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朝》
1. 闯宫
月微山高耸入云,若夜晚立于山巅,可揽满月入怀。
可惜遣散众人独自在山巅居住十九年的女子,从来没有哪怕一次推开窗,任由月辉洒进她不点烛火的房间,照一照这失意之人。
她散开因恶咒反噬而白了的头发,随意将其披在肩头,没有去看正对着她的铜镜里的绝世容颜。如果是相熟者只需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几十年前名动天下的赤霞仙子,再细看两眼,还能发现她跟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但这并不是最诡异的地方。
女人站起身,抽出袖中短匕,缓缓向案上的那颗人头走去。
手起刀落,因手法娴熟,没有一滴血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她拿着玉盏将所有鲜血收集起来,没有犹豫,立即一饮而尽,顷刻间,她脸上隐约出现的细纹消失的无影无踪,发丝也变得乌黑。可她也因脱力摔倒,连带案边摆放整齐的古籍尽数散落。
“我还有时间,我还有时间。”她强撑着站起来,喃喃道。
天雷炸响,在夜空划出一道亮白,光亮穿透糊窗的薄纱,直射在她的脸上,
女子并未胆怯,只轻哼一声,扶着桌案强撑着站起,怒气冲冲地跑到窗边,浑然没有刚才杀人取血时的游刃有余。
她猛地推开窗,冲天大喊:“我知道你想耗死我!我告诉你,只要我还一息尚存,便会想方设法杀上九重天,把那定人命数的金莲连根拔起,让这天命再不能困住我们!”
平元十九年陈铭皇都凤凰
凤凰乃东西南北四国间最繁华富贵之所在,又恰逢最热闹的朝贡时期,城内车水马龙,拥挤不动。
“驾!”偏偏此时一匹烈马跨过城门,奔驰长街。马上女子通身火红,神采飞扬,手中挥着马鞭,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骑黑马的少年,察觉前方人头攒动,不觉高声道:“小师妹,快快下马,切勿惊扰城内百姓!”
陈乐川只是减了速度,等蓝衣少年与她并肩纵马时,开口撒娇道:“别嘛师兄,眼看快到皇宫了,就让我再骑一会儿吧。”
怎料素来依着她的顾朗铮语气却冷下来,直言道:“如若现在不改掉你这令人头疼的匪毛病,进了宫,别人肯定会说我朗月顾氏家教不严。旁人不说,你难道想让母亲亲自来凤凰管教你?”
听他搬出自己师傅,陈乐川立刻蔫了下去:“别别别,我下我下。”语毕翻身下马,“师兄,我发现自从进了凤凰辖地,你愈发唠叨了。”
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竟被她说成“不近人情”。顾朗铮长叹一声,单手牵马绳,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
“你啊你,宫中规矩多,我还不是怕你以后受责罚。如果把你的冲动劲儿改改能少吃点苦头,师兄不介意多唠叨几遍。”
“师兄你真好。”陈乐川感动地假装抹泪。
“别整这些虚的,快到宫门口了,把那玉佩拿出来准备进宫。”
“好的。”说着陈乐川掏掏腰包,半天手都没伸出来。
“师兄,玉佩好像……不见了。”
顾朗铮闻言大惊失色:“什么?你上次拿出来是什么时候?”
“两日前拿出来看过。”
“要是这次没有把你安全送进宫,母亲绝对会杀了我的。”顾朗铮欲哭无泪,又翻身上马,“不能耽搁了,师妹你先找个地方落脚,我沿原路返回找找。”
一阵马蹄声惊扰行人后扬长而去,陈乐川突然觉得路边巡街的侍卫多瞅了自己两眼。
陈乐川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比起在凤凰找个客栈等消息,她更愿意主动出击。
不如先去宫门口,凭自己正牌公主的身份,说不定直接就进去了,到时候师兄就等着对自己刮目相看吧。
想到这里,陈乐川双眼一亮,牵着马一路打听着往宫门口走去。
可是现实直接给了陈乐川一巴掌。
“姑娘回去吧,陛下有旨,需手持半块凤刻紫翡之人才能迎进宫。”
宫门口站岗的侍卫细长轻蔑的语气惹得陈乐川不悦,她柳眉倒竖,张口便吵:“跟你说了我是正牌陈铭公主,只是玉佩丢失,有本事让圣上亲临,容貌对比便知。”
守东华门的侍卫头领闻言大怒:“放肆,圣上日理万机,怎会为此事烦心。何况姑娘的伪装未免太拙劣了些,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伪装。不瞒姑娘,今天上午有三个手持紫翡的谎称自己是公主,下午有两个姑娘手里的玉佩虽然不是紫翡,但凤凰雕刻精细,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您看您这,两手空空不说,还来的这么晚,啧。”
“你!”陈乐川虽气焰盛些,但手无证物,除了大声嚷嚷之外也只能继续翻找。
侧身站立两旁的玄衣侍卫,衣角都绣着金线,一看便知是官家出来历练的子弟。离她最近的用调笑的口吻道:“瞧这位姑娘穿着朴素,找不出玉佩也情有可原。毕竟,穷苦人家的衣裳难免会多缝几个口袋嘛!”
此话一出,众侍卫捧腹大笑,更有甚者泄了淫性,凑近陈乐川,嘴中竟还透出几分酒气:“美人,翻衣裳这种小事让我等代劳即可。”
“啪!”
上一秒还在仔细翻找的陈乐川撩起身后衣摆,露出腰间系着的精巧腰鼓,猛力拍打。
侍卫们不明所以,仍狂笑不止。
“啪!”
又是清脆声响划破空气,却不同于鼓声,而是经陈乐川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长鞭发出,直冲先前嘴巴不干净的侍卫抽去,银晃晃的长蛇打在他脸上,登时留下深深的血痕。
那人踉跄几步,周围嬉笑的侍卫神色瞬间变为惊恐,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红衣女。
明明是一身粗布麻衣的江湖女子,却偏偏选最张扬的红色。
明明面颊因奔波蒙上尘土,可眸子却亮得惊人。
倾国倾城的容貌反倒成为陈乐川最不惊艳的优点。
“欺人太甚。”话音未落她又是一鞭扬了上去,精准地环住侍卫的右臂,让他向自己摔来后,抬脚踩住倒下之人的肩膀,足底发力,顷刻将侍卫右肩肩胛骨踩碎。
众人虽只闻刺耳的惨叫,未见鲜血淋漓的惨状,却足以察觉眼前女子功力深厚,不是他们这些酒囊饭袋可以比肩的,叽叽喳喳间不免显露退却之意。
最先说话的侍卫头子抬手示意他们噤声,盯着倒下侍卫,那人发出的惨叫已然转变为谩骂,这让她眉毛一跳,突然觉得头疼。可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啧,姑娘这可算是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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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爷可是禁军副统领的儿子。”
语毕,她挥挥手:“给我拿下。”
众侍卫颤巍巍拿起剑对准陈乐川,将她团团围住。
倒在地上的那位被人扶着站起来,他面部狰狞,随时准备把陈乐川千刀万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就算是什么养在顾家的三公主,也比不了我姑母一根头发丝!”
“还有你!”他又瞪了两眼侍卫头子,“刘飘云,刚才为什么不救老子!就眼睁睁这小娘们欺负到皇家头上,要是我奏禀姑母,有你好果子吃。”
侍卫头领刘飘云,第一天上任就被手下指着鼻子骂,已然怒火中烧,可碍于皇后和副统领的地位,只敢怒不敢言,此刻低着头沉默不语。
陈乐川知晓这是自己捅下的篓子,断没有让别人替自己挨骂的道理,紧走上前,白皙的脖颈抵住侍卫们的剑,道:“喂喂喂,你的肩胛骨好像是本姑娘踩断的吧,有本事冲我来啊。”
那侍卫骂红了脸,伸着脖子继续道:“等着吧,敢惹老子,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众人剑拔弩张之际,半块方形的玉不知被从何处抛出,陈乐川见状抬手一接,那玉佩稳稳落在她手中。
紫金线绳穿玉而出,同色的流苏在玉牌底部随震动飘舞。再看熟悉的缺口纹路、雕刻精美的凤凰……
这,这分明是陈乐川遗失的凤刻紫翡。
所有人一怔,陈乐川却抬头看向玉佩抛来的方向。
宫墙旁,玉兰树梢。
最先引人注目的是一树琼瑶中的玄色长刀,它静静横在雪白中,格外突兀。顺刀望去,才惊觉一道素影嵌在玉兰里,他拨开隐藏自己的花枝,显露真容。
刹那间,满树繁花皆成陪衬。
等那人跳下玉树,拎着刀信步走来时,陈乐川满脑子都是:那把长刀方才一定横在他膝头。
众侍卫没有弄清楚状况,只见来者是个少年,以为二人是一伙的,纷纷倒转剑头对准他。
“什么人?”
那少年根本没回答他们的问题,上前两步,朗声道:“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拿剑对着我,不然我会以为这是在向我宣战。”
见侍卫们没有动作,他咧嘴一笑,对着刘飘云道:“让你的人退下。”他作势要拔刀,“不然,我来让他们‘退下’。”
话音未落,长刀出鞘三分,无端露出凛冽的杀气,震得最近几名侍卫手腕发麻,更有甚者的剑直接脱手。
“慢着。”少年回头,陈乐川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往外拔的刀。
“杀人要偿命,你准备了几条命偿还他们?”
少年抬眸,眼中划过一道惊异。似是惊讶她的好心劝阻,亦或是惊讶她此刻还能如此镇定。
陈乐川再次来到侍卫面前,高高举起那块失而复得的象征着公主身份的玉佩。陈铭至高无上的紫凤在日头照耀下流光溢彩,昭示着拥有者的威信。
“凤刻紫翡在此,尔等还不退下。”
这次,无人敢质疑。众侍卫纷纷放下兵刃,如潮水般退至两旁,让出一条入宫的道路。
陈乐川没有再去看身旁的少年,迈着无畏的轻快的步伐,走进那扇为她而开、传言中深似海的宫门。
2. 破镜
“对不起。”白衣少年趁陈乐川踏入宫门前,在她耳边轻轻留下这样一句。未等陈乐川反应过来,那人已纵身离去。
早有一众宫人等候在东华门内,见陈乐川手持玉佩,匆匆迎上去。
“请您随本官来。”女官欠身行礼,领着陈乐川穿行于琼楼之中。
沿途所见宫殿无不金碧辉煌,飞檐斗拱皆精巧绝伦。饶是自幼长在陈铭第一大宗的陈乐川,也觉眼睛不够看,一直伸着脖子左顾右盼,引得身后跟随的小宫女低声发笑。
路过御花园,更将皇宫揽尽天下之物展现的淋漓尽致。青汜特有的奇花异草在这里肆意生长,白瓴的银珊瑚在碧水中游弋,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由夏闵进贡的紫水晶打造,数百名工匠合力完成的玉山,日光一照,竟透出紫红色的光芒。
见陈乐川并无刚才的惊奇神色,女官不禁疑惑,问道:“不知您觉着这玉山可美?”
陈乐川歪头,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庞然大物,又扭头回看女官,笑道:“不会呼吸的山,毫无美感可言。”
“放肆!”
身后传来一声在陈乐川听来十分刺耳的斥责,她扭头去瞧的瞬间,身旁宫女和女官已全部跪倒施礼。
为首的女人一袭正紫色宫装,衣裙繁重华丽,乌发高高盘起,正中插着支赤金点翠凤钗,凤口衔着的珍珠坠下,不随此人迈步而动摇分毫。
她在陈乐川疑惑的眼神中皱了皱眉:“玉山乃夏闵赠与我国交好之礼,岂容你随意点评。”
“我只是回答这姑娘的问题,称不上点评。”陈乐川离着近些,发觉来人虽上了些年纪,可眉宇间不失威严,且举手投足尽显端庄,一个答案已经在她心里呼之欲出。
“姑娘?”女人身边的宫女神情严肃,“我陈铭今年金榜状元,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被你这么一叫,竟跟俗人没什么两样了。”
这种嘲弄陈乐川还是听得懂的,她一时语塞,倒是那名女官站起来接话:“皇后娘娘,这位或是刚回宫的三殿下,不懂规矩也情有可原,还请您不要怪罪。”
此话一出,皇后盯着陈乐川的眼神登时变得锐利,却在下一刻被她掩盖:“你是云妃的女儿?”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还是被练家子陈乐川捕捉到了。
这皇后真恐怖,她点头回应之余心想。自己的师傅虽说也经常恶狠狠地瞪自己,可从不会在顷刻间变换神色,她的手不自觉背到身后,掌心贴着衣料摸上惊蛰鼓的鼓面,这才让她安心一点。
“细看确实有几分云妃的影子。不过,此事关我天家血脉,非同小可。”皇后拧着眉,好似十分纠结,“三公主自幼离开凤凰,长于江湖。即使有凤刻紫翡为证,也难堵悠悠众口。”
“娘娘,本官准备带她去仪阁查验……
周司墨话未说完便被皇后身边的宫女打断:“仪阁验血虽是一种法子,可公主什么身份?此一验必定见血,伤及公主玉叶之躯怎么办?”
陈乐川在旁边听着,实在想不出皇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直接开口问道:“那依娘娘之见,该如何证明我的身份呢?”
皇后自然早早准备好了说词:“我陈铭别的不说,奇珍异宝有的是,不知你可曾听过‘照骨镜’?”
此物绝世无双,陈乐川当然听过。传闻它可照人骨骼经脉,对比身份。亦可以照人肝胆,使人的秘密无处遁形。
未等陈乐川接话,周司墨脸色惨白,已然再次跪倒:“娘娘,此物万万不可启用啊。何况照骨镜存放于九方库,非皇帝陛下之名不可取。”
“我陈铭自古帝后同尊,共掌江山,见本宫如见陛下。”皇后的眼神在陈乐川和周司墨之间打量,“是你周司墨觉得本宫不够格为陛下分忧呢?还是说你二人有何利益勾结,你自认心虚,不敢让她照,故意搬出陛下压我呢?”
周司墨闻言行了个大礼,头不敢抬起:“娘娘,本官不敢!”
“那便传本宫旨意,摆驾九方库。本宫亲眼见着你验明身份。”
皇后坐着仪驾,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前往九方库。
九方库,库内八个方位各有一库,分门别类地存放物件。另地底下设有第九库,只存放一件宝物。
进入第九库前,周司墨把陈乐川拽到一旁:“请您跟我说实话,你当真是三公主殿下,云妃娘娘的女儿吗?”
陈乐川莫名其妙:“对啊。”
“我想也是。”周司墨聪慧过人,见陈乐川举止便觉着她并非心思深沉之人。“你听着,我已悄悄派人去请皇帝陛下,在他来之前,你千万不要照那面镜子。”
“为什么?”
“你猜照骨镜如何才照出你的经脉骨骼。”
皇后身边的人催促她们快些进去,周司墨只得作罢。
地下不及地上光亮,陈乐川却丝毫不惧,随手拿起墙壁上挂着的灯烛,快步赶上皇后,为她们俩照亮前路。
皇后见她此举,道:“你这人倒是有意思,前有宫人提灯开路,为何还要为我照明。本宫适才刁难你,你心里难道没有半分怨恨?”
