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陈乐川大惊失色，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她早上还见过他，那个男孩，尽管他已经是白骨一堆，但陈乐川还是觉得他一直保持着安详的状态长眠于地下。
陈喜锐。
她血脉相连的皇弟。
其实在陈乐川赶来凤凰奔丧前还考虑过这个问题：如何与弟弟好好相处。
为此，临行前她还特意去问过自己最有发言权的大师兄。
“弟弟？”顾朗期当时仰着头直抖腿，“你觉得我很擅长和弟弟相处吗？”
他在廊下坐着，陈乐川则拿着行囊站在一旁。
顾朗期用下巴点指桃簌台上练剑的少年。
“弟弟不就是他朝东走你不能朝西，他说要崖畔灵芝你别给采个海底菜花，一个字‘顺着他宠着他’就完事了。”
陈乐川表示质疑：“我可没觉得二师兄被你顺着宠着，而且大师兄你确定这是一个字？”
尽管表面不信任顾朗期，但陈乐川早已将这对兄弟的相处看在眼底。
喜锐会不会像小时候的顾朗铮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后面，被长辈催促着张口叫自己“皇姐”？
所以对于和陈喜锐的初次相见，她是满怀欣喜的，但现实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在明月轩见到陈平锋时，她下意识通过身高确认那是自己的皇弟，闹了个笑话。结果在那之后，照霜告诉她，她的幼弟在六岁时便因病故去。
三年来她每次去皇陵都能看见那个墓碑，矮矮的，可能就像陈喜锐死去时的身高相似。
“三殿下？三殿下？”仵作不知自己哪句话得罪了这位祖宗，在说过四殿下和她的关系后陈乐川便默不作声。
“乐钏。”
最后还是陈帝开口将她的魂勾回来。
陈乐川疯了似的冲向仵作们围起的地方，将他们挤到身后，自己扑在木桌旁。
上面的男孩白骨已经被拼好，从头骨到足骨，虽然没有血肉，但陈乐川能够想象到他的样子。
陈乐川抬起头，莫名和正对面蹲在地上的陈平锋对上视线。
喜锐的长相应该与陈平锋几人大差不大，而且至少会有一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
她想着。
不过这时的陈乐川没功夫思考为何她皇兄满栖梧院都找不见人，但又突然冒出蹲在地上。
“三殿下，请不要妨碍小人尸检。”一年轻仵作小声道。
“本宫问你。”陈乐川没有理会，眼睛死死盯住他，“本宫皇弟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揪住仵作的衣领，声高气足，嗓音在气氛压抑的后院格外洪亮，引得后院所有人都看过来。
“没规矩。”
“毕竟入宫时就已经定型了。”
陈乐川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在说三道四。
她那些叔伯辈的宗亲总会抓住一切机会鄙夷自己，她起初还会辩驳，后来也就装聋作哑了。
陈安锦上前拉住她，低声道：“乐钏，切勿失态。”
顾朗铮在一旁想拦着陈安锦：“大殿下，请让三殿下发泄一下吧。”
那名年轻仵作哪经受过这种场面，双手无措地在空中乱摆：“回……回殿下的话，四殿下的骨骼上有坑坑洼洼的齿痕，其中几处贯穿骨壁。小人等推测，他在死前或死后被人吸食过骨髓。”
陈乐川听了他的话后，缓缓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险些瘫在地上，幸好被陈安锦和刚问询赶来的陈宁玲一左一右扶住。
“皇姐，您没事吧？”陈宁玲不知栖梧院发生了什么，但自己从未见过三皇姐脸色如此之差，面容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微张的嘴唇不住地颤抖。
陈帝走过来，他来到最有资历的仵作长身边，问道：“方仵作长，朕方才听钱仵作讲，你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回禀陛下，小人在四殿下的肩胛骨上发现了这个。”
方仵作长挥手让两名助手端过一个托盘，呈在他们面前。
陈帝低眉看去，陈乐川虽难过，但也强撑着盯着盘中物。
仵作专用的铁盘里放着一块未被摆上木桌的白骨。
“这是？”陈帝皱紧眉头。
陈宁玲从陈乐川身侧窜出，毫无避讳地道：“好像蝴蝶啊。”
她这句话说出口，难免让在场众人联想到近期的魅妖魔化事件，以及九方库的珍珠失窃，貌似也与它们有着难以斩断的联系。
“陛下请看。”方仵作长示意助手将托盘抬高，方便他们仔细观看。
正如陈宁玲所说，整块骨头酷似蝴蝶。阴森的白骨压在一块黑布上，更显示出它的阴冷之气。
方仵作长用他带着手套的手拿起骨头，将它翻了个面，重新放在黑布上。
