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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笛声夜

作者:呱唧呱唧大魔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严胜惊醒时,后背全是冷汗。


    又是那个梦——缘一力竭倒下,身体在月光下碎裂成灰,最后只剩那支笛子掉在地上。他总在梦里弯腰去捡,可手指每次碰到笛子,笛子就变成血,黏稠滚烫地顺着指缝往下淌。


    屋里漆黑一片。他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探——空的。


    心脏猛地一沉。


    他翻身坐起,内番服的衣带松了半截也顾不上系,拉开障子门就往外走。他的房间位于部屋僻静的里侧,门外是一段短而封闭的檐廊,三面围合,仅朝向内庭,与其他刀剑的居所有一段距离和转角相隔。廊下夜风很凉,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然后缘一出现在了他视野里。


    小孩儿——现在外形其实也不算太小了,约莫七八岁孩子的身形——就坐在廊沿边缘,脚悬在半空,背挺得笔直。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发白,手里攥着个深色的东西。


    是那支笛子。


    严胜的脚步滞在门槛里侧。他该说什么?“回去睡觉”?还是“夜里凉”?这些话说出来都像审神者准备的剧本台词,矫情得让他喉头发紧。


    缘一先察觉了。他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不是灵视的光,就是普通的、孩子的眼睛。


    “兄长。”缘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严胜走过去,木屐踩在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离缘一半米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最近成了某种安全线,再近就让他想起梦里那些碎掉的灰。


    “不睡觉做什么。”他开口,语气比预想的生硬。


    缘一低头注视手里的笛子,拇指慢慢摩挲笛身上一道陈旧的刻痕。严胜认得那道痕,是他小时候第一次削竹子,划上去的。当时他觉得笛子毁了。但缘一却依旧把它当宝贝一样。


    现在看来,那道痕歪歪扭扭,蠢得可笑。


    “睡不着。”缘一回答得很老实,“脑子里有颜色。”


    灵视又失控了。严胜想起药研前几天说的话——“灵视本质是情绪感知,他现在的身体处理不了太多信息,就像小孩吃撑了会吐。”


    “那就数羊。”严胜说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数羊对灵视有屁用。


    缘一摇摇头,然后把笛子举到嘴边。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指摆的位置都不对。深吸一口气——


    “呜。”


    一声极轻极短的吐气声,几乎不成音调,更像是竹管里漏出的一缕潮湿夜风。像暗处幼兽无意间泄露的抽噎。缘一停了,笛子搁在膝头,他低头与它对视。


    在长久的静默里,等待一段永远不会自动降临的旋律。


    严胜凝视那支笛子。四百年前他把它递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来着?


    “我是继承人,你是需要保护的弱者。这支笛子给你——吹响它,我就来帮你。这是强者的余裕,是施舍。”


    他记得缘一接过笛子时眼睛很亮,亮得让他觉得烦躁。那么开心干什么?不过是个破烂竹器。


    而现在,这个孩童缘一拿着同样的破烂竹器,只会吹一个音,坐在深夜里等他发现。


    “为什么不吹全?”严胜听见自己问。话音在夜风里散开,显得有点飘。


    缘一转过脸,月光照着他脸上纯粹的困惑:“吹全?”


    “曲子。”严胜喉咙发紧,“我教过你。”


    虽然只教了一半。后来缘一自己看一遍就会了,他也就没再教下去。反正天才不需要人教。


    缘一想了想,慢慢摇头:“不记得了。”停顿一下,又说,“而且……不用吹。”


    “为什么。”


    “因为兄长,”缘一说得理所当然,“一直在啊。”


    严胜胸口猛地一抽,像被人用钝刀捅了一下。不疼,但闷得喘不上气。


    一直在?


    抛下缘一走了的是他,变成鬼挥刀要杀缘一的也是他。死后坠向地狱的途中,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终于结束了”。这叫一直在?