“提灯,是宫中规矩,我掌烛,是江湖的规矩。江湖人好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如若与人同夜路而行,必会点灯,既为人也为己。”
“至于怨恨,如果连娘娘你说几句狠话我都记在心底,那月微山上的风雪早被我在练功的时候骂了千百遍了。毕竟,它们可比娘娘的话刺骨多了。”
皇后听罢,勾起嘴角:“好一个江湖规矩,你倒是真有几分云妃的影子。只可惜这宫里,没有你的什么兄弟,只有主仆、君臣。还有这灯,虽然前路亮着,不过这是不是在助你,还真很难说。”
她话音刚落,打头的宫人已推开沉重的库门。
李昭阳抬眼,呼吸一滞。她心想,这哪里是库房,分明是掏空了半座山建成的地宫。
第九库的广阔远超地上八库之和,数十根需三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撑起穹顶,柱身镶嵌的夜明珠光彩夺目,将整座殿堂照得恍如白昼。
纵然是这么宏伟的建筑,里面却只装着一件宝物。
九重玉阶之上,一巨大黑绒布覆盖了整面墙壁,明明无风,绒布却猎猎而舞。
“掀开。”皇后命令道。
宫人揭开黑绒布的瞬间,陈乐川便感寒气逼人,并不是冷风扑面而来,而是一种从脚底生出的直入骨髓的寒意。
面前的镜子足有一面墙那么大,镜框由青铜材质打造,顶端雕刻着陈铭紫凤。神鸟双目有神,俯视前方来人,栩栩如生。镜子内里似有一汪清泉,澄澈干净。除了照不出人影,并无古怪之处。
那就是照骨镜。
相传此物是当朝开国皇帝亲手打造,沾染上灵气,自己生出辨人之能。
不过陈乐川自然不会放在眼里,毕竟自家宗门可是有仙人所赐的神器镇守。
跟三件被神明赐福的神器相比,照骨镜不过是个俗物罢了。
“没想到你还挺乐观,事到如今还笑得出来。”
闻言陈乐川才发觉自己笑出声,连忙收敛一二,道:“神器在此,敢问娘娘如何验我?”
“简单。”皇后伸手指了指照骨镜,“你走进去让这镜子照上一照,是否是皇家血脉,本宫在镜外一看便知。
皇后身旁宫女附和道:“镜中凶险,你若不敢,那便算了。只是这样一来,答案就很清楚了。”
“区区一面镜子而已,我可不怕。”陈乐川把周司墨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大步走上玉阶。
周司墨心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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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可不敢跟皇后抗争,只能默默祈祷。
转眼间,陈乐川已走入镜中。
天地倒转,陈乐川只觉进入了镜子做成的房子。围绕自己的墙壁包括天花板皆为镜面,脚踩的地面是无尽的黑暗,突然,头顶上一束光打下来,正照在她肩头。
“啊!”
一阵刺骨般的痛感袭来,陈乐川疼得单膝跪倒,伸手想捂住肩头,结果手也进入照射范围内,登时让她惨叫不止。
她就地打了个滚,摆脱光束照射。发现左手变得透明,肉内白骨清晰可见,更让她吃惊的是,突然出现数条金线沿骨头分布,好似有生命般正缓慢流动。
陈乐川不知这意味着什么,镜外皇后众人却看得清楚。
眼见金脉已现,周司墨冲皇后请求道:“娘娘,您也看见了,她确有皇家血脉,让殿下出来吧。”
皇后岿然不动:“急什么,都言朗月顾氏乃当今天下第一刀宗,培养无数奇才,本宫倒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镜内,陈乐川的大脑极速思考。
照骨镜,竟是以这种方式验人血脉。
未等她多作休息,第二道、第三道光接连打下来,她一一闪过。
这么躲可不是办法,陈乐川回头看向来处,想看看有没有逃脱之法。可四周皆是镜面,早已不知道入口在哪,又何谈找寻出路。
她一撩衣摆,清脆的两声鼓点响过,“玲珑袖”今日第二次亮出。陈乐川挥舞鞭子,企图砍断第四道光束,可光线穿透鞭子,仍径直照到地面,形成永久的光柱。
“可恶。”陈乐川一咬牙,挥鞭还想尝试。
可照骨镜不给她这个机会,天花板上瞬间射出不计其数的光束,刺眼的光挤满整个镜像空间,不可避免地打在陈乐川身上。
“唔……”
她瘫倒在地,却露出身体更多部位接受光芒照射,疼得她直抽搐。她又不愿叫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流出,也顾不上抹去,痛苦万分。
在几乎晕厥的状态下,陈乐川想了很多。
下山前师傅的百般叮嘱。
师兄还在帮自己找玉佩,大概赶不回来见他师妹最后一面了。
说到玉佩,陈乐川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白衣少年,他怎么会有自己的玉佩。
还有死于朔月的母亲,顾氏子弟,死前不见月光,何等凄惨。自己做女儿的,回宫奔丧,连她的遗体停放在何处都无从得知。
慢着。
月光。
陈乐川攥紧拳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区区一面镜子,能有多大能量。
她挣扎着跪坐起来,忍受刺骨之痛,屏气凝神,双手在胸前结印:
“九天月华,四海同辉。我身为媒,万里长明。”
银灰色的光芒顷刻间自陈乐川体内散发出来,汇聚成越来越大的坚固屏障,为她挡住一切伤害。
所有镜光都被反射回去。很快,狰狞的裂纹爬满镜面,不过裂隙中透露出的不是镜光,而是陈乐川灌入的月光。
皇后大惊失色:“这……怎么会?”
照骨镜晃动地异常厉害,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镜面碎裂的速度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快。
一眨眼,无数镜片飞射出来,混杂着宫人慌乱的尖叫,其中一片直接削去皇后凤钗,令她乌发披散,浑然没有刚才的仪态万千。
周司墨躲避飞镜后睁开眼,只看见照骨镜前站着一人。
她透明的身体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一袭红衣再次飞扬。金色经脉此刻仍未消退,纵嘴角血痕尚在,也挡不了她的光彩。
陈乐川正欲张口,却被一声威严的话语抢先。
“皇后,你还有什么话说。”
3. 进局
众人听见皆是一惊,除却皇后跟陈乐川,全都跪倒施礼山呼“万岁”。皇后与皇帝同尊,自然不必下跪。陈乐川却是体力不支,眼前一黑,直愣愣倒地不起。
等她再次醒来,抬眼发觉头顶不是朗月顾氏自己房间的木梁,而是几只嵌在天花板上的凤凰,每只凤凰嘴里都衔着浑圆的夜明珠,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使陈乐川可以很清楚地知道她身处一个极陌生的房间,躺在一张极柔软的床上。她浑身因为运功过度动弹不得,只能轻微转头向纱帐外望去。
屋内陈设称不上华丽,但十分雅致。大到自己躺着的雕花大床,小到多宝阁上安置着的兰草,都给陈乐川一直很舒心的感觉。唯有一点,空中弥漫着的浓香,与月微山上常年飘散的清冷松香不同,浓烈而奢靡,熏得陈乐川鼻子痒。
她侧身打了个喷嚏,立刻就有个小宫女端着瓷碗小步赶来,瞧见她睁眼,欣喜道:“殿下醒了!”
紧跟在她身后还有一位稍长一些的宫女低声呵斥道:“明霞,殿下刚醒,不要大呼小叫。”
被提醒过的明霞马上改正错误,站定在原地,大声道:“对不起照霜姐姐,我知错了!”
见照霜横眉竖眼,她吓得赶紧把药高高托起,跪倒在陈乐川床前:“殿下对不起!”
陈乐川又打了个喷嚏。
“这是哪儿?”话说出口,陈乐川才发现自己声音虚弱,每蹦出一个字就有刀划拉一下她的嗓子。
“回殿下的话,这里是明月轩。”与明霞的欢快尖细形成对比,略显老成沉稳的声音回答了她的问题。
照霜接过药碗,吩咐明霞伺候陈乐川坐起来,准备给她喂药。
本来龙涎香就对陈乐川的鼻子很不友好了,现下又飘来一阵浓厚的苦味,她闭上眼,皱着眉道:“不喝。”
“殿下,您昏迷了整整三日,身体虚弱,这药是非喝不可的。”
“身体虚弱不是应该先吃饭吗?我饿了。”陈乐川的命令传遍整个宫殿,马上有人吩咐下去准备。
是夜,陈乐川遣散宫人,随意披了件单衣,推门来到院中。
她白日听照霜讲,明月轩原是她母亲居所。因她母妃是江湖中人,父皇特意将后宫除却皇后宫殿之外院子最大的宫殿腾出来,供她居住。
陈乐川站在院子中央,抬眼望去,发现除了那轮明月之外,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三面环绕的红墙不似自己在宫门口那日看到的高深莫测,此刻红得刺眼,犹如牢笼困住自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很不喜欢。
幸亏院内种着一株玉兰,她想着,脚尖点地,“蹭”的一声窜上树去。
树上视野开阔,可观察更远处的宫殿。陈乐川调整姿势,占据一个更舒服的枝干,稳稳坐下。
月亮高悬,沐浴着银辉,陈乐川心情好了不少,她暂且将糟心事扔到一边,想欣赏夜景,细细看过后却发现整个皇宫的屋顶都千篇一律,无非是每个屋檐上的脊兽不同,无甚特别。
她这样想,也这样嘟囔出来。
清朗的嗓音划破夜晚的宁静:“对啊,无甚特别。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来。”
本处在放松状态下的陈乐川差点没掉下去,她警惕地朝声源处看去。
在她下方不远的枝干上,赫然也坐着一个人。乌发白衣,俊俏非常,还正以一种挑衅的眼神跟她对视。
“是你?!”她立刻认出那人正是在宫门口抛玉给自己的少年。
“你怎么在这儿?那天为什么帮我?不对,为什么偷我的玉佩?还有你是谁啊?”
他笑嘻嘻道:“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一个?”
与他相反,陈乐川正经道:“每一个。”
“巧了我一个都不想回答。”
”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她下意识去摸惊蛰鼓的鼓面,结果摸了个空。反应过来自己昏迷途中换了衣服,鼓被宫女解下来放到床头了。
于是她话一转:“算了,你这种小贼,我不屑收拾。还是叫人吧。”说完她低头瞅那人的反应,发现他面容并无惧色。
“你不怕皇宫里的人?”
“我都坐这儿了,还怕他们?”
陈乐川无语:“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坐这儿的原因吧。”
他顿时一改刚才漫不经心的神色:“那块玉,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据我师傅说,是我父亲,也就是皇帝陛下给我的信物。不对,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这三日探听到的情报。”见陈乐川没甚兴趣,他继续道:“别小瞧这些,我知你孤身入宫,知道点你所见之外的事对你只有好处。”
“谁说我孤身一人,我有师兄跟我一起!”
那人像听了个笑话:“是嘛,他人呢?”
“你还问,要不是你偷了我的玉佩,他会只身去找吗?”
陈乐川越说越起劲,甚至跳到跟他差不多高的枝干上与他对视,企图增加他的紧张感。
那人用极轻的语调道:“你母亲遗体停放在庆元堂,不日就要葬入皇陵。蹊跷的是,皇后的人好像不想让你知道。”
陈乐川瞪大眼睛:“你是说,她死因存疑。”
“说不准,你去庆元堂看看不就知道了。”
想到时间紧张,陈乐川欲跳下树,思量过后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块玉过不去?”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我只知道。”他一甩袖子,凤刻紫翡突然出现在他手中,“它离我越近,我心口就有种莫名的暖意。”
不知道眼前人何时窃走的,陈乐川烦死这个不请自来还乱偷东西的贼了。
还未等她开口要,那玉佩又稳稳当当被抛到她手中了。
“下次见,你要告诉我玉佩的来历。还有,小心你宫外那个小孩,他每天都来,我寻思不像好人。”
语毕,那人竟先一步飞身离去。
擅闯皇宫还大半夜穿白衣晃悠,陈乐川气得牙痒痒,到底谁才不像好人啊。
翌日,照霜把最后一剂汤药端到陈乐川眼前,陈乐川不经意间提起:“我身体已然大好,何时可以着孝衣守孝?”
她明显看出照霜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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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陛下有令,公主可不用守孝,只需安心休养,等朝贡过了,给您办封号大典。”
看来从照霜嘴里问不出了所以然来,她想,明霞还有可能说漏什么。
陈乐川决定自己去找找庆元堂,上千座宫殿又何妨,她一一找过便是。
她轻松躲过值守宫人,刚出明月轩大门,就看见一个瘦弱身影趴在墙根底下的草丛里探头探脑,她绕到此人身后,才发现自己宫的宫墙下破了个洞。
“喂,你干什么呢?”陈乐川蹲下伸手拍拍他的肩头,那人吓得一哆嗦,忙扭头看她。
陈乐川本想打出的拳头松开了,她眨眨眼,努力想把眼前人看清。
那是个蹲着也比她矮不少的男孩,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子,穿着明显大于自己的衣袍。再看脸上,面黄肌瘦,眼睛被凸显的大而亮,使陈乐川看得更清楚。
跟自己一样的眼睛。
陈乐川心里一动,忙道:“你是谁?”
那男孩显然也吓了一跳,看清陈乐川的相貌后,他赶紧低下头,想开溜。
“别走。”
他一个瘦弱小个子,哪里会是陈乐川的对手,陈乐川不费力地抬手堵住他的去路。
见跑不了,男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头低得更狠了。
陈乐川拦住他:“你是喜锐?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拉过陈乐川的手,摊开在她掌心写到:兄。见她疑惑,再指了指自己。
“你不是啊?”陈乐川大失所望。她曾听师父提起过,自己离宫后三年,母亲生了个弟弟,看这人眉眼有些熟悉,还以为是胞弟,听说叫陈喜锐。
正在她失望之际,有个宫人慌慌张张跑来:“殿下,您怎么又来这儿了。”
他拉住这个男孩后,又看看陈乐川,施礼道:“参见三公主殿下。”
陈乐川一摆手,问道:“他是我兄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宫人答道:殿下有所不知,二殿下生母早逝,是云妃娘娘收养了他。他不是坏人,这几天连着来,估计是想见见您这个妹妹。”说完他又补充道:“二殿下……口不能言,还请三殿下见谅。”
得知面前男孩是母亲抚养长大,陈乐川再次打量他,那男孩也偷偷抬眼看她,被发现后马上又低下头。
“那你肯定知道庆元堂怎么走了。”陈乐川像抓住救命稻草,不顾什么长幼有序,狠狠抓住他的肩膀摇了几下。
没等男孩反应,那宫人先慌了神,拉着他就想走:“三殿下没什么事的话,恕我们先告退了。”
“别走啊。”陈乐川本想追,发现男孩回头冲自己眨了眨眼睛,便停住脚步,却不知他是何用意。
可恶啊又没线索了。陈乐川垂头丧气转身想回宫,猛地瞥见方才男孩蹲着的草丛里有一抹白。
她上前拨开草,找到一张白纸,打开后发现,居然是一张路线图。上面清楚标注了明月轩四周所有道路和宫殿名称,包括自己要找的庆元堂!
真不愧是我兄弟。陈乐川扬起微笑,想着自己进宫多日,不知轻功有没有退步。
4. 夜幕
当夜晚间,陈乐川换好黑衣,把惊蛰鼓牢牢系在腰上,拉开纱帐,发现值守在床边的明霞早已会了周公,不禁暗笑,有这样的宫人真是自己一大幸事。
她蹑手蹑脚走到宫门口,在脑海里又回忆了一遍庆元堂的位置后,纵身上墙,弯腰穿行于夜色。
不知为何,陈乐川眼前浮现出那道白影。
哼,让你看看正经侠客是怎么夜探皇宫的。她想着,脚步加紧,耳畔风声呼啸,一眨眼就踩上了庆元堂的瓦片。
陈乐川低头环视一圈,摸清除了堂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小太监,整个庆元堂再无旁人。
她心中暗喜,抬手揭开房瓦,凑近想观察堂内的情况。可只一眼便看见底下安放着的棺椁,以及棺椁中躺着的女人。
女人面色苍白,着寿衣平躺在棺内,分明是死去的模样,却还双眼圆睁,直直看着上方。
也就是陈乐川所在的方向。
陈乐川顾不得惊骇,又揭开几片瓦,翻身跳到庆元堂中。
堂内除了那口棺椁,便只有几盏蜡烛晃晃悠悠,发出微弱的灯光。
深吸一口气后,陈乐川迈步走向中央,走着走着,步调又放缓了些。
她知道,那里睡着的是她血缘最亲近之人,尽管自己被师傅带走时只是个刚断奶的婴儿,对于“母亲”的印象很模糊。
可是每当看到师兄受伤,师傅嘴上斥责,脸上却早已写满心疼不已的情形时,她心里都会想:
那是种什么感觉?
