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铲马粪的日常
信浓藤四郎最近的状态,用鹤丸国永的话说,是“进入了史无前例的粘人模式”。
具体表现为:审神者走到哪儿,信浓就跟到哪儿,距离精确控制在三米以内,像条装了自动追踪程序的尾巴。审神者在主殿批公文,信浓就在门外擦地板,抹布刮过木板的频率稳定得像个节拍器,但每隔五分钟就会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用那种刻意压低的、生怕打扰又实在憋不住的音量问:“大将——您需要添茶吗?”
审神者去庭院散步,信浓就抱着一筐刚洗好的床单去晾,眼睛的余光牢牢焊在审神者背影上,床单挂错了位置——把鹤丸的白床单和烛台切的深色围裙都直接挂在低杆子上,雪白的床单和围裙的下摆都拖在了草地上。
审神者去手入室检查药研藤四郎的工作进度,信浓就蹲在门口数蚂蚁,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着数回来,数到审神者推门出来时,他眼睛都发了直。
“他这样多久了?”药研藤四郎在走廊上拦住烛台切光忠,手里还拿着刚配好的外伤药膏。
“从上次那个——果汁事件之后。”烛台切光忠正在切洋葱,刀工利落得仿佛在分解什么精密仪器,眼泪却流得稀里哗啦,画面有种荒诞的割裂感,“主公已经委婉提醒三次了,没用。昨天主公说‘信浓,你可以去帮短刀们整理房间’,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主公的房间更需要整理’。”烛台切光忠把切好的洋葱扫进碗里,抹了把眼泪,“逻辑严密,无从反驳。”
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病理性依赖。建议隔离治疗。”
“问题是怎么隔离。”烛台切光忠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总不能把他绑起来。”
这时严胜走进厨房取水。他今天没去训练场——药研藤四郎禁止他剧烈运动,额头上那几道暗紫色纹路在厨房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烛台切光忠眼睛一亮。
“严胜!帮个忙。”
严胜在储物柜前停下,没转身,只微微侧过头。
“主公想给信浓安排点户外工作,分散他的注意力。”烛台切光忠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拽出两套灰扑扑的工作服,布料厚实,沾着洗不掉的干草屑和马厩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牲畜体温的气味,“马厩那边今天该清理了,本来是我去的,但午宴的食材还没处理完。你替我去,顺便带上信浓。”
严胜没立刻答应。他看向窗外——信浓藤四郎正蹲在主殿门口的台阶上,身上那套黑色小短裤出阵服在阳光下很扎眼。他手里拿着把小刷子,在刷台阶缝隙。其实那些缝隙已经很干净了,干净得连苔藓都长不出来,但他刷得异常认真,手臂机械地来回运动,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赎罪仪式。
“为什么是我。”严胜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因为你看起来最不会惯着他。”药研藤四郎插话,手里的研钵碾磨药材的声音又细又密,像某种背景白噪音,“而且你俩……某种意义上,有共同语言。”
严胜皱眉。
“都执着于某个得不到的东西。”药研藤四郎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湿度偏高,“只不过他的是对‘被特别对待’这件事。本质都是求而不得——当然,他的症状比较外显,你的比较内化。”
本丸有为数不多对继国严胜当年黑死牟时期的往事有所了解的几振刀,负责刀剑男士身心健康管理的药研藤四郎就是其中一振。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烛台切光忠切菜的哒哒声。
严胜沉默着接过工作服。布料粗糙的质感透过掌心传来,还带着点晒过太阳后的微暖。他转身出去,动作利落得像在接一个出阵指令。
他在回廊上找到信浓藤四郎时,信浓还在刷台阶。刷子刮过石面的声音细细碎碎,没完没了,像某种焦虑的具象化。
“信浓。”严胜开口。
信浓藤四郎吓得一哆嗦,刷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抬头看见严胜,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挤出一个笑——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得仿佛用尺子量过,但眼睛深处那点慌乱没藏住。
“严胜先生!有什么事吗?”