    他伸手,手指在碰到笛子前停了一瞬。缘一松开手,笛子落进他掌心,带着孩童的体温。


    竹子已经旧得发黑,刻痕边缘被摩得光滑。他当年送出去的时候,这笛子还是新的,带着青竹的涩味。


    “如果……”严胜开口,声线干得像裂开的土,“如果你吹响了,我没来呢?”


    问完他就后悔了。问一个孩子这种问题,蠢透了。


    缘一眨了眨眼。月光下,睫毛的阴影在脸上颤动也清清楚楚。


    “那就不吹。”缘一说得简单,“等兄长来。”


    “等不到呢?”


    “一直等。”


    严胜握紧笛子,竹子的纹理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说“别等”,想说“我根本不值得等”,想说“你该恨我”。可这些话堆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廊下另一端传来轻微的、仿佛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鹤丸国永从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白色内番服在夜里格外扎眼,手里居然还端着个茶杯。


    “哟,逮到两只夜猫子?”鹤丸笑嘻嘻地靠过来,目光扫过笛子,又扫过严胜紧抿的唇,“我那边用土瓶煮了番茶,结果一个不留神煮过头了,出来散散水汽,就听见这边有动静——不是笛声,是人味。怎么,兄弟俩半夜赏月不带我?”


    严胜没理他。鹤丸也不在意,蹲下来和缘一平视,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作剧似的分享秘密的语气:“小缘一,我跟你说,下次要是真想练笛子又怕吵到人,可以去后山温泉那边,回声好听,还不用担心把谁从梦里拽出来——当然啦,最好还是白天。” 他眨了眨眼,“不过一个音也挺好。听多了复杂的,反而觉得单调的最干净。”


    “鹤丸。”严胜打断他。


    “嗯?”


    “茶凉了。”


    鹤丸挑眉,看看严胜又看看缘一,最后耸耸肩站起来:“行吧行吧,老爷爷不打扰兄弟谈心。”他将茶杯随意地往廊柱边一搁,杯底与木头轻轻一碰,“我是真来散水汽的——顺便晾晾这杯煮过头了的苦水。”


    白影晃悠悠消失在走廊转角,脚步声渐远。


    严胜的视线垂落,沉入掌心那截旧竹。缘一仍在原处等待着,那双一眨不眨的眼,将他整个人钉在当下的寂静里,仿佛在等待一个永不会响起的音符。


    “去睡。”严胜把笛子递回去。


    缘一接过,握在手里,却没动。


    严胜转身要走,衣角却被轻轻扯住了。他回头,缘一的手指攥着他内番服的一小片布料,力道很轻,一挣就能开。


    “兄长,”缘一问,“笛子……是不是很重要?”


    严胜喉咙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又往上涌。重要?一个破烂竹器,一个象征他愚蠢优越感的证物,一个被保存了一辈子最后断在他刀下的东西——重要?


    “不重要。”他说。


    缘一松开了手。


    严胜继续往屋里走,拉开门时听见缘一在身后小声说:“可我觉得重要。”


    他停在门槛里,没回头。


    “因为,”缘一的嗓音在夜里细细的,“是兄长给的。”


    严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庭院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马厩传来的干草气息。他想起白天刷马时,那匹叫“花柑子”的马用鼻子蹭他手心,湿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


    活着的东西。温暖的东西。


    他曾经放弃的一切。


    “缘一。”他开口,话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在。”


    “如果……”严胜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又不在了呢?”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想掐死自己。你在干什么?威胁一个孩子?测试他对你的依赖?卑劣也得有个限度。


    缘一沉默了很久。久到严胜以为他睡着了,久到严胜准备关门回去继续做那个该死的梦。


    然后他听见缘一说:


    “我会找到兄长。”


    语气平静,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严胜握紧门框,木头粗糙的纹理刺进掌心。他该说什么?骂他蠢?告诉他“找到我也没用了”?还是像审神者那样,温柔地说“你不会需要找我”?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拉上门。


    门合拢前,他见缘一还坐在廊下,握着笛子,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小小的、固执的雕像。


    严胜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屋里没点灯,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把脸埋进掌心,呼吸在指缝间颤抖。


    我究竟是想保护“弟弟”,还是想保护“我是保护者”这个身份?