被母亲爱着,究竟是何种滋味?
陈乐川未曾体会,也不会再体会。她以前经常会艳羡,会幻想。此刻这种执念更甚。那到底,是何种滋味?
正想着,她伸手抚上棺椁边缘,用眼神细细描摹躺着的女子。
突然,她眼神一顿,发现母亲身下垫着的靠近头部的白布上,隐隐有干涸的血渍。
她颤抖着触碰母亲的遗体,扶住肩部微微将人抬起,更令她震惊的事发生了。
云妃后脑勺上钉着一根木头。木头只露出小小一截,不知道内里扎得有多深。
惊雷炸响,陈乐川只觉着寒意从头延伸到脚,直接叫出声来。
“啊唔!”
冰凉的手从她身后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一只手压住她的肩膀把她按着蹲在棺椁后面。
没等陈乐川惊异后面来人,只听门口值班的小太监嘟囔了两句:“谁啊?谁在那里?”他听堂内无人应答,扭头看去也没见人影,才继续安心睡下。
见蒙混过关,陈乐川回头,来人竟是早上才见过的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
虽然他个子比陈乐川矮不少,但力气却不小,见危险过去,松开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手势。
陈乐川看不懂,但大概能猜出是对不起之类的,毕竟是他二话不说把自己摁下去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站起来,颤抖着再次将母亲遗体抬起。
顺着她手指方向,二皇子显然看见云妃脑后的木头,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此时更是没有一点血色,豆大的泪珠滚落,流过脸颊留下两道印痕。
“这是桃木,月微山上就有。传言可镇人魂灵,令其……永不超生。”
陈乐川说着说着也红了眼眶,下意识抱住眼前被母亲抚养过的亲人,没注意到对方瞬间僵硬的身体。
“皇兄,母亲在宫中可有结怨之人?”
二皇子抿着嘴,眉头紧皱,像在思考。
“如此作为,皇上为何没有察觉?身边宫人也没有发现?”
“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皇上?”
“罢了,我看那人也是个不顶事的。”
自打进宫以来,陈乐川从未见过自己那位父皇,哪怕自己养伤三日,也没听宫人提起他来过。
天下竟有不挂念自己女儿的父亲?
抱着这个疑问,她在心底给他默默打了个叉。
这场由她单方面发起,无人应答或偶尔自问自答的“对话”持续良久。
未等她脑中蹦出下一个疑问,冷不丁听有人高声道:“大半夜在庆元堂竟还演着场好戏。”
随人声靠近的,还有大批人马。无数灯火似游鱼涌进,庆元堂登时亮如白昼。
看清来人,二皇子死死拽住陈乐川的衣袖,把她往暗处拖去。
那人笑道:“平锋你躲我作甚,本宫素日待你不好吗?”
“好”字被她重重加音,无端增添些许压迫。
陈平锋闻言更加害怕,使劲把陈乐川往里推。
声音比较耳熟,陈乐川不顾皇兄阻拦,站回亮堂地方,也高声道:“原来是皇后娘娘,大半夜来灵堂闲逛可真是少见。”
“怎么是你?”皇后眯着眼,似乎这一切出乎她的意料。
“你能耐大得很啊。宫门口踩伤我侄儿肩胛骨,又打碎陈铭至宝,这伤没养几天呢,竟又跑到庆元堂,跟自己皇兄深夜相见。”
“本宫竟不知。”她在二人之间扫视,“你们何时如此熟络了?”
“干你何事!”陈乐川发现皇兄很怕皇后,捏住他的胳膊反手将人拉至身后。
“呵。”
皇后冷笑道:“毕竟是个养在外面的野丫头,敢如此放肆。你问问你皇兄,看他敢不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本宫与云妃好歹姐妹一场,今日就替她好好管教你们。”皇后当即下令拿下他们。
几名魁梧侍卫上前,陈乐川岂能容忍,撩衣摆,照着“惊蛰”轻拍两声,抽出长鞭。
“你算什么?也配管教我?”
鞭子被她攥在手里,灵活朝前成扇形左右扫过,阻挡侍卫的靠近。
这是在庆元堂内,空间狭小。再加上她顾及着不能破坏母亲灵位等众摆设,玲珑袖施展不开,不留神缠上了金柱。
离她最近的侍卫趁这个空子,迎风挥掌,拍得她摔倒在地。
“唔!”陈乐川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又要站起。
侍卫的掌不等人,又冲她而来。
眨眼瞬间,她只觉一人份的重量撞来,再睁眼才知是陈平锋挣脱钳制,扑过来用后背硬生生帮她挨下第二掌。
未练过武的瘦弱皇子自然经受不起这掌,趴在陈乐川的怀中动弹不得。
“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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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慌失措,忙摸上陈平锋的脉搏,感受到跳动才安下心来。
皇后缓缓上前,低头俯视二人,道:“我也不想为难你们,这样略施小惩即可。”
陈乐川还想再来,可碍于怀中人的伤势,知道他们身处下风,无论动武动嘴都会对自己皇兄不利,便只是愤恨地瞪着皇后,不接她的话,任凭发落。
“装哑就对了,在这宫里,说话前要再三思量。乐钏你这野蛮脾性还是改了好,下次再敢说出大不敬的话,本宫不介意让你也变成哑巴。”
闻言,陈乐川愣住,感觉怀里男孩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袖。
皇后等人扬长而去,庆元堂一片死寂。
陈乐川扶起脸色惨白的陈平锋,声音发颤道:“皇兄。”
男孩摇摇头,用口型道:习惯了。
少女道:“这是能习惯的吗?”她想解开男孩腰带,帮他检查伤势,可男孩说什么也不让她如愿,只噙着泪拼命摇头。
最后等她撩起衣摆查看,倒吸一口凉气。
纵横交错的青红痕迹遍布后背,最清晰的红掌印触目惊心。
“皇兄。”她渐渐染上哭腔,无力地抱着男孩的头,“皇兄。”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皇宫。
陈铭最威严华贵之地。
天下志士向往之地。
她从月微山风尘仆仆赶到的、心里梦想着的“家”。
现实给她沉重一击。
最后,陈乐川半托半抱着,把陈平锋带回明月轩。
到宫门口,惊动了照霜。她看见两人相互倚靠,几乎站定不动,急忙上前扶住陈乐川。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她焦急问道。
回答她的陈乐川轻声道:“先别管我,快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伤。”
“殿下,这……不合规矩。”照霜吞吞吐吐。
“不合规矩?”陈乐川柳眉上挑,想到皇后的话,怀疑是她暗地里跟宫人们交代什么,火气立刻冲上脑门。
“我找,这总行吧!”说完她欲转身前去。
“殿下。”照霜还想再劝,陈平锋先虚弱地摆摆手示意“不必了”。
低声叹息后,陈乐川让步道:“先扶他去偏殿吧。”
刚进偏殿,她眼尖地瞧见几案上立着个白瓷瓶,这显然是她昨天闲逛时没有的。
“照霜你快休息去吧,我来就行。”她抢先进去挡在案前。
几番推让,在陈乐川强硬地态度下,照霜退出,临走不忘关闭殿门。
等男孩躺在偏殿床上,她用两根手指捏住白瓷瓶,看见一张纸压在底下。
活血化瘀。
字迹潦草,化瘀的瘀似乎不会写,涂了好几个墨团,还是陈乐川分析出来的。
打开闻了闻,确实是疗伤的膏药。她盯盯纸条,又看看瓷瓶,送药的人选逐渐确定下来。
她轻车熟路地帮男孩擦完药,毫无睡意,盘腿坐在床边托腮沉思了好一会,道:“皇兄,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烛影微动,陈平锋猛地睁眼跟她对视。
“跟母亲结怨的人,会不会就是皇后。”
5. 朝贺
信誓旦旦分析皇后嫌疑的陈乐川,刚讲了几句话就眼皮打架,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明霞叫醒她时,陈平锋躺过的床空无一人,被子叠好放在床脚。
“殿下,皇上身边的罗公公来了,还有尚宫局的女官,也在外面候着。”照霜挑帘进来,在陈乐川询问的眼神下轻微摇摇头。
看来皇上并不知晓昨晚的事。
梳洗穿戴完毕,她由明霞照霜随侍前往正殿,瞧见两拨人正在等候。
“奴才乃皇上身边掌事太监罗久良,给三公主殿下请安。”罗公公及身后人撩衣跪倒施礼。
“臣乃尚宫局唐献初,给三殿下请安。”女官带宫人同样跪到施礼。
“平身。”陈乐川主位落座,低头饮茶。
罗公公率先开口“听闻三殿下玉体初愈,奴才未能及时前来问安,真是罪该万死。”
“说的也是。”她点点头,摸上没来得及系在腰间故放在膝上的惊蛰鼓,“那你想怎么死?”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罗公公冷汗冒出:“殿下真会说笑,皇上念在殿下初次入宫,已不再追究袁侍卫与照骨镜的事了。还请殿下收敛一二吧。”
袁侍卫?她思考着,可能是肩胛骨受伤的那位吧。
“那你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回殿下,我陈铭七年一次的朝贡大典举行在即,皇上吩咐殿下需与众皇子公主一同出席。”
“什么?”陈乐川站起身来,“我没有任何准备啊。”
“殿下,您应当以‘本宫’自称。”罗公公身后站出一位年长宫人,指出她言辞错误。
“你是在教我行事?”她盯着那人,想挑出什么纰漏之处,可惜无果。
“殿下,这位是尚仪局的郑司仪,她会教您各种应会礼仪。”罗公公介绍道。
“本宫。”她故意念重音,“知道了。敢问罗公公,朝贡大典何时举行?”
“回殿下的话,三日后。”
“什么?”
罗公公未给陈乐川震惊的时间,推脱道:“皇上那边还有事,奴才先行告退。”说完又施礼,转身离开。
“殿下。”
唐司言开口道:“本官也为朝贡大典而来,为殿下送礼服冠冕。”
几个宫女端着华贵的衣袍和冠冕上前施礼。
陈乐川定睛瞧看,赤红的礼服被宫女展开,上面绣着的紫金凤凰正欲展翅;古老的金纹配于裙摆,赋予其水火不侵的能力;朱红罗帛滚边,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金线,被太阳一照,光彩夺目。
用无数珠宝嵌满了的头冠、紫翡翠制成的玉带,还有各色金玉配饰,看得陈乐川移不开眼。
她神情恍惚,都忘记唐献初何时请辞,赵司仪何时询问她教授时辰。
“现在吧。”她不假思索,心里只想快些穿上那套衣服。
“殿下,切记任何场合都需自称‘本宫’。”
“殿下,钗上流苏行走时不能发出响动。”
“殿下,微微颔首即可,夏闵尚武,向来不喜繁复。”
三日的光景流水般溜走,陈乐川没等来白衣人再次露面,跟陈平锋也只是借口送点心传递过两次信件,讨论母亲之事。其余所有时间都扑在训练礼仪上。
“殿下,该更衣了。”
宫女们端出那日送来的礼服,陈乐川满怀期待地伸开双臂,被她们服侍着。
里衣、中单、礼裙、玉带……在她无数次询问过后,更衣以戴上头冠作结。
“这么重?”陈乐川刚戴上就想取下,白白站着穿了一个时辰衣服不说,现下头上顶着重物,更引得头痛脖子酸。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头冠取下来。金黄的流苏随她的动作胡乱缠在一起。
照霜提醒道:“殿下,这可使不得。冠冕象征您的身份,出席大典必不可少。”
“那我不去了行不行?”陈乐川跑回自己寝殿,锁上门不让别人进入。觉得这皇宫越来越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了,无论是人还是事。
人人不如意,事事不顺心。
“殿下,殿下。”宫人们急得团团转。
“不管你们的事!出了事算我的!”她赌气坐在床上,只觉华美的衣服不似三日前见着时那么喜爱。
门外劝阻的人突然全都安静下来,好像有什么人来了,陈乐川听见“万岁”的字眼。
她又听到一陌生男声传来:“怎么回事?是宫人伺候的不合心意了还是新裙子不喜欢?”
打开门,她看见黑压压一片人跪倒在地,只一男人立于门口。
此人身着深紫色华服,衬得他通身气度威严,可脸上却带着笑意。
皇上。
陈乐川脑中蹦出这个称呼。她愣在原地,见那人向她走来。
“朝贡大典不想去吗?各国派遣使者朝贺,会有很多新奇玩意。”他声音极柔,手搭在陈乐川肩上。
“乐钏,你回来,朕真的很开心。”
陈乐川大脑没空思考,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把他揽在怀里,笑着看她。
“你这孩子,不会叫一下朕吗?”
“父……父皇。”
她以为皇帝铁石心肠,不来看自己,更不关心母亲走的是否安稳。
“怎么回事啊?”
面对温柔的询问,她简直不敢相信,下意识拉近和他的关系,直率道:“回父皇的话,儿臣觉得这冠冕太重,不愿戴。”
皇帝一个眼神,照霜端着头冠来到近前。他取过拿到陈乐川面前:“你贵为公主,不戴此冠,外宾怎会知道朕有如此优秀的麟儿呢?”
事已至此,陈乐川眼睁睁看见眼前人帮自己戴上头冠,没有再拒绝。
“皇上,时间差不多了。”他身旁的罗公公小心翼翼道。
皇帝吩咐道:“好。乐钏,你随朕同去。”
坐上朱辇,陈乐川发现自己被四人高高架起,跟在皇帝的步辇之后。
“停下。”未走几步她高喊,“放我下来。”
她嫌宫人们迟疑,放下的动作太过缓慢,直接跳下朱辇,跑到皇帝辇下,道“父皇,您先去吧。儿臣不喜让别人抬着,走着去就行了。”
皇帝并未坚持让她乘辇,只留下“莫要误了时辰”便先行前去。
照霜不解:“殿下,陛下这一看就是亲自绕道来接您,您为何这么做。”
跟陛下一同前往承天殿,不仅堵上宫内传她“不受待见被送出宫”的悠悠众口,还昭示皇帝对她十分重视,分明一举两得。
躲日头走在墙根下的陈乐川道:“我不喜欢被人抬着,坐在上面的人再高也看不到墙外头,在下面抬的人肩膀越来越低活受罪。我不想看不到墙外面,可我现在改变不了这没有办法。但是如果我能让抬辇之人少受罪,那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殿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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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不知接什么话。
明月轩离承天殿有一定的距离,她们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走到最后一个阴凉处,陈乐川道:“休息一下吧。”
宫人无不嘘嘘带喘,明霞弯着腰顺气,心直口快道:“殿下你怎么一点也不累。”
她乐了:“我好歹也是练武的,你们还差得远呢。”
站在人堆里的唐献初看见陈乐川,连忙赶来:“臣参见三公主殿下。”
“唐司言不必多礼。”她一摆手,留下宫人随其他女官去等候,自己随唐献初来到奉天殿前的广场。
穿过人群,很多不认识陈乐川的人都跟她搭话行礼,她只能微笑然后脚步加紧。
“殿下,请站在这里。”唐献初引她到最前面几排,转身离去。
陈乐川刚站定,她左边与她穿着款式相似的女孩立刻给她行礼:“皇妹给三皇姐请安。”
这三天的训练没有白费,她立刻微笑着扶住女孩的手臂,道:“八皇妹多礼。”
她当即效仿,跟右边站着的年岁长她些的女子躬身行礼:“乐川见过皇姐,皇姐万福金安。”
大公主陈安锦扭头,以笑相迎:“早听闻皇妹回宫,本宫应早些探望才是。”
“哪里的话,应该是皇妹前去才合礼数。”
“本宫表兄顽劣,前些日子惊扰了皇妹,还请见谅。”
她立刻虚与委蛇道:“怎么会,都是皇妹性格莽撞,他如今伤可好些?”