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这块骨头的背面被刻着密密麻麻的朱红色纹路，令陈乐川一看见就脑袋疼。
不过细看之后她发现这和华琳琅与陈顺铉身上黑纹的写法并不相同。
“是妖篆。”她身后一陌生声音说道。
“妖篆？”她重复道。
“皇侄，你且说说这是何物？”陈帝道。
“遵命。”那人接着道：“原本世间只有我们人族才有文字，但随着妖族日益壮大，不同的字符被它们造出用来交流记录，之后应陈元帝旨意，封了万妖之首妖王的称呼，那妖便统一了妖族的文字，即为妖篆。”
“那为什么是朱色的？”
“妖族怎配用我等发现的岩彩？这些妖篆都是用它们的血写就的。”
“血？”陈乐川看着白骨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出神。
“陛下。”
王岳临插话道：“臣以为事实已经摆在陛下面前了。”
陈帝道：“王卿想说什么？”
“臣虽不懂悬壶济世之法，却也杀敌无数，知道这是个何种玩意。”
“敢问方仵作长，这是否就是嵌在头骨中的蝶骨？”
“正是。”方仵作长点点头。
“蝶骨？”陈乐川捕捉到了关键词，“你是说蝶骨？”
陈帝冷笑一声：“稀奇。”
“我这可怜的表弟六岁即亡，难不成那时魅妖就已存不臣之心了？”先前为众人解释妖篆之人猜测道。
陈乐川无法面对这个事实：“表兄你是否应该拿出证据？”
阳嘉长公主之子楚昂刚接手镇妖司没多久，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恨不得将眼皮子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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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所能撞见的要案一股脑全推给妖族。
“报！”一侍卫闯进后院，踉跄几步跪在陈帝面前行完礼，转身想凑到王临岳耳边报告情况。
“就在这儿说。”陈帝道。
“是，陛下。昨夜盗宝的贼……跑了。”
陈乐川和顾朗铮默契地同时别过头去。
他接着道：“刚才换班之际，小人发现大牢门口空无一人，就知是出事了。果真在牢内发现神志不清的几名狱卒，小人搜寻一圈，只在大牢几步开外发现散落着几只被折翼的死蝴蝶。”
蝴蝶。
又是蝴蝶。
陈乐川原先在月微山上很喜欢这种满山飞舞的小生命，但这两天无数蝴蝶扇着翅膀在她眼前晃，让她已经不愿再看到甚至听到任何一只的消息
陈帝沉着脸：“王卿，你着实让朕失望透顶。”
“启禀陛下，那贼人本来按照臣的意思，在阴律司更稳妥些，结果王统领午后火急火燎地把人调走……”
崔珏添了把火。
“崔司裁是想说阴律司莫名失火实属意外？”王岳临反唇相讥。
“统领……”侍卫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快说。”
“除却那个盗宝贼的牢房空着”他明显很紧张，几次把话咽下，最后一闭眼，“还有他隔壁那间的牢门也敞开着。”
陈帝本来没有说话，闻言脸色更加阴沉，他看了王岳临一眼。
“陛下。”王岳临跪倒在地，“是臣失职，望陛下责罚。”
“哼。”陈帝略过他，就要亲自去典刑司查明情况。
“父皇。”陈乐川感到悲哀，自什么天大的事比自己以为已在皇陵安眠多年的孩子再被挖出更加要紧，何况他还死因不明。
陈乐川看着眼前幼弟的蝶骨，又想到近期魅妖魔化、未失理智的魅妖逃窜入凤凰、回宫路上遇见神志不清的扈思齐、珍珠被盗、魅妖王湮灭等一系列事情。
真的只是巧合？
陈乐川四下张望，没有看见凌水妃的身影，或许她可以为自己解答一些疑问。
“殿下。”负责一干丧葬祭祀的礼仪官来到陈乐川身边，“宫里派人快马加鞭去了趟皇陵，四殿下的棺椁中果真是空空如也。”
“嗯。”陈乐川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敷衍，“你想说什么？”
“陛下方才走时没有吩咐有关四殿下丧葬的事项，臣斗胆——
“皇后娘娘不是还在前殿坐着，你去问她即可。”陈乐川扔下话，在人群里寻到另一人。
“方仵作长是吧。”她叫住正指挥人收拾工具的仵作，“本宫想问你，如何断定这具白骨就是本宫皇弟的呢？”
“殿下放心，纵然皇族子弟离世，骨骼依然能够与亲缘关系较近之人的鲜血共鸣。在发现白骨之初，就让仪阁的人来验明了。”
“亲人的鲜血？那你们用的谁的血？”
“是二殿下的。”
“多亏二殿下发现此时，早晨便派人去了趟仪阁，不然四殿下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皇兄？”
陈乐川一愣，看向还蹲在原地的陈平锋。陈平锋像是感知到她在看自己，抬头与她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