“马厩清理。”严胜把另一套工作服扔过去,衣服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准确落在信浓藤四郎怀里,“今天你做。”
信浓藤四郎抱着那团灰扑扑的布料,笑容有点垮:“可是……我还在打扫这里……”
“这里够干净了。”严胜扫了眼光可鉴人的台阶,“马厩那边堆了三天,该清了。”
“可是大将说——”
“主公让你听安排。”严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稳稳砸进空气里,“现在安排是清理马厩。走。”
他转身往东北角走。信浓藤四郎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看主殿紧闭的门,又看看严胜的背影——那背影笔直得像把刀,没有半点回旋余地。最终他咬咬牙,小跑着跟了上去,怀里的工作服抱得死紧,仿佛那是什么护身符。
马厩在本丸最偏僻的角落,周围种着几棵老松树,枝桠虬结,遮掉大部分阳光。走进去时,一股混合着干草、马粪和动物体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算难闻,甚至有点朴实的生命力,但很浓烈,浓得像堵墙。
厩里有两匹马,一匹棕色的,一匹黑色的,都很温顺。看见有人进来,它们抬头看了一眼,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人影,又低头继续嚼草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悠闲得近乎奢侈。
工具堆在墙角:铁锹、扫帚、水桶、刷子,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严胜拿起铁锹,木质柄身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的触感很扎实。他开始清理马粪,动作很熟练——继国家有马厩,他小时候常去,虽然大多是看着下人们做,但流程都记得。铲起,倾倒,拍平,节奏稳定得像呼吸。
信浓藤四郎站在门口,捏着鼻子,表情很纠结,仿佛面前的不是马粪而是什么生化武器。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严胜头也不回,又一锹下去。
信浓藤四郎深吸一口气——然后被味儿呛得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都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戴上口罩,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干草。动作很敷衍,扫两下就停一下,眼睛一直往主殿方向瞟,脖子伸得老长,像只焦虑的鹅。
严胜没管他。他把马粪铲进桶里,一桶满了就拎出去倒进堆肥坑。来回几次,额头上出了层薄汗,暗紫色的纹路在汗水浸润下显得颜色更深了些。
信浓藤四郎终于扫完一小片地方,直起腰喘气。他看看严胜,犹豫了一下,开口:“严胜先生……您不觉得这里味道很重吗?”
“还好。”
“可是……万一飘到主殿那边……”
“主殿离这里三百米。”严胜又铲起一坨马粪,动作稳得没有半点停顿,“飘不过去。”
信浓藤四郎不说话了。他继续扫,但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来,靠着墙发呆。阳光从松树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细碎的光斑。
严胜倒完第四桶回来时,信浓藤四郎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盯着虚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念什么咒语。
“……为什么不是我……”
严胜放下桶,铁锹柄撞在木栏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什么?”
信浓藤四郎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严胜看着他。少年站在光线边缘,脸半明半暗,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嘴角因为一直勉强笑而有些僵硬。在灵视关闭的状态下,严胜看不见那些灵力颜色,但他能感觉到——信浓藤四郎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
“你想被特别对待。”严胜突然说。
信浓藤四郎僵住,手里的扫帚差点滑脱。
“为什么。”严胜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我……我没有……”信浓藤四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哼。
严胜没再追问。他拿起刷子,开始刷马槽。水声哗啦,混着刷子刮过木槽的摩擦声,在空旷的马厩里回响。
过了很久——久到棕色马都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信浓藤四郎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因为……如果我不特别,就没有人记得我。”
……
“后来她死了。刀被转手,被卖掉,被放在仓库里积灰。没有人记得我原来的主人是谁,也没有人记得我叫什么。我只是……一把刀。一把可以被替换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更涩,仿佛每个字都在刮擦灵基深处某个仍在作痛的空洞。
“再后来……我遇到了不好的事。去了不该去的战场,听到了不该听的低语……等我清醒时,灵基里已经种下了‘那种东西’。主公说,那叫‘蚀灵之种’,是暗堕的根源。它把我心里那点‘想要被特别对待’的念头,变得……又黑又大,缠得到处都是。我控制不住。”
刷子重新动起来,刮过木槽,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所以我想……”信浓藤四郎的声音有些发颤,像风吹过破窗户纸,“如果我能成为特别的那个,如果我能被某个人记住,被某个人需要……是不是就不会再被忘记了?是不是……就有理由存在下去了?”