“听说尚在休养,等他痊愈,本宫定让他跟皇妹赔不是。”
这大姐也许并不像她母后那般不待见自己?陈乐川想着,又赶紧把这个想法驱散。心想自己这些天一眼看错的人还少吗?还是相处些日子再下定论吧。
她们声音不小,惹得站前排的皇子们回头,一一跟陈乐川施礼,因人数较多,她只记得人名和位次,对不上脸,故统一称呼他们为“皇弟”。
又等了一会,陈平锋急匆匆赶到,她喊了句“皇兄”,可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她前面站定,除了八公主在他来时行了礼外,其余人跟没看见他一样。
她关心地多看了她皇兄两眼,发现他神色无异,大抵是常被如此对待。
又想起庆元堂那晚,她心里一阵难过,她皇兄应是很看重亲情,自己以后一定要对他好。
没等她想出“好”的具体实施方案,就听玉阶之上那个早上听过的沉稳声音吩咐:“开始。”
一尖细声音马上道:“朝贡大典开始。”
从未见过如此宏大场面的陈乐川恨不得长四只眼睛。
先是与陈铭最为交好的夏闵献礼。为首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四排侍卫紧随其后,身后众人抬着成箱礼物缓慢移动,最后面居然还有特制的大笼。
“狼?”陈宁玲小声猜测道。陈乐川眯眼看去,笼中苍狼通体雪白,若不是脖带枷锁困于笼内,必然威风凛凛。
她们惊讶的功夫,为首那人已然下马来到玉阶之下,陈乐川随意一瞥,惊觉那人身后靠近自己的头一个侍卫居然是跟打过几个照面的白衣人。
他目光乱瞟,在望向陈乐川时定住不动,显然看见她了,甚至冲她眨了眨眼。
愣神之际,为首之人竟已说完贺词,施完了礼。
陈乐川想着三天苦练终于再度派上用场,冲那人微笑颔首。
谁料突然发现,自己是所有人里站得最笔直的那个。
6. 观玉
“你在做什么?”站在陈乐川身旁的陈安锦俯身时,余光瞟见她直楞楞站着,吓了一跳,轻声提醒道。
她明明记得赵司仪教的内容。
除非,有人故意想让她难堪。
纠正为时已晚,她鹤立鸡群,夏闵领头的那位想不看见她都难。
那人脸上还带着礼貌的笑,明显是让她给个解释。
电光火石间,陈乐川伸左手盖右拳,给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这是?”那人用生硬的官话询问。
陈安锦立刻彰显长女风范:“焚原将军大人有大量,本宫这皇妹新入宫中,很多规矩不甚熟悉。”
皇帝也开口道:“乐钏,还不给将军赔礼认错。”
陈乐川笑道:“父皇和皇姐都错怪儿臣了,儿臣并非不懂规矩,只是儿臣知晓夏闵尚武,这才以我陈铭武道规矩向将军见礼。”
说着,她举起合掌的左手:“这五指即为五湖。”
又举起攥拳的右手:“这拳头象征着四海。”
最后总结道:“我陈铭江湖儿女好说‘五湖四海皆兄弟’,本宫这样见礼,是把将军和夏闵当作我陈铭亲兄弟的意思。”
焚原将军愣了几秒,似乎理解不了什么是“五湖四海”,扭头用夏闵话问那白衣人,那人贴近他的耳朵,二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他才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早闻陈铭中原正统,今日居然能听见与我国如此投缘的解释,真是让小王大开眼界。”
他学着陈乐川的样子抱拳:“有趣的公主,有趣的陈铭。本来父王差我前来我是千般不愿万般推辞,没想到一路而来竟有了许多新鲜见闻,真是来对地方喽!”
夏闵地处西北,全民皆兵,骁勇善战。且因临近,与陈铭最是交好。换作旁的国家,陈帝定然不会在他说完这番话后一笑而过。
他们队伍下场,紧接着白瓴户部尚书带着队伍献上贡品。
不同于夏闵的马队和狼群,白瓴地处东部沿海,物产丰富,商路密集,是极为富庶之地。
两旁的妃子命妇早已拭目以待,她们不看精巧的等比商船,也无意于香气扑鼻的各色茶叶,只是在绣工华丽的绫罗绸缎经过时瞪大眼睛,小声探讨。
陈宁铃年纪尚小,最喜这鲜亮布匹,她浑然不把陈乐川当外人,小声向她嘀咕:“我想要那匹绿色的绣着春燕样式的,父皇一直以为我喜欢藕粉色,尽赏些我不爱穿的。皇姐你喜爱什么颜色啊?若是你爱粉红,我那里有好多,都给你。”
陈乐川忍住笑:“多谢皇妹好意,我最喜红衣。”
“红色好啊,皇长姐也最爱红色,可惜她依礼应穿大紫。”她瘪瘪嘴,似有些惋惜,“要不然你二人身着红裙,定是凤凰一景。”
到底陈安锦跟她还是亲热些,闻言小声指责道:“八妹,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大公主为嫡为长,自然是陈铭女子榜样。陈铭一向视紫金凤凰为其象征,紫色为尊,她虽喜爱旁的颜色,放在心里可以,若是谈论,尤其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不知会引出何种祸端。
八公主知自己言辞不妥,忙道歉:“皇姐对不起,皇妹知道错了。”
聪慧如陈乐川也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庆幸自己的同时,也对这皇宫多了一份厌恶。
白瓴长长的赠礼队伍以一份详细记载通商要道的商路图结尾。
这次陈乐川没有在礼仪方面出岔子,尽显陈铭风范。
接着献礼的青汜勾起了她的兴趣。
其实不光是她,青汜大祭司开口吟诵祝词时,所有人都朝她后方看去,这位美艳妇人倒不如她车队里的奇珍异兽吸引力大了。
西南独特的蛊虫盘绕在特制笼内的铁柱上,陈乐川看了半天,也不清楚这些个既像蜈蚣又像蜘蛛的怪物是什么来头。
她听见前排几位皇弟小声议论着要向父皇讨几只虫子玩玩,不禁暗笑,真说不准到时候是谁玩谁。
笑容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她又发现陈平锋被他们排除在外,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
整场典礼下来,她见陈平锋对任何事物都没有显露出兴趣,对待兄弟们的冷落也未有半分表现在脸上的不满,不禁又心疼起来,自己这位皇兄,到底在宫里过着怎样的日子。
三大国献礼之后,其余小国就是走个过场,在场宗亲包括陈乐川在内,都关心着典礼过后的宴会。
毕竟在太阳下站了数个时辰,身着厚重的礼服戴着沉重的头冠,就是练武出身的陈乐川也有些忍耐不住。
可她微微向左右瞄去,陈宁铃和陈安锦皆纹丝未动,她马上从脑中踢出抱怨,继续耐着性子观礼。
终于在最后一个边陲小国献上研制的新型麦种后,陈帝下令摆酒为众使臣接风洗尘。
陈乐川跟随队伍往四海升平阁参加宴席,路上她一直听陈宁玲抱怨那个阁自修建以来不常使用,除了外宾前来从不会在那里摆宴,肯定有灰尘污垢自己不想在那里用餐云云。
行路队伍不似观礼时整齐,她找了机会插在陈平锋身后,低声道:“皇兄。”
可他仍不理会,目不斜视自己走着自己的路。
此举虽无轻慢之意,倒惹恼了陈乐川。她一跺脚,落下句“谁要理你”,又跑回公主队伍跟在陈安锦身后。
一众大臣宗亲的侍卫宫女都在殿外侯着,陈乐川看见照霜明霞拿着妆奁朝自己奔来。
“你何时变出来的?”她记得出明月轩时照霜手里还没有。
她们顾不得回答,几个宫女挡住陈乐川的身形,明霞揪着帕角细细沾去她额间的汗珠,又从照霜抱着的妆奁中拿出口脂涂于她唇上。
“好了。”
她对镜看过后称赞道:“别看明霞平日里风风火火,理妆倒是好手。”
整理完仪容,陈乐川提裙登上四海升平阁,却在殿外被夏闵的一位使臣拦住去路。
“这是我们将军赠予殿下的。”
跟随礼物一同到的还有焚风将军赫连烬和那白衣人,赫连烬赏识地看着陈乐川:“殿下,小王一点心意,烦请收下。”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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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袋夏闵特有的美酒“将军泪”,装在镶有红宝石的皮囊中。
“我从不喝酒的。”陈乐川推脱道。
开什么玩笑,自己在月微山上被看得紧,以往都只有师兄师姐防着师父偷偷喝酒的份,自己也被师兄等人防着,从未喝过。
赫连烬怕她不收,解释道:“以殿下的所作所为。不喝酒?本王不信。殿下放心,这酒不会被人误解你和夏闵有甚……”
他一时语塞,扭头求助。
“勾结。”白衣人精准说出。
“对,勾结。”他笑道:“方才典礼,殿下虽着红妆,但也盖不住您的英姿,一番话语更显气度。小王只是想交个朋友,这才失礼打扰。”
陈乐川也大方道:“不敢当,不瞒将军,本宫也是见招拆招而已。”
她突然自知说漏了嘴,又见赫连烬面露疑惑之色,转而道:“本宫自然是想为将军展现我陈铭礼仪,但若没有您后面那位的解释,恐怕本宫还要落个失礼之罪。”
听见提到自己,白衣人瞬间紧张起来,看得出不想让赫连烬知晓二人先前认识。
“烦请将军为我介绍一下这位吧。”陈乐川观察到二人举止并非普通主仆关系,此人,究竟有何种身份。
赫连烬却面露难色,再次扭头,跟他低语,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白衣人则不然,见陈乐川未提之前种种,脸上挂起轻松的笑容。
“阿玉,我该如何……”赫连烬慌乱地连夏闵语都忘了用,倒让陈乐川听了几句。
“将军想怎么说都行。”白衣人满不在乎。
赫连烬仍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开口,他倒是上前一步,似陈乐川先前一样抱拳,干脆道:“白倚玉,见过三殿下。”
白玉易碎,如何依靠?
这名字稀奇,陈乐川心中如是想,嘴上口是心非道:“好名好名。”
他只报了名姓,并无下文,赫连烬明显松了口气,接话道:“本王也觉此名甚好。”
正在这时,陈平锋不知从何处闪出,见陈乐川几人说说笑笑,面露不悦。
他上前拽了拽陈乐川的袖子,见她看向自己,又指指围栏边的空位,示意她过去。
陈乐川疑惑不解,他性子着实古怪,自己刚才几次跟他搭话,他全然不理,这会子怎得又愿意跟自己说话了。
她虽心中生出几分埋怨,可对自己这位宫中亲缘较近的皇兄还是多些心疼和愿意亲近,故此别了二人,跟他来到无人处。
“皇兄有事吗?”陈乐川没好气地问。
陈平锋也不恼她的语气,毕竟长幼有序,他身为兄长完全可以指责她的无礼。
但他没有。
他从怀中掏出一直揣着的卷轴,递给陈乐川。
“这是?”陈乐川打开卷轴,这是一份此次外宾名单,以及详尽的贡礼明细。
陈平锋用手指着最后一行字,示意陈乐川看。
“全部记住。”她读了出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这有何用?”
“有大用。”陈平锋张嘴用口型念出。
7. 升平
酉时,四海升平阁灯火通明。
陈乐川照礼坐在公主顺位第二,盯着桌案上的精致小菜却不怎么动筷子。她斜对面坐着陈平锋,他又恢复与世隔绝的状态,埋头吃饭,跟刚才在阁外皱眉认真的判若两人。
白玉栏杆旁,陈乐川陷入回忆。
“这不就是份普通名目吗?能有什么大用处。”她边看朱笔圈出的白瓴商路图、青汜还魂草、夏闵镔铁,边玩笑道。
陈平锋故作深沉地摇摇头,翻到纸张背面,上有几行清秀小字:
知你会这般想。
宴席上有提问。
父皇惯用手段。
她匆匆扫过后整个人立马紧绷起来。
这不是请外宾吃饭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还提问?提问谁啊不会是我们吧?
结果等到开席也没从她皇兄嘴里撬出具体内容,虽然他本身就是哑巴。这就导致陈乐川整场宴会如坐针毡,不知父皇是否会提问以及何时提问。
她咬嘴晃腿的小动作被陈安锦尽收眼底,大公主微微将身体歪向她,关心地问道:“可是饭菜做得不合口味?”
“没有的事,皇姐快些用餐,不必管皇妹。”她故作镇定,其实心底有个声音催促她问问经验较她丰富的皇姐。
“有话跟皇姐说吗?”陈安锦见她并未扭回正身,再度问道。
陈乐川咽咽口水,道:“皇姐,请问先前你们跟父皇同宴共饮时,他都会提问吗?”
大公主被问愣住:“什么提问?”
酒过三巡,正是在座众人畅快之际,青汜大祭司唤了几名貌美女子登台献舞,身姿柔美,翩若惊鸿。
不过陈乐川无心观赏,因为她看见父皇放下手中一直擎着的酒杯,道:“今见四海珍奇汇于凤凰,实乃我陈铭之幸。”
“安锦。”他话锋一转,“琳琅满目间,皆是邦交之谊。若只论眼缘,哪件最得你心意?”
闻听此话,陈乐川警铃大作。她不敢扭头,生怕父皇下一个叫到自己,只得用眼角余光探看皇姐神色。
陈安锦站起,一举一动滴水不漏,道:“各国珍奇本无甚比较,各有特色。但父皇非要儿臣选择一件的话,白瓴所赠《沿海商路图》,最显诚意。”
“白瓴呈上这份宝图,与陈铭共享通商要道,势必助长陈铭商贸发展。得此舆图,胜千金之贡。”
她说着端起酒杯:“本宫代父皇敬尚书大人、侍郎大人一杯,愿陈铭和白瓴两国通商恒昌、共荣。”
被点名的尚书、侍郎连忙起身,与她共饮此杯。
陈乐川见白瓴侍郎年纪轻轻,心中赞扬他年轻有为。
可她身后不知哪家命妇轻声跟旁边人说:“听闻袁家在东南开拓市场艰难,这就让自家女儿在明面上打起秋风了。”
“贵为皇后都要使这般手段……
她吓得不敢往下听了,把视线重新转到宴席。
四皇子结结巴巴答完自己最喜夏闵的苍狼,陈帝面无表情,眼神晃到另一边,随意道:“乐钏,你来说说,最喜哪种礼物?”