    如果缘一不需要我保护——如果他从来就不需要——那我的价值在哪里?


    四百年前他赠笛,是施舍。后来笛子又回到他手里,像个讽刺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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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缘一躺下了,衣料摩擦廊板的声音。然后是那个单调的音:


    “呜。”


    停。


    “呜。”


    又停。


    小孩儿在练习,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吹那个破碎的音节。一声,一声,在深夜里固执地重复。


    严胜抬起头,愣愣地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月光很淡,勉强能照亮他摊开的掌心——空荡荡的,什么也握不住。


    门外,笛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缘一睡着了。


    严胜慢慢站起身,拉开门。缘一蜷在廊下,笛子还握在手里,脸颊贴着冰冷的木板。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严胜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小孩儿抱起来。缘一动了一下,没醒,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颈侧。


    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消失。


    他把缘一抱回隔壁房间,放在铺好的被褥上,扯过被子盖好。准备起身时,缘一忽然伸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


    “……兄长。”梦呓。


    严胜僵在那里。缘一的手慢慢放下,重新睡沉了。


    他退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月光从庭院斜照进来,把缘一睡着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那个问题又冒出来,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如果缘一不需要保护——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严胜拉上门,背靠在走廊墙壁上。夜很深,本丸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池塘的蛙鸣,一声,一声,和刚才的笛声一样单调。


    他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不是笛子,是白天短刀们塞给他的折纸。一只歪歪扭扭的鹤,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五虎退红着脸说:“严胜哥哥,这个……送给你。”


    他当时接过来,说了句“谢谢”,语气大概很生硬,因为五虎退听完立刻缩到秋田身后去了。


    现在他借着月光把纸鹤摊在手心。折痕很深,纸边都起毛了。拙劣的手工,和那支笛子一样,和那道刻痕一样。


    都是不完美的东西。


    都是……活着的痕迹。


    严胜把纸鹤重新折好,放回怀里。转身回屋前,他最后瞥了一眼缘一的房门。


    门缝里漆黑一片。


    他忽然想起鹤丸刚才那句话。


    “一个音也挺好。听多了复杂的,反而觉得单调的最干净。”


    干净。


    严胜扯了扯嘴角,笑容大概很难看。他这辈子和“干净”这个词从来就没沾过边。


    躺回被褥里,他面对天花板。月光慢慢移动,从东墙爬到西墙。他听着隔壁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夜风穿过庭院,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里一下,一下,敲着某种他不敢承认的节奏。


    梦里那个破碎的缘一没有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缘一坐在廊下吹笛子的画面。只有一个音,单调重复,在深夜里固执地响。


    然后画面里的他走过去,接过笛子。


    不是四百年前那个骄傲的继承人。


    是现在这个——手上沾满血、心里塞满罪、连拥抱都不敢用力的、破碎的他。


    他任由自己的手臂抬起,将笛子送至嘴边。


    唇齿间流出的,仍是同一个干涩的音节。


    “呜。”


    干涩。短促。


    和缘一一模一样。


    严胜在梦里睁开眼——不是真的睁眼,是梦里的意识——两个自己隔着四百年的月光对望。


    赠笛的那个他眼神倨傲。


    接笛的这个他眼神空洞。


    然后孩童缘一站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最后说:


    “都是兄长。”


    严胜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深蓝色。他坐起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静坐片刻,他起身拉开门,走到缘一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顿,然后轻轻推开。


    缘一还在睡,姿势都没变。笛子放在枕边,和他昨天塞给缘一的手帕叠在一起。


    严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为什么不吹?”


    不是在问缘一。


    是在问四百年前,那个把笛子递出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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