严胜刷完了马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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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刷子放进水桶里涮。清水迅速变浑浊,浮起细小的草末和污渍。
他直起身,看向信浓藤四郎。
少年——虽然外表是少年,但眼神里那种渴望,那种焦灼的、近乎疼痛的渴望,和缘一盯着他时的纯粹又不太一样。缘一的眼睛像镜子,干净得能照出一切;信浓藤四郎的眼睛像口井,深不见底,里面沉着太多“想要”。
更像四百年前的自己。盯着缘一的背影,盯着父亲手中的木刀,盯着所有“为什么不是我”的瞬间。
“被记住不一定是好事。”严胜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信浓藤四郎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
“有时候,”严胜拎起水桶往外走,脏水在桶里晃荡,“被忘记反而轻松。”
他走出马厩,把脏水倒进排水沟。回来时,信浓藤四郎还站在原地,表情有些茫然,像刚被人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摇醒。
“继续扫。”严胜说,把空桶放回墙角,“扫完还有草料要换。”
信浓藤四郎点点头,重新拿起扫帚。这次动作认真了一些,手臂摆动的幅度大了,草屑被拢成一堆,堆在角落里。
两人沉默地干了半小时。马厩清理干净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光从高高的窗口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小云雀走过来,用鼻子蹭了蹭严胜的手——温热的,湿漉漉的,带着动物身上那种粗糙的柔软。
严胜拍了拍它的脖子,动作很轻。
信浓藤四郎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它喜欢你。”
“马不认人。”严胜说,“只认谁喂它,谁给它刷毛。”
“可是……”
信浓藤四郎的话没说完,主殿方向突然传来钟声——浑厚的,悠长的,午饭时间到了。
他眼睛一亮,像被按了开关,扔下扫帚就要往外跑。
“等等。”严胜叫住他。
信浓藤四郎停下,回头,表情有点急:“怎么了?要开饭了,大将——”
“去洗手。”严胜指了指旁边的水桶,“你手上沾了马粪。”
信浓藤四郎低头看看手,指甲缝里确实有点可疑的痕迹。他匆匆洗了手,甩了甩水,又准备跑。
“还有,”严胜又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操作手册,“把工作服换了。你打算穿着这身去食堂?”
信浓藤四郎“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脱掉工作服,重新套上自己那套萌葱色的内番服——衣摆有些皱,但他顾不上整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跑了,脚步声哒哒哒,急促得像鼓点,很快消失在松树林那头。
严胜慢悠悠地收拾工具,洗了手,也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信浓藤四郎已经冲到了主殿门口,正扒着门框探头往里看,嘴里喊着“大将!我回来了!马厩打扫干净了!”
审神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和,像在安抚什么小动物。
信浓藤四郎笑了,笑得很灿烂,那种刻意活泼的调子又回来了,但这次似乎稍微……松了一点?像绷紧的弦稍微松了半圈。
严胜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往食堂走。
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他想起信浓藤四郎刚才那句话:‘如果我不特别,就没有人记得我。’
他想起四百年前,自己站在继国家的道场上,盯着缘一的背影,盯着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叹,心里翻涌的也是同样的念头:为什么不是我?
他想起昨天,自己捏断那根树枝时的触感——脆,轻,像某种太纤细的东西,稍一用力就碎了。
求而不得的异化。
原来长这样——不是张牙舞爪的怪物,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蹲在台阶上刷一道根本不存在的污渍,是抱着工作服像抱救命稻草,是明明怕脏怕累却不敢说不,是笑着问“大将需要添茶吗”时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恐慌。
严胜走进食堂。午饭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混着米饭的蒸汽和炖菜的暖意。
烛台切光忠从厨房窗口探出头:“马厩搞定了?”
“嗯。”
“信浓呢?”
“去主殿了。”
烛台切光忠笑了,摇摇头,缩回去继续忙活。严胜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等着开饭。
窗外,信浓藤四郎终于从主殿出来了,脚步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他跑向食堂,身影在阳光下晃动着,像片飘落的枫叶。
严胜移开视线,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有薄茧,有刚洗过还没完全干的水痕。
没有月牙印。
今天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