点到自己头上了,陈乐川缓缓站起:“父皇,儿臣愚钝,未能将各国贡品牢记于心,再作比较。”
皇后唇角勾起,似早就料到她不会在这种大场合有什么作为。
陈平锋脱离隔绝状态,紧张地盯着陈乐川,又看看父皇是否生气,不知她为何不按事先圈注好的答。
“但是。”她又言,“临近典礼结束时,儿臣注意到最后一个献礼的国家进贡了新研制的高产小麦,听使臣介绍这种小麦不仅亩产比我陈铭更甚,而且耐旱。如果加以推广,每年能减少无数因缺粮饿死的百姓。”
“您说是吧,宛渠使臣。”
陈安锦看了自己母后一眼,没人料到她会说出这个答案。
一位坐在角落的使臣颤巍巍站起:“多谢殿下抬爱,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我国地理位置不佳,版图又小,只能尽力为百姓做些实事。”
满座寂静,站在赫连烬身后的白倚玉靠着柱子,接话道:“使臣过谦了。”
他眼神一一扫过各国使臣,朗声道:“真正的大国,并从来不是靠版图大小决定的吧。”
“对对,如果国主心里有人。”赫连烬努力措辞道,但最后放弃,“那不日肯定能成一方大国。”
陈帝满意道:“吾儿心有万民,宛渠亦是。传令下去,若是这麦种真能增产,立刻全国推广。”
其他使臣听着好笑,将陈乐川放在宛渠前面,陈帝这般用意,只怕寒了大家的心。
畅聊多时,陈帝疲累,这才结束酒宴。
陈乐川率先离席,快步走到外头透气。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吹散少女因室内憋闷而攀上脸颊的红润。
“三殿下,三殿下请留步。”她转身看见陈平锋和侍从赶上,贴心地放慢脚步。
夜色昏沉,陈平锋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那双眸子,亮亮的,但看不出情绪。
他朝身边的侍从做着手语,侍从领会后转达:“三殿下,主子问您刚在宴上为何不答他准备的贡品名字?”
“这……陈乐川语噎,她并非没有记住那三件礼品,就算陈安锦说了商路图,她仍有备选可用。
为什么不用呢。
她眼神闪躲道:“皇兄好意我自然放在心里。”
侍从又翻译:“主子说若您说了那几样东西,便能助您踩上走向朝堂的阶梯啊。”
陈乐川愣神,没想过这背后还有如此深意:“月微山脚下的田亩收成不好,每年宗门都会开仓周济百姓,我时常去帮忙。方在典礼上使臣念及麦种时我便用心听了听。”
她声音软了些:“皇兄,你觉得如果我不在宴席上提及麦种,这种子要何时才能被采纳!一个月?一年?宛渠小国,送的东西不精贵,大抵会被随意扔在国库的某个角落。那百姓要何时才能吃上粮食呢?”
“我跑下楼梯,在泥地里采麦子,让皇兄失了面子?还是皇兄觉得我没能一步登天,日后夺嫡之时少个帮手?我如何行事,跟皇兄也不相干吧?”
她自幼被师兄师姐宠着,师傅惯着,哪里被自己关心之人如此对待过。既气白日眼前人种种冷漠,又恼他现在跑来质问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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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便说了重话。
陈平锋听后不做手势,领侍从先行离去。
“他可不是……不相干的人吧?”白倚玉不知何时脱离夏闵回公馆的队伍,抱着胳膊站在一步开外。
“您这位白侍卫可真有神通,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陈乐川没好气,步子紧些想离他远点。
“慢着。”他瞬间落至陈乐川面前,“之前我说要听玉佩之事,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她上下大量白倚玉,一脸诧异:“白侍卫说笑了,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陈乐川!”他拽住开玩笑人的衣袖,扯她到一处僻静宫院。
“你在哪里找到这么个地?”
宫殿不大,但胜在精巧。院内种满花卉,一进去便香气扑鼻。
皇宫各院都有讲究,她好奇此人如何找到这处离奉天殿和四海升平阁都不远却无人居住的所在。
那人笑道:“好说好说,如果你也抽空探查皇宫所有宫殿,自然也就找到了。”
听他这么一说,陈乐川突然想起自己上次的计划,要不是陈平锋,她大抵真要把所有宫殿搜寻一遍。
想到那张细致的路线图,她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你不会是在想你那哑巴皇兄吧?”白倚玉一眼看破,“其实他比你讨喜多了,又安静又不惹麻烦。要不是他不会说话,我早就问他去了。”
“你!”
“你看你又这样,要是他,受了我的线索好处,肯定知道要报答的规矩。”
一向以大侠自诩的陈乐川面子上挂不住:“我又没说不告诉你。只是我真的知道不多,怕对你无益处。”
“好吧好吧。那我问你答如何?”他边说边在院子石凳上坐下,活脱一副主人做派。
“行。”陈乐川坐在他对面,“你问吧。”
“你那半块凤刻紫翡,是何人所赠?”他从怀里拿出个小本,看过后极其认真地问道。
“我师傅说是父皇在我出宫前给我的,以便证实我的身份。”
“你如何证明它一定是你的,换句话讲,你怎么证明自己是真的陈乐川?”白倚玉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子前倾,双臂架在石桌上,把小本拿到自己眼前。
“切,你爱信不信。”她翻了个白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翻过了,师兄要是知道一定欣慰死了。
“行吧行吧,下一个。令堂叫什么名字?”本子被他翻得哗哗响。
“华琳琅。”
“令堂确实是著名雕刻家华满春的后人?”翻页声音吵得人心烦。
“正是。”
“行了。”他合上本子,抬头正视陈乐川,“你通过了,跟我调查的一般无二。”
陈乐川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有病,大晚上在这个渗人的空院子里跟个陌生人浪费时间。
“你早就知道这些信息还问我?还什么叫我通过考验了?你是谁啊你,还敢考验我?”
她站起就要走。
“你母亲脑后扎着根桃木刺。”
她顿步收脚,转向回身,狐疑道:“你,你如何知晓?”
8. 初见
“我早你一步去看过了。”白倚玉见陈乐川惊讶,笑了笑,“坦白跟你讲,要不是你母亲,我还真偷不到你的玉佩。”
陈乐川重新坐下,有些迷糊:“什么?我母亲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摇摇头:“不清楚,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上月初一,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的是一女子,她……跟你长得很像。”
“什么?”陈乐川纳闷,“我可没练成给别人托梦的仙术,我师傅倒是可以,她常常在我功课懈怠时托梦给我让我好好用功。”
“那是你做噩梦了吧。”他嘲笑道,陈乐川登时红了脸。
“我梦里这个人是跟你很像不是真的是你,她年龄较你长些,而且身着宫装,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后来我去了明月轩,才知她正是云妃。”
“你都梦见她什么了?”她好奇追问。
“我梦见……那女子一开始面容整洁,说着模糊不清的话。说着说着突然她满脸是血,话却清晰,不断重复凤凰凶险,一个劲地让我逃。”
“后来呢?”
“后来我就醒了。”白倚玉有些失望,“我这一年多以来从未做梦,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有些联系。”
他见陈乐川露出不解的神色,无语道:“罢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我理一下思绪。”她大脑极速旋转,“你是说我母亲给你托梦让你别来凤凰,赶快逃命?”
“没错。”
“那你现在为什么站在这里?”陈乐川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是个人收到这种信号都知道要跑得远远的吧。”
“你不懂,你母亲这个人和凤凰这个地名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就算凤凰真是虎穴龙潭,我也照来不误。”
“我梦醒第二天就从夏闵快马赶来,刚到凤凰辖地就听说皇帝死了个妃子,夜探皇宫摸到挂满白缎的明月轩一看,死去的妃子果真是我梦中之人。”语毕,他长叹一声,感到无比惋惜。
陈乐川当然能看出他是恨自己到晚了线索断了而不是真的为母亲悲伤,于是不给他伤感的空隙,接着问:“那跟我和玉佩有什么关系?”
“我断了这唯一线索后,打听了你母亲的家世出身,原本想去她祖籍看看会不会有线索,结果刚出凤凰就碰见了你。”
他见陈乐川陷入沉思,无奈道:“给你点提示,重花楼。”
盛夏的春阳就好比白瓴的枕河,隔着城门几十里都能听见丝竹管弦绕耳不绝。
春阳最大的花楼今日也是人满为患,谁都想见识见识重花楼新来的妙音娘子究竟有何手段,能在昨夜首秀后引得豪族公子一掷千金,嚷嚷着要迎娶回家。
此时重花楼水泄不通,新晋妙音娘子的妆阁里也分外热闹。
“这裙子是人穿的吗?居然露这么多!”
准备候场,陈乐川拿起件夸张的红色长裙,对着镜子左右比划,怎么看怎么变扭。
顾朗铮看着一脸英勇就义状的师妹,好心劝导道:“不想穿就还给人家吧,听话,没这金刚钻咱别揽人家的瓷器活。”
站在陈乐川旁的妙音娘子也道:“是啊女侠,我这辈子就是这么个命了,可千万不能再拖累你啊。”
检测到关键词的陈乐川两眼放光:“你方才叫我什么?”
哭得我见犹怜的妙音娘子止住悲伤,放下帕子,纳闷道:“女侠?”
“师兄你快些出去我要换衣服了!阿晚你放心这个忙我帮定了。”
“玉佩还是放在身上以免丢了!”
她把嘱咐自己要保管好玉佩的顾朗铮推出门外,跑到雕花屏风后面,边换衣服边对女子说:“阿晚你赶紧走,我师兄已经给你和你母亲雇好马车,盘缠也准备好了,到安全地方找个正规乐坊再实现你的梦想吧。”
阿晚再度泣涕涟涟:“女侠大恩,阿晚无以为报。”
“快别哭了。”穿好衣裙的陈乐川出来搂住阿晚,“我帮你是应该的,快走吧。”
推开窗户眼见换上寻常妇人穿搭的女子上了不起眼的马车,她松了口气,视线移回镜中的自己。
这还是陈乐川吗?
她凑近镜子,细细端详阿晚给自己化的妆,镜中人面容白皙欺霜赛雪,唇脂娇艳如滴,眉心中间还贴着花钿。
简直是仙女下凡,她自恋地想到。
门外传来敲门声:“妙音娘子,该你上场了。”
师兄装个小厮都装不像,哪有中气这么足的小厮。
陈乐川带上面纱,着红裙,不顾满身环佩叮当作响,推门出去。
“你这身……”顾朗铮只看了一秒就认命地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母亲知道会杀了我的”。
重花楼歌舞升平,此时一曲终了,催促的声潮此起彼伏。
伴着醉人的旋律,陈乐川来到栏杆旁,伸手拽拽自楼顶垂下的红纱,确认足够牢固,这才赤脚踩上朱栏,借红纱之力飘荡到舞台中央。
底下看客全都愣住,窃窃私语道:“不是说‘妙音娘子’吗?怎么改换跳舞了?”
尽职尽责扮演小厮的顾朗铮来到一楼舞台边背手站定,高喝道:“我家娘子乃歌舞全才,昨夜登台献曲,今天自然要展露舞技。”
坐在正位上的那位豪族公子乐了,没想到自己看上的这位娘子不仅长得貌美,还能歌善舞。
陈乐川根本不会跳舞,只能拣自己会的拳法掌法里动作柔美的尽量往上凑。她料想那位肯定光顾着看脸了不会在意其他细节。
卡着音乐终止之时,她又拉着红绫直接荡到豪族公子面前。那人以为她要投怀送抱,美滋滋张开双臂就要搂她。
“好色之徒,姑奶奶踹死你!”她在空中就抬腿准备,直蹬到那人脸上,将他踹翻在地。
整个重花楼炸开了锅,百姓四散奔逃,也有素日看他不顺眼的上前帮忙踩几脚再溜走。
这个公子当然带着护卫,纷纷拉刀上前要保护自家主人,可未到近前就被蓝衣剑客挡住去路。
顾朗铮剑未出鞘,仅几个照面就把所有人打倒在地。
见无人救自己,那公子双手抱头蜷缩一团:“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叫老祖宗也没用!”陈乐川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揍得他鼻青脸肿。
等那人带着护卫爬出重花楼,在座留着看热闹的人都鼓掌叫好。
“真真是替天行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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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一通喝彩声中离去的陈乐川不慎踩住裙子后飘扬的绸带,险些摔跤。幸亏人群中有人扶住了她一把,这才没趴在地上。
“是你!”陈乐川反应过来,“蹭”地站起身,“我跟师兄途径春阳,恰好城门关闭,等待的晚间顺手救了阿晚。没想到你!居然假意扶我实则窃走了我的玉佩!害我被拦在宫外,现在全皇宫都在传我是个只会动手的粗野之辈!”
白倚玉自动忽略最后几句谴责,得意地点点头:“没错。我那日正从凤凰赶去你母亲原籍,也恰好路过听人提起豪强霸女之事,只是没等我出手,就有红衣侠客替我动手,我自然乐得清闲喽。”
“谁知整场舞下来,你一到我近旁,我胸口便涌上一股暖意,你当时蒙面我看不清样貌,可亏得我眼尖瞧见你腰上别着的凤刻紫翡。”
“寻常舞姬怎会佩戴象征皇室的玉佩,我就趁你摔倒随手摸来查看,一路跟着你回到凤凰,再夜探庆元堂,事情就是这样。”
听完事情始末,陈乐川道:“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执着自己做的梦。那只是个梦不是吗?说不定只是凑巧而已,你就为了它千里奔袭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荒唐?”白倚玉像听到过天大的笑话。
“如果你也体验一下睁眼大脑一片空白,身边人讲话全都听不懂,好不容易学会他们的语言,才知道原来他们救你是要你赔偿一个三不管大坑的损失,理由是惊扰了生活在那里的沙螽!”
他说完这一大段话后直喘粗气。
“沙螽是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沙螽就是……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最后赔钱了吗?”
“废话我连记忆都没了还会有钱吗?”
陈乐川盯着他。
“最后我只好答应赫连烬那小子这次朝贡大典跟他同来,保护他的安全还债。”
陈乐川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我说你怎么官话说的那么好,原来根本不是夏闵人。”
“好了公主殿下,我的身份已经全盘托出。”白倚玉重新正色,“现在能谈谈‘合作’的事吗?”
“合作?”陈乐川笑笑,“貌似我从你身上捞不着好处吧?”
“那可未必。”他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刀,摆在桌上。
“此刀是我搭救一位匠人后他为我打造的,我取名为‘长情’。”
“这件。”白倚玉抬脚从靴中抽出一短匕放到桌上,“同样出自他手,名曰‘短恨’。”
“长情短恨?你可是今年江湖那位新秀,连端十八个山寨的琢玉郎?”
“正是。”
“陈乐川。”他直视眼前少女,“我知你有皇室血脉,还背靠月微山,行事自然天不怕地不怕。”
“可你知不知道,这身份是甲胄,同时也是枷锁。”
“你日后为母报仇,倘若那人是江湖中人暂且不论。若是要动皇族之人,你觉得你身为顾氏子弟,顾氏满门会不会遭受牵连?何况你现在已经认祖归宗,宫规森严,皇上如何会任由你横行无忌?”
“你如果跟我合作,我和这‘长情短恨’便做个你的替死鬼,保你手刃弑母之人后,尚能全身而退,一世无忧。”
9. 命案
陈乐川听完后道:“我答应你。但事先说好,我并非看中你和你的刀,而是你失忆又欠下债款,好不容易有些线索,还跟我有关。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帮你一把。”
白倚玉深受感动,冲她一抱拳:“多谢。”
那日以后,陈乐川多次前往庆元堂,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自她跟陈平锋发生矛盾后,她皇兄也再没去过明月轩或者庆元堂。
朝贡大典第六日,也是各国使臣临行前一天,一小侍从风风火火地闯进明月轩。
“不好了三殿下,求您救救我们主子吧!”
彼时正在院中练鞭的陈乐川见状忙撤步收鞭,擦擦汗来到那人近前:“咦?你不是皇兄身边的那个侍从吗?”
“正是奴才,求三殿下快救救我们家主子吧!”
“皇兄他出什么事了?”
