟上来,和他一起下楼梯,“别在自己房间啃饭团了。难吃。”


    长谷部没应声。


    但第二天早上,国重在食堂角落那张桌子边坐下时,抬头看见长谷部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那边走过来。


    餐盘里,除了味噌汤,还有烤鱼和白米饭。以及——几块作为配菜点缀的、橙色的胡萝卜。


    国重看了一眼餐盘,又抬眼看向长谷部。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国重只是把桌上那碟腌菜往中间推了推。


    长谷部坐下,拿起筷子。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用筷子尖将烤鱼边的胡萝卜轻轻拨到米饭碗的一侧,动作精准得像在布置沙盘。


    几乎同时,国重也用勺子将自己味噌汤碗底浮着的两块胡萝卜丁,拨到了餐盘边缘的空处。


    两个动作,几乎同步完成。空气安静了两秒。


    国重先打破了沉默,他夹起一片腌菜,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烛台切说,胡萝卜富含维生素。”


    “营养均衡是维持机体效率的基础。”长谷部回应,声线同样平板。他没有看国重,而是将拨到一旁的胡萝卜重新夹起,端正地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完成了一套严谨的流程。


    国重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用筷子粗暴地将盘边的胡萝卜丁拨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囫囵咽下。“……难吃。”他嘟囔了一声,不知是在评价味道,还是在评价这被迫的、符合“规范”的行为。


    长谷部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安静地吃着他的烤鱼和米饭,将剩下的胡萝卜一块块仔细吃掉。


    食堂渐渐热闹起来。晨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个吃得一丝不苟,一个吃得风卷残云。


    分开时,国重在食堂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长谷部一眼。


    “七点。”他说。


    “嗯。”长谷部点头。


    食堂门口的光线有点晃眼。国重眯了眯眼睛,转身往训练场方向去。长谷部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往另一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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