“白瓴户部尚书今早被发现死在公馆,我家二殿下被指认是杀人凶手!陛下大怒,这会殿下正在御书房受审。”
“什么?”陈乐川大吃一惊,忙跟着他赶往御书房。
路程较长,可她和侍从皆心急如焚,不顾宫规疾行于御道,以最短的时间赶到御书房。
刚到门口,罗公公就迎了出来:“参见三殿下,奴才给三殿下请安。”
她摆摆手,扶着红柱直喘粗气:“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陛下正在震怒,奴才劝殿下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闪开。”她不顾阻拦,直接跨步进了御书房。
屋里虽然站着一堆人,却异常安静。
夏闵的赫连烬和随行的白倚玉在最外围看热闹,白瓴那位年轻侍郎带着几个随从站在里圈,皇后坐在书桌侧边的椅子上喝茶,陈帝满脸怒气坐于案前。
至于自家皇兄,陈乐川瞟来瞟去才看见他跪在书案前,低头不语。
所有人都神经紧绷,无人有空在意她的到来,于是她静静移步,凑到赫连烬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将军大人,现在到哪一步了?”她轻声打听。
赫连烬正全神贯注地看好戏,冷不丁被人拍肩,浑身发抖,见是陈乐川,把心脏从嗓子眼里放下。
“三殿下?你吓死我了。”他的不标准官话降低音量难听清,“今早侍从推开白瓴户部尚书的房门,发现他头插匕首倒在地上,那场面……”
他眼珠乱飞,想要想一个词来形容。
“不堪入目。”白倚玉帮他补充。
陈乐川尚未接话,就听陈帝努力压制怒火,问道:“平锋,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昨天晚上,你到底去白瓴公馆做了什么?”
陈平锋跪在地上,看得出他万分恐惧,可腰杆仍挺得笔直。
皇后见陈帝问不出来,放下茶杯站起身道:“陛下息怒,平锋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倔性子,不吃点苦头怎么都吐不出来。”
“你想干什么?!”庆元堂当晚的回忆涌上陈乐川心头。
“放肆!”皇后皱眉,“你回回都涨不了教训!陛下,我看这兄妹二人反了天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站在白倚玉旁的陈乐川。
“乐川?谁让你进来的?”陈帝又找到一个发泄的对象,“出去!”
陈乐川撩衣跪倒:“父皇,皇兄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请您明察。”
“哼。”陈帝冷笑一声,“朕倒想给他找个台阶,可你看看,他除了会跪在这儿,还能作甚!”
赫连烬开口打圆场道:“陛下,小王也不希望看见这样的场面。可是皇子出宫杀人,诸位不觉得太过荒唐了吗?”
“可是将军如何解释遗失在公馆里的半块玉佩?”皇后说完,给公馆外的巡逻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呈上玉佩给赫连烬看。
“这是?”也在近前的陈乐川发现他手中玉佩正是与自己那半块相对称的凤刻紫翡。
“正好乐川也在,何不拿出来与这块对比一下?”皇后建议道。
奈于威慑,也想极力为皇兄摆脱嫌疑,陈乐川拽下自己衣裙上那半块,递给那侍卫,嘴里嘟囔:“多半是假的。”
侍卫拿过两块残佩,对准合并,果真能拼在一起。
未等皇后欣喜对陈平锋的指控正确,陈乐川身边的白倚玉突然弯腰抱头,抽搐不止。
“阿玉?阿玉你没事吧?”赫连烬扶住他关切道。
“没事。”他重新站直,除了面色苍白再无不适。
插曲过后,皇后道:“陛下,现在确定这是平锋的玉佩,他又恰好被任职侍卫指认出来,本宫想结果已经很明朗了。”
事已至此,陈帝虽觉陈平锋干不出此事,可终究要给白瓴使臣一个交代,他看向户部侍郎。
“陆侍郎,你意下如何?”
一直沉默的年轻侍郎张口道:“下官也认为此事不是二殿下所为,应该彻查。下官不才,也对勘察断狱略知一二,只是要烦请陛下为下官调几个人来协助。”
“儿臣愿意。”陈乐川还跪在地上,一听白瓴使臣也不相信皇兄杀人,立刻报名协助查案。
“皇上,陈铭查案小王未曾见过,能不能请陆侍郎带上我们?”赫连烬道。
陈帝看着自己的女儿和胡闹的外臣使者,顿感头痛欲裂,只好随他们去。
“来人,去请周司墨到白瓴公馆。”他吩咐罗公公,“看来使臣归国日期要延后了,朕给你们七日期限,务必找出杀害陆尚书的凶手。”
“至于平锋。”他看着倔强的男孩,“仍有嫌疑,在查案期间不得外出。”
“都散了吧。”陈帝一声令下,众人离去。
“皇后似乎不悦啊。”白倚玉偷偷跟身边二人道。
“废话,皇后一向看我兄妹二人不顺眼。还有,你刚才怎么了?”陈乐川不屑于观察皇后,倒有些好奇他刚才的怪异举动。
“你关心我?”
“少自作多情!我是想万一某人死了,我的替死鬼谁来做呢?”
赫连烬疑惑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如此熟络了?”
二人笑而不语。
三人跟随陆侍郎出宫,与已到公馆的周司墨碰了面。
“好巧啊周司墨,又遇见了。”头一个跳下马车的陈乐川笑着问好。
“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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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司墨给她和后下来的赫连烬都施了礼。
“陆侍郎。”她开门见山,“陛下派我协助你们查案,可否先带我们去看看案发现场?”
陆侍郎点头:“随我来。”
五人进到陆尚书的书房,尸首已被抬出,收棺存放,现下屋内与寻常并无两样。
陆侍郎回忆道:“今早我来找叔父商讨归程诸事宜,还未至书房就见一侍从匆匆出来禀报,我刚推门就看见叔父倒地不起,眉心还插着一把匕首。”
在他讲述时,下人刚好把匕首用托盘呈上。
“就是这把?”离得最近的陈乐川伸手拿起,放在阳光下细细打量后无果,“看上去就是把普通匕首,而且还锈了。”
“侍卫那里可有问出什么消息?”周司墨问。
陆侍郎摇头道:“他们只发现了二殿下的半块玉佩,还有后窗户上的两个掌印。”
“掌印?”赫连烬好奇,他刚在御书房可没听到这段。
“没错,掌印。因为翻窗人身材矮小,所以要先将手撑在窗框上,再借力翻进书房。”
“所以说翻窗之人……”陈乐川想到了什么。
同她思路相似的陆侍郎点头道:“基本就可确认是二殿下了,可他怎么也不肯交代事情原委。”
“我相信皇兄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陈乐川坚定道。
尔后她开始扫荡书房,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陆侍郎。”白倚玉唤道,他正站在张黄花梨架子床边抬头张望,“这张床,是一直都在这儿吗?”
“对,叔父旧习,总是办公到深夜,所以派人在书房置床,白瓴家中也是一样。”
“陆尚书真是操劳啊。”他感叹道。
“不对劲。”凑到他身边的陈乐川发言。
“如何不对劲?”众人纷纷来到床前,认真端详。
“你们瞧。”
她上前站在墙角,身体刚好卡在墙和床中间。
“有什么问题?你们陈铭喜好在墙角睡觉?”赫连烬仿佛发现了大秘密。
“非也,非也。”陈乐川比划着床和墙角的距离,“这么点空间,为什么连个古董花瓶也不见摆放?或者干脆让床靠着墙角呢?”
“人家随意布置的吧?”赫连烬再度猜测。
可周司墨补充道:“别人随便布置本官信,可诸位看陆尚书的书桌。”
大家的视线一齐扫去,所有公文皆整齐叠好平行于桌边,连未放在笔架上的毛笔也紧贴纸张毫无缝隙。
“再看书架。”
大家再度整齐划一地看去,目光所及所有书籍都按颜色大小排摆整齐。
“我叔父有为书册做编号的习惯。”陆侍郎补充道。
手快的白倚玉迅速取下几本,所有书按摆放顺序编好了号。
“既然这位陆尚书如此严谨,又如何放任自己的床这么不严谨呢?”陈乐川推理道,“所以,这床实在可疑。”
陆侍郎挥手招人把床移开,竟发现两排血淋淋的大字:
开阳蒙尘,神祇不临。
诛灭财秽,以敬仙庭。
10. 失格
“这是?”五人惊骇。
“卑职参见诸位大人。”
恰巧来禀告死者尸检情况的老仵作行礼后进来,也瞧见了墙上的血字:“没想到那些人闹事闹到公馆来了。”
“闹事?”陈乐川不解,“您可否说得清楚些?”
老仵作道:“这事您们这些人应当不知,可若是在蟠云天,入目皆是类似的口号。”
“蟠云天?”又涉及到陌生词汇,陈乐川望向周司墨。
不出她所料,周司墨神色有异:“殿下,那种地方,不适合您去。”
当今世间,各国百姓皆信仰神灵。
白瓴经商者众多,掌财的循贾道人最受敬仰。
夏闵占据草原,游牧聚居,香火最盛的是风雨仙子。
青汜盘桓丛林,善养虫蛊,拜万灵之母为最高神明。
陈铭国力强盛,又喜征伐,举国百姓最信仰天界战神开阳将军。但恰逢天下太平,战乱极少,故开阳将军又涉猎保平安等领域。
“可是不知怎的,最近一年人们发现拜开阳将军不灵了。”
老仵作佝偻着背,坐在马车外头给五人讲着。
“这就到了。”
马车往凤凰东部行了半个时辰,来到一个路口停住。
陈乐川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啊!”
在这条灰蒙蒙路的尽头,有一座巨大的“城”。
这城异常庞大,外部由数以万计的简易棚屋、空心塔楼堆砌而成。不像一般建筑整齐垒建数层,此城楼层毫无规律,所有房屋皆随意叠盖,各家之间也不用楼梯连接,而是以粗麻绳、腐朽竹竿为上下工具。
“因它无限垒建,直冲云霄,故名‘蟠云天’。”周司墨面无表情地解释,“殿下,本官去查即可。”
“不必,本宫也去。”她再次头一个跳下车。
除却周司墨,后下车的几人都跟陈乐川一样被眼前景象震惊。
“这楼居然会存在于凤凰。”陆侍郎眯眼,细细打量眼前的蟠云天,“本官未来之前,世人皆传陈铭富庶,凤凰更是黄金遍地,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正因为大家都争着想来凤凰,才更加助长蟠云天的存在。”周司墨叹了口气,提醒道:“诸位,先换一下衣服再进去吧。”
一炷香后,身着灰裙的陈乐川往脸上抹了两把香灰,再度跳下马车,看见已经换装完毕的白倚玉靠在马上。
她皱着眉,怀疑道:“你这也叫伪装了?”
依旧白衣飘飘的少年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眼睛:“当然,我把绸缎换成粗布了。”
他把衣摆上扯,展示给满脸写着“不信”的陈乐川。
“呵呵,等会衣服脏了别叫唤。”她作势要把两手的余灰抹在白倚玉脸上,吓得他后退两步,拿起“长情”挡在胸前。
“出发吧。”陆侍郎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下杀害叔父的凶手。
正整装待发之际,赫连烬拿着未换的衣服从破屋后走出:“诸位,小王还是在这里等候吧。”
“什么?”陈乐川满脸鄙夷,“夏闵皇子?焚原将军?害怕了?”
他讪讪地摸摸鼻子:“并非小王胆怯,只是这地方……呵呵,小王还是在此等诸位凯旋吧。”
“切。”陈乐川、陆侍郎和周司墨脸上或多或少显露鄙夷,白倚玉则是笑笑不说话。
最后仍由老仵作引路,四人进入蟠云天。
“这是什么味?”白倚玉一脚踏进门内,瞬间捏起鼻子皱眉。
“污水、垃圾,亦或是腐烂的尸体。”
又是周司墨解释道。
蟠云天内部道路窄小,可人口众多,公共梯子、木板都是居民晾衣休闲之地。
“您好,可否请您收收脚?”明明紧跟老仵作的陈乐川被突然伸过来的两只脚挡住去路,扭头才发现一老者居然直接躺在过路的木板上打鼾。
见喊不动他,陈乐川只得跨过去。
幸亏老仵作熟悉道路,带着几人弯腰低头,爬高上低,穿梭在蟠云天中。
眼瞧着越爬越高,白倚玉无意间发觉已经离地十多层高,顿时双腿发软,停在梯子上止步不前。
“怎么回事?”爬在他后面的陈乐川使劲晃晃梯子,以示不满。
“你别晃了!”他吓得紧闭双眼。
“不是吧,你恐高?”陈乐川看穿他,乐了,“这样如何踏平山寨?不是我那天看你爬树挺溜的啊?”
“两三丈还成,这有些太高了。”白倚玉不再往下看,闭着眼爬完了剩下的高度。
刚到木板上落脚,就听见女子扯着嗓子震天响的喊声。
“你这不着调的!都说了拜开阳无用,为何还要费钱买这劳什子神像!”
巨响过后,打开的半扇窗户里飞出一物,直冲白倚玉砸来,他反应及时,闪身用手接住。
他低头,一尊玉雕神像赫然在手。虽然雕刻粗糙,但仍能看出玉像身披铠甲,背衡长刀,只可惜头已被砸掉,不然做个装饰也是极好。
白倚玉暗自评价完后准备还给屋内奔出的男人,刚交接完毕,屋内女子又大声吵道:“你能冲他求来钱财吗?这开阳如今连个平安都保不了了!”
“我不信,将军事务繁忙,定然未能收到我的祈愿!等我有了钱……我一定……一定买个更大的神像!”看着手里残损的玉像,男人心疼不已,神神叨叨念个不停。
“婆娘,你且把将军的头给我!”他哀求道,“好歹……好歹让我拜上一拜。”
女子气得来到屋外,她声音尖细,不少看热闹的人探头张望。
陈乐川侠义心肠,上前将争吵二人分开:“二位且慢,有什么事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女子面目狰狞,指着那玉像,“这个杀才,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来买这个劳什子!”
“这日子还如何过!”她趁自己丈夫不备,夺过玉像,狠狠扔出他们自己家搭建的围栏。
当前已距地面十丈不止,玉像落地,顷刻之间摔得粉碎。
“不!”那男子不敢相信,攀着栏杆死盯着四分五裂的玉像,没有分毫犹豫,翻栏也跳了下去。
女子没有料到他入迷已深,竟会寻短见,扑倒栏杆边,只见她丈夫已跟心爱的开阳玉像落了个同样的下场。
陈乐川被眼前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有心看看楼底下的状况,被身后的陆侍郎抬手捂住眼睛。
“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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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觉撞进清冽的带着兰草香气的怀中,忙挣脱开。
陆侍郎也惊觉自己失态,二人脸上都攀上绯红。
蟠云天的人本来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一见死了人,都又各忙各的事了,仿佛死人是这里最常见的事,无甚看头。
那女子哭得撕心裂肺,只有周司墨上前扶住了她。
“焦大娘。”她竟能叫出女子名姓。
被唤作“焦大娘”的人睁开哭红的眼睛,抓住周司墨的衣袖,惊道:“小黎?”
一旁的几人一头雾水。
“你们认识?”陈乐川问道。
周司墨平静道:“我去年来凤凰赶考,盘缠吃紧,就……租住在蟠云天,就在这位焦大娘家隔壁。”
陈乐川看周司墨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拜:“你真的太厉害了吧,我与明霞闲谈时,她说以往状元都是凤凰土著,不是名师之徒就是高门之子!”
“殿下……咳……过奖。”发现自己说错话的周司墨声音渐小。
“既然都是小黎相熟之人,就都进来坐吧。”焦大娘哭罢后拿帕子擦擦泪水,恢复正常做派。
几人被她让进房内,只有白倚玉关心道:“大娘,您丈夫怎么……啊!”
生怕他再次惹焦大娘不悦的陈乐川朝后踩了他一脚。
“无事,在这蟠云天里,尸体都是老鼠的天然肥料。”焦大娘平静后,点上油灯。
“大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几人坐定,周司墨发问道。
“我们这里生活的,小黎你也清楚,都是穷苦人家。我日夜给人缝缝补补,我家那位每日打着杂工。加上你接济我们的,好不容易攒下几两银子,今早竟全被他用来买那开阳神像。”
倒完苦水,她作势又要哭。
早已盯着一处不动的陈乐川道:“可是焦大娘,您也信神,不是吗?”
这个破破烂烂的屋子里,供台上已请了一座神位。
“循贾道人?”认出是自己国家的守护神,陆侍郎脱口而出他的称号。
焦大娘也没想隐瞒:“是啊,人人都信神,我又没拦着他信。可是,他总不能把钱全砸在失灵的神上吧。”
“失灵的神?”白倚玉联想到老仵作先前讲的。
“对啊。”焦大娘觉得莫名其妙,“你们……应当跟小黎一样,都是大人物吧,难怪不知。”
她接着道:“我们陈铭普通百姓,以往就是再穷都会在开年买张开阳将军的画像贴在门上,如果宽裕点就会买尊神像,好好供在台上,祈求平安。”
“一年前,几具尸体不小心被冲到我们蟠云天的井中,感染了水源,不少人得病。大家像往常一样祈求开阳将军显灵,可是毫无用处,感染的人无一例外全部死了。”
“可是。”陈乐川怀疑,“神仙又不能真的治病吧。”
焦大娘诧异她的不信,接着道:“我家上头几个月前修缮房屋,因这地形缘故,我们这施工,要把人悬空吊着才能完成。他们开工前拜了开阳将军,可是家里男人还是摔死了。”
她又讲了几个例子,无一例外昭示着这位将军的无能。
“这拜的怕不是亡命神吧?”白倚玉嘴快吐槽道。
11. 祸事
“因为开阳将军不灵了,您才改拜循贾道人的吗?”陆侍郎尤为介意,白瓴的守护神明保佑自家国人都未必及时,现在又不知要分出多少精力给外国人。
“是啊。蟠云天大多数人都换了守护神。你们不知道啊,我们家原来赚的钱只够日常生活,我改拜循贾道人后,这段时间攒下了好几两银子呢。”
焦大娘又绕了回去,再次指责自己老眼昏花,选错了丈夫。
陈乐川想起一行人来的正事:“大娘,您知不知道,除了您丈夫,都有谁还痴迷于开阳将军啊。”
她问得直白,焦大娘愣住:“所以这位姑娘是来找知音的?”
这一问,陈乐川更是不解,看看四周,发觉焦大娘的确是在跟自己说话,瞪大眼睛:“我?”
“你脖颈上戴着的,不正是开阳将军的坐骑紫金凤凰吗?”
意识到自己的玉佩露出,陈乐川无措地将它往里面塞。
“对啊大娘,我们都是开阳将军信徒,想长期居住在此,所以想要打听打听哪块地是容得下我们的。”白倚玉笑嘻嘻接话。
焦大娘自己没有察觉他在套话:“有倒是有,四楼王瘸子等人,特别痴迷开阳。”
她觉得陈乐川等人跟周司墨相熟,自然也没把他们当外人,又低声道:“听说现今恰逢朝贡,咱也不晓得朝贡是什么,只知道他们最近还跑到白瓴公馆不知动了什么手脚。”
闻言,陈乐川跟在座各位一一对视。
居然这么轻易就找到了!
辞别焦大娘,他们又重新跟随老仵作顺着梯子爬到四层。
“喂,你还晕啊。”见白倚玉双腿再次发软,陈乐川忍不住嘲讽道。
白倚玉懒得理他,依旧闭眼摸索着缓慢向下。
刚下到四楼,陈乐川就注意到巨大的紫凤凰彩绘被涂抹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在陈铭皇宫里见过更大更美的紫凤彩绘,那是被十几位资深宫廷画师历时数月画在奉天殿外墙上的。凤凰栩栩如生,作展翅飞翔状。紫金颜料里掺了金粉,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她每回路过都要驻足欣赏。
“那位不会就是王瘸子吧?”最积极的陆侍郎已然确定目标,他一眼盯上破烂房屋门前下棋的几人。
其中一位满脸脓疮,桌旁靠着拐杖。
“十有八九。”陈乐川断定。
“那还等什么。”白倚玉抚上“长情”的刀把,“早杀完早了,我实在受不了这里的气味了。”
冷静如周司墨,劝阻他:“别乱来,我们只抓人不杀人。”
“巧了。”他已长刀出鞘,雪色刀刃亮得刺眼,“我专管杀人。”
头次捉拿凶犯的陈乐川紧随其后,她扯着嗓子大叫:“王瘸子!你别跑!”
手气正旺的王瘸子毫无心理准备,先听见刀出鞘的脆响,又闻鼓响,最后是一女子高喊他的名,吓得他扭头看去。
两个年轻男女冲在前面,一个拎刀一个抽鞭,看他的眼神不像是有血海深仇,反倒有些许兴奋。
王瘸子连拐杖都没拿,撒腿就跑,居然健步如飞。
谁曾想他越跑那两人越追,在本就不宽敞的蟠云天里窜来窜去,踢翻桌子踩坏木梯,搞得整个四层鸡犬不宁。
“给我过来!”陈乐川追得失了耐心,挥鞭缠住他的右腿,往回狠狠一拉,王瘸子顿时倒地不起。
他欲起身接着跑,被白倚玉一脚踩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陈乐川拿过周司墨递来的绳子正准备捆他,王瘸子突然邪笑两声。
“我乃开阳将军忠诚信徒,得将军庇佑战无不胜,怎会轻易落在你们这些娃娃手里?”
说完他突然力大无穷,直接坐起,倒是白倚玉没留神头朝后摔了个跟头。
方才与他一同打牌的几人全都赶到,所有人都微微低头露出诡异的微笑。
感觉不妙的陈乐川后退两步,手里死死握住“玲珑袖”。
“求将军上身。”王瘸子第一个紧闭双眼,双手合十。
“求将军上身。”其余人跟着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不出几秒,他们同时睁开赤金的眸子,身形膨胀,都变得又高又壮,嘶吼着朝陈乐川和白倚玉冲来。
“这是怎么回事?”已和两个信徒缠斗上的陈乐川慌了神,她最烦这种狭小闭塞之地,令她施展不开。
她不光要攻击敌人,还要注意护住不会武周司墨和陆侍郎,至于老仵作,早就不知吓得溜到何处躲藏起来了。
又一次把鞭子缠在柱子上,陈乐川气得直接抬脚踹断那根木支柱,继续发起攻击。
支柱倒塌,上方支撑着的木板也在顷刻间倒下,掉到地上掀起一屋灰尘。
不知为何,面前几人被鞭子抽打也毫无痛感,一直猛烈朝她挥拳蹬腿。
她在打斗中想看看白倚玉那边情况如何,怎奈尘土飞扬,视线受阻,她只得大喊。
“喂!白倚玉!你那边怎么样了?”
回答她的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刀光。
数了数面前的敌人才知,白倚玉居然在跟王瘸子一人对抗。
不是上次在宫门口凭刀鞘生气都能驱散对手吗?
华而不实,估计也只能吓唬吓唬对方。她暗骂道。
渐渐地,陈乐川体力不支,她在想是否要用些妙诀。
可师傅下山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对普通百姓使用法术。
她又瞅瞅面前几人,眼睛由黑变金暂且搁置,每个人都变得强大过头了。
真想让师傅过来考察一下,这样的算普通百姓吗。
不管了,再拖下去没命的可不止自己一个。
陈乐川思量片刻便右手依旧挥鞭,左手背后暗暗掐诀念咒。
就先让对手看不见好了。
“九天月华,四海同辉。我身为媒,万里长明。”
巨大的光亮自陈乐川发出,整个蟠云天被照得亮如白昼,所有人眼前都只能看见白色,短暂失明。
等陈乐川能睁开眼睛,惊觉眼前几人全部倒地不起,左手手腕均被划破口子,留下血痕。
一蓝衣人闪到她面前,关心的神情溢满眼眸。
“师妹你没事吧?”
眼前男子分明是自己那前去寻找凤刻紫翡、武功高强温文尔雅风光霁月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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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她顿时扑上去抱住顾朗铮,“师兄你怎么才来啊。”
“这破鞭子,我都不想使唤了!”她赌气地将“玲珑袖”收回鼓中,再次看向师兄,自己分明有一肚子的话想告诉他,可是又全堵在喉咙。
“好好好,不想使便不使。瞧师兄给你带了什么。”
顾朗铮将自己沾血的“不知寒”收回剑鞘,自右腰上解下另一柄剑递给陈乐川。
“知清?”陈乐川虽喜,可并未拔剑,只是拿在手里。
“师兄这一去,可又折回月微山取它去了?”
“正是。”
仿佛聊到何种禁忌,二人缄默。
恰巧单手拎刀的白倚玉回来了,左手拖着个人。
陆侍郎只看了一眼就双腿发软:“这……这是……”
周司墨也皱着眉头:“这……本官可不好交差啊。”
王瘸子已血肉模糊,四肢不全。白倚玉还是拽着他的头发将人拖过来的。
“死了?你杀了他?”陈乐川没发觉自己声音颤抖。
“没有。”分外平静的白倚玉解释,“我发现他左手上有道金纹,抱着试试的心态斩下他的左手,没想到这家伙果然变弱了。”
几人无言以对。
周司墨气他没保证嫌疑人的完整性:“白侍卫,怎么说他也只是嫌疑犯而已,理应交由官府审讯后再定罪行刑,你这……”
等所有人被五花大绑捆上,由白倚玉和顾朗铮拖着出了蟠云天,他们才清醒过来,开始大喊大叫。
“不是,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呵呵凭什么?”抓获凶手得意洋洋走在最前头的陈乐川慢步跟他们持平,“就凭这个。”
她伸手从脖子上解下自己的凤刻紫翡,挑明身份:“本宫乃陈铭三公主,你们与白瓴公馆一案有关,本宫自然有权逮捕。”
“什么?你们都知道了?”其中一人两眼一黑,不再拼命挣扎。
“你们就这么承认了?”陆侍郎大喜,后又疑惑,“你们与我叔父有何深仇大恨?为什么要杀他,不会就因为他不拜开阳将军吧?”
本来认命的几人又亢奋上了:“杀人?我没杀啊!”
“什么?”
轮到众人惊讶。
当夜,直直跪在陈帝面前的陈乐川正等候她父皇发落。
“乐钏啊。”陈帝无奈,“皇族子弟,外出历练是好事,可……”
他把状告几人的折子扔下,让陈乐川自己看。
“分管蟠云天的裴大人现在脑袋疼。你们去那里抓人,先不说危不危险,至少应该先跟负责人知会一声啊。”
“父皇,儿臣知错了。”陈乐川低着头小声说。
“儿臣也是想早日破获此案,给白瓴众使臣一个满意的答复嘛。”
“是吗?”陈帝冷笑,“朕还以为你是急于为你皇兄脱罪呢。”
“当然二者皆而有之。”陈乐川马上补充道。
“你可知你们此行,搅得整个蟠云天鸡犬不宁?”他骤然抬高嗓音,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陈乐川。
“朕曾以为,你真的很像你母妃。”
12. 师妹
“是吗?”陈乐川有些好奇,她挺直腰杆,“那敢问父皇,我母妃是何种人物?”
她语气不敬,可陈帝并未怪罪。
座上男人无意地揉捏头冠上的坠子,思绪飘回十几年前:“云妃,自是温婉贤淑,体贴入微的解语花。再看看你,哪有半分她的影子。”
温婉贤淑?
听后她冷笑一声,怒火中烧,奈何在陈帝面前,不好表现出来:“是吗?她紧咬牙根,父皇说的跟儿臣听师傅讲的可完全是判若两人啊。”
陈帝再次容忍她的施礼,甚至毫不避讳她,直言道:“姜决那个老不死的,话里能有几分真?”
“父皇,”陈乐川急了,“她是儿臣师傅。”
“朕知道。”他微微一笑,话语中却带着刺,“但是乐钏,你是皇女。朕既然接你回宫,从前的那些事该忘就得忘了。”
在她震惊的眼神下,陈帝接着对身后的罗公公道:“顾家那位呢,唤他进来。”
踏着因推门而泻出的月光,顾朗铮走进暖阁,他腰部配剑,穿着仍是象征顾氏子弟的蓝袍。
“小人参见皇帝陛下。”他同样腰身笔直,纵然在帝王面前也毫不胆怯。
“师兄?”她想起离开蟠云天后,白倚玉、赫连烬和陆侍郎各回各的公馆,周司墨带着一众要犯去典刑司报道,自己则跟师兄在茶楼讲了好多最近发生的事,临近宫门落锁才分别。
她小声叫了跪在自己斜后方的顾朗铮,后者冲她摇摇头。
“顾氏真是人才辈出啊。”陈帝毫不在意他有没有听见刚才对顾氏现任宗主的评价,称赞道。
“陛下过奖。”
“朕跟你母亲这些年多有书信往来,听闻你虽练剑,但剑法超群,是顾氏这一代中的佼佼者啊。乐钏性子急躁,也只有比她厉害的人才治得住啊。”
陈乐川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仔细听着。
顾朗铮再次叩头:“陛下,小人愚钝,剑法称不上高绝。”
“师兄你不必如此谦虚,”陈乐川纳闷,“要是师兄都说自己愚笨,那天底下就没有聪明之人了!”
“师妹。”见她如此维护自己,顾朗铮自然欣喜,可上头那位的眼神分明沉了几分,他便忍不住提醒道。
陈帝依然保持笑意:“不愧是百年宗门,子弟同心真是不易啊。只是。。。他语气冷下来,既然你二人都已入宫,朕看这称呼,该改了吧。”
两人闻言大吃一惊。
“父皇这是何意?”本就疑惑顾朗铮为何半夜被宣进宫,现下他又说都已入宫,实在让人疑惑不解,她便直接张口发问。
“瞧朕这记性,忘与你二人说了。陈帝笑眯眯看向顾朗铮,朕准备任命顾二公子为乐钏的贴身侍卫,你们觉得如何,正好你能继续帮朕照应着乐钏,帮朕解忧;你二人又能每日相伴,不必分离。”
“朗铮是吧?”他换了更加亲近,似在称呼自己儿女的字眼,“你同朕的子女一般年纪,就已深谙姜氏雄剑奥义,朕是真的很欣赏你啊。不知,你意下如何?”
头一个被冲昏头的是陈乐川,她没想到父皇话中玄机竟是这个,大喜过望,扭头兴奋地对顾朗铮说:“师兄师兄,你快些答应啊!”
二一个愣住的是顾朗铮,他看着自家师妹期待的眼神,又望向高坐皇位的陈帝。
月微山最冷静的月亮慌了神。
“我……”他忘了如何言语,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最后叩首谢恩。
深夜的皇宫静得出奇,少男少女并排走在回明月轩的路上,平日无话不谈的二人此刻异常缄默。
“师兄。”到底是陈乐川憋不住话,小心翼翼看向身旁人,“你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我不知道。”顾朗铮小声答着。
“师妹,你还记得自己八岁许的愿望吗?”
“当然记得啊,师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轮到脸瞬间红了的陈乐川声音渐低。
顾朗铮看着她害羞的模样,笑了,坏心思道:“一时想到罢了,不知陈女侠的愿望要什么时候实现啊。”
“师兄你别说出来!”羞于再次听见自己稚嫩愿望的陈乐川连忙捂住他的嘴。
一声惊呼打破刚破冰的欢乐。
“皇妹?”
听见有人叫自己,陈乐川吓得条件反射贴紧顾朗铮。
“啊。”
燃着烛火的宫灯靠近,陈乐川才看清来人真面目。
“是大皇姐啊,臣妹给皇姐请安。”
“皇妹,这位是?”陈安锦语噎,眼神不住地在二人身上流转。
从未将这位皇姐当作外人的陈乐川介绍道:“忘了给皇姐介绍,这位是我师兄,朗月顾氏二公子顾朗铮。”
仍僵在原地的陈安锦道:“江湖中人?怎…怎会入宫?还与皇妹深夜……”她不往下说了。
“哦哦,皇姐不知,皇妹刚从父皇那里回来,他已封师兄做我的侍卫了!”她忙解释道,甚至拉着顾朗铮的胳膊把他朝前拽。
可这在陈安锦看来是另一个意思,她脸上极不自然:“皇妹,本宫觉得你们……”她几次开口都未能把话说完。
正在这时,陈安锦身后灯光明亮,又一陈乐川极为熟悉的声音插入对话:“安锦,你在同谁讲话呢?”
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站到陈安锦前面,低声指责道:“本宫好不容易将人请来,你到好,来这儿找清闲?真是一点不为你自己考虑。”
“母后恕罪,儿臣只是想出来透口气。”陈安锦在皇后面前屏气敛声。
见她这样,陈乐川不由得在心中暗想。为何一个二个见着皇后都如此伏低做小,她皇兄如此也就罢了,皇长姐乃皇后之女,竟在自己亲母面前也这般拘礼?
说完陈安锦,皇后这才看见面前二人,勾起嘴角:“乐钏,半夜三更不在宫中休息,这又是在唱哪出啊?”
“儿臣不才,这深夜遛圈的爱好正是跟皇后娘娘您学的。”她马上反击。
“这位是生面孔啊,好像不是乐钏你宫中奴仆?”皇后也马上发现顾朗铮的存在。
陈乐川没方才答复陈安锦时的好脾气:“不劳娘娘操心,我们该走了。”
说完跟顾朗铮一同行完礼,转身就要走。
“慢着。”皇后制止道。
陈安锦似是好心,道:“母后,这位是三皇妹在顾家的师兄,顾氏二公子,父皇已封他当侍卫了。”
“哦?”
皇后眼珠一转,看向跟陈乐川并肩的少年,道:“太监也好,侍卫也罢,在这宫里当差便都是这宫里的奴才。谁给你的胆子跟公主同排行走!”
陈乐川见她这样说话,怒道:“皇后,你别欺人太甚!我不管你如何行事,明月轩仆役皆为谋生而已,我可不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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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是什么奴才!也不想有人连走路都管着我!”
被陈乐川言语惊住的陈安锦在一旁脸都吓白了。
皇后到底是皇后,并未被她三两句激起滔天怒火,只道:“好,陈乐钏,本宫治不了你了是吧。”
她话头一转,对着顾朗铮道:“顾家二公子,不知你觉得本宫刚才的话对也不对?”
片刻后,顾朗铮缓缓跪下,给皇后磕头:“皇后娘娘的话,自然位同圣旨。”
哈哈哈,皇后笑道:“乐钏呀,这新晋侍卫都比你明事理。”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陈乐川上前拉他的手臂,想拽他起身。
她身后突然现身的侍卫上前反扣住她。
“放开我,你敢动我?!”
见状顾朗铮欲起身,皇后鲜红的唇微微一动:“顾二公子,哦不,顾侍卫觉得自己刚才失仪的行为该怎么罚啊?”
顾朗铮呆在原地,听着身后陈乐川的叫嚷,忙再次磕头:“任凭娘娘处置。”
“这样吧,本宫也不想难为你。”
听见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字句,陈乐川心头涌上一股凉意。
“本宫宫中若是有不得力的奴才,一般都是掌嘴。看乐钏也不曾罚过自己的奴才,本宫这个中宫主位就发发慈悲给你做个示范吧。”
“顾侍卫,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短暂的沉默后,做完心里挣扎的顾朗铮缓缓道:“臣…毫无异议。”
陈乐川声嘶力竭道:“皇后!是我责罚不力行了吧!要罚便罚我!”
皇后摇摇头:“乐钏你贵为公主,本宫怎么忍心罚你呢?便只好让你的奴才……代你受过了。”
她身后闪出一位年长宫女,来到顾朗铮的面前,在陈乐川的怒吼声和顾朗铮的沉默中,抬手冲他扇去。
“啪!”
“啪!”
“师兄!师兄!”
“啪!”
……
二十个响亮的耳光过后,顾朗铮惨白的脸上已然留下两道深深的掌印,嘴角也在不断地淌血。
皇后挥挥手,示意他们松开陈乐川。
“我要杀了你!”她早就红了眼,顾朗铮一把将她拦下。
“别去。”吐字不清晰的顾朗铮按住她,“走,师妹,我们回家。”
陈乐川闻言泪如雨下。
“天这么晚了,走,师兄带你回家。”
小小的陈乐川裹得像个红团子,撒娇道:“我腿酸了,想要师兄背我。”
“哎呦这么几步路还要师兄背啊?”
“对!”自觉爬上顾朗铮后背的八岁女孩欢天喜地。
“走吧,可不能让我们将来的天下第一大侠累着了。”
“师兄你真好!”
默默趴在师兄肩头的陈乐川探头问道:“师兄,方才流星雨来的时候你许的什么愿望啊?”
“我许的啊……”顾朗铮卖了个关子。
“总不能是像话本里写的要一辈子守护小师妹什么的吧?”同行的师姐打趣道。
“当然不是。”他迅速回答,又唯恐这样答会伤了自家师妹的心,忙扭头看去。
陈乐川已进入梦乡。
“我知道我知道!”顾朗期也顺势接话,“我刚才偷偷听见二弟许愿了!他也想当天下第一大侠!”
“大哥你别说出来啊!”
13. 暗访
次日清晨,陈乐川让明霞给自己梳了简单的马尾,头上未戴饰品,着刚来宫中时穿的红衣,系上惊蛰鼓就跑出了门。
刚出殿门就撞见顾朗铮在院子练剑。
换上侍卫装扮的少年跟平日陈乐川眼中的不同,但剑法依旧,惊得白玉兰纷纷落下,散了一地。
“师兄!”陈乐川跑向他,“伤……可好些了吗?”
紫衣少年收剑在手,并未着急回话,而是先给她行了个礼:“殿下。”
同白玉兰一样吓坏的陈乐川道:“师兄你这是作甚?”
“我们现在毕竟……”他深吸口气,“主仆有别。”
“早上罗公公派人送来了所需之物,卑职现在已是正式陈铭侍卫,殿下……以后莫要叫错了。”
陈乐川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他,几番挣扎后道:“走吧顾侍卫,今日还要接着查公馆一案。”
一路沉默,陈乐川二人来到白瓴公馆,跟其他人碰头。
周司墨挂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攥着昨日连夜审的供词,已经在与陆侍郎交谈了。
见他们到来,具是一愣。
身为公主却一身劲装的陈乐川,和昨日还尚不是侍卫今日却通身紫色的顾朗铮
“呦,您两位这是……身份对调?”陆尚书卧房的房檐上坐着个人,见人到齐,探头高声道。
白倚玉蹲在房头,眯眼打量一番后玩笑道:“顾二公子这是做朝廷的鹰犬了?”
“姓白的,你今天倒不怕摔死了!”本来自己师兄心底都不是滋味,他还出言不逊,陈乐川恨不得马上抽他几下解解气。
知晓陈乐川脾性的顾朗铮出手阻拦,低声道:“殿下。”
下一秒白倚玉跳到四人面前,陈乐川再度回击:“说别人的,你自己还不是夏闵的鹰犬?白侍卫?”
“我?我那是被迫还债!性质能一样吗?”
早已眉头紧皱的周司墨出言道:“诸位,先下有一要紧事要说明。”
“昨日抓的几个开阳将军信徒,可能不是凶手。”
“什么?”陈乐川大惊,“那怎么解释墙上的血字?”
陆侍郎脸色发青:“据他们所说,几人的确是开阳将军信徒,但他们潜入公馆只是为了用血字吓唬我们,起一个恐吓作用。”
“那是他们一面之词啊!”陈乐川不放弃。
“殿下,典刑司出不了岔子。昨晚审了一宿,查清他们确实在案发前半夜买通了公馆守卫,溜进去在陆尚书卧房墙上留言,可谁知陆尚书后半夜就被杀了,没察觉床的位置有误。”
“那他们几个人呢?”白倚玉也泄了气。
“胆敢潜入外使公馆,每人各打五十大板,派发到西郊做劳役了。”周司墨回答完,想起了什么,又道:
“对了白侍卫,司刑问起王瘸子的伤势,说无故打人的那位理应捉拿。”
在白倚玉凝固的表情中,她接着道:“念在您是使团成员,又为保护大家安危,只需支付他后半生起居费用即可。”
“开什么玩笑?我要不砍他我们早都完蛋了,居然还要承担责任!”他垂死挣扎,“后半生所有费用?陈铭和夏闵的友谊呢?”
听他吃瘪,陈乐川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你活该!”
陆侍郎却笑不出来:“现下线索断了,难道凶手真是二皇子不成?”
才反应过来的陈乐川立刻焦急:“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线索,我们再去卧房找找!”
众人又一通搜查,一上午过去毫无收获。
正在他们第三十九次拉开书桌柜子查看时,昨天消失的老仵作走了进来。
“诸位大人,小人昨日忘记呈上验尸结果了。”
周司墨接过来,边看边听着他汇报。
“陆尚书死时面目狰狞,小人就觉得不对。仔细查验才知,他的脖颈上有一个细小的孔。”
陆侍郎越听腿越软,险些站不住。
“再加上当时小人和徒弟们观察陆尚书额头仅有少量凝固血块,且被匕首扎入处的肉皮平整,整个刀伤创口并未绽开。所以小人断言,陆尚书是中毒而死。”
听见中毒身亡时,陆侍郎直接瘫倒,要不是周司墨扶住,她已晕厥过去。
“青舟,振作些。”周司墨小声安慰道。
“那你们可有查出是何种毒?”陈乐川问。
老仵作面露难色:“回公主殿下的话,小人无能,验不出。”
“是验不出还是敷衍搪塞啊,陆尚书可是白瓴使臣,此事可关系到陈铭颜面。”白倚玉抱胸靠案,故作轻松道。
“这位大人,经过检验,发现那毒通过银针之类的暗器传播,无色,只有淡淡的青草味。可见制毒、下毒功夫之深,许是青汜那边人的手笔也未可知,小人……小人无能啊。”
陈乐川眼睛瞪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话音未落,窗外一枚银针飞入,直插老仵作脖颈。
事发突然,连离得最近的白倚玉都反应不过来。眨眼间,老仵作已到底身亡。
“快追!”还是陈乐川先喊了一嗓子惊醒众人。
可顾朗铮倒是第一个翻身跳出窗户的,等陈乐川等人追出公馆,他已经回来了。
“毫无踪迹。”他淡淡道。
“连师兄你都抓不住,这得多高的功夫!”陈乐川蹙眉。
“殿下,注意您的称呼。”他依旧淡淡道。
“切。”陈乐川白眼一翻,“连顾侍卫这么高的功夫都追不上,本宫看这案子八成悬了。”
“可怜本宫皇兄,只能当那替罪羊了。”她说着竟蹲在地上挤出几滴泪来。
顾朗铮仍是一副免疫模样:“殿下。”示意她别装可怜。
发现这招不灵的陈乐川站起:“看来我们必须尽快破案。顾侍卫,你有何看法?”
被点名的顾朗铮建议道:“既是毒药,我们可以去凤凰鱼龙混杂之地暗访,或许有用。”
“有道理。”陈乐川同意后,看着唯一一个在凤凰呆满一年的人,“周司墨,您给指个地儿吧。”
“看来,我们要二进蟠云天了。”周司墨道。
闻言大惊失色的白倚玉道:“不是吧!”
“只是这次,我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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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去蟠云天的‘天’。”
暗喜自己穿了便装的陈乐川看看脚下深不见底的洞:“确定凤凰最大黑市就在地下?”
“没错。”周司墨点头确认。
陆侍郎积极道:“本官头一个下。”
大家无异议,挨着下到蟠云天地下深处。
最后一个下来的白倚玉数数人头:“不对啊,陆侍郎明明最先下来,怎会不见了?”
“现在找东西最为关键,侍郎肯定也是破案心切先行一步了。”陈乐川已经跑到漆黑甬道的尽头,催促他们快些。
蟠云天高耸入云,没曾想地下也别有洞天。整个空间高可过丈,无数摊位分布其中,无甚顺序,但也并不杂乱。
这地下场景,陈乐川觉得比九方库差不了多少。
“分头行动吧。”周司墨提议。
“我和白倚玉一组。”没等其余两人发话,陈乐川抢先一步站到白倚玉身侧。
两人的眼神都似活见鬼了。
“殿下。”顾朗铮表情极不自然,“卑职要保证您的安全。”
“你要跟我一组?你确定?”这个选择也显然在白倚玉意料之外,他在周司墨提议时就做好跟她一组的准备了。
“本宫本领虽比不上你顾侍卫,可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我们走!”说完不容顾朗铮反驳,拉着白倚玉的袖子抢先走进岔道。
走了好一会儿,陈乐川见无人追赶,这才放开他。
白倚玉皮笑肉不笑:“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拿我做挡箭牌,回头你师兄要是提剑过来你可别跑。”
“这样吧,王瘸子的生活费我包了,这总行了吧?”陈乐川道。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你的钱?”白倚玉并没有像陈乐川想象中那样连声叫好,而是变了脸色,走到一个摊位前。
“打听一种毒。”他故意压低嗓音,“无色,带着青草味,银针所载,能在片刻之间取人性命。”
那店主笑道:“阁下所说的可太邪乎些,依在下看,满天下的制毒高手都制不出这种毒。”
碰壁后,他们再去下一家。
连续问了几家,一无所获。
他们坐在街边歇脚,陈乐川眼尖,冲人招手:“陆侍郎!我们在这儿!”
整个黑市都寂静了,所有人都看着穿梭在人群中的陆侍郎,后者尴尬极了。
“有官府的人!”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各摊位摊主和混迹其中的买主都行动起来,混乱中烟雾乍起,陈乐川瞬间迷失了方向。
“咳咳!”她揉揉眼睛,“这烟雾弹还有催泪效果的?”
“少见多怪。”白倚玉先一步反应过来,抬手遮住口鼻,“尽量少呼吸,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他们在白雾中艰难前行,陈乐川脚下突然绊倒,摔倒时手拽住一旁摊位上铺的绸子。
瞬间,全桌子的东西都被她拽了下来,摔了粉碎。
等等!
陈乐川鼻子一动,她虽看不见,但闻着了什么。
“白倚玉!你闻到了吗?”
“是雨后青草的气息!”
14. 水面
“我在。”陈乐川听见他的声音从自己后方传来
“你摔倒了?”
“没事。”
她满不在意,正好就地摸索自己打碎的药瓶。
“喂喂喂,你不会是在地上找那个瓶子吧。”白倚玉焦急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心摸着个腐蚀性剧毒药水,你的手就别要了!”
“要你管!”
白雾依旧未散,陈乐川的视野受限,只能盲目摸索。她刚碰碎了一桌子药物,满地都是瓷瓶的碎片,白皙的手指刚一触地就被尖锐物刺破,鲜血淋漓。
可是她没有停止,嗅着那股青草气息仍在全神贯注寻找,连何时雾气消散都不知。
终于,在一个仅被摔开瓶盖、洒出些许药液的瓷瓶里,她找到了。
拿着瓶子准备起身时,她一抬头,白倚玉正来到她面前。
少年微微皱眉,盯着她手上的数道伤痕:“这就是你找到线索的代价?”
“应该就是这个了。”
陈乐川拿到正确瓶子,借他伸手拉自己的力站起,见自己的血蹭到他的手上,忙想把手缩回。
“别动。”白倚玉握着不让她松手,抬起另一只手大力撕开她的衣袖,扯下一大块布料。
“你!”陈乐川显然吓着了,使劲抽出手,后退几步。
“我怎么了?”他没好气道。上前再次握住她的手腕,用红布绕着手指细细包裹住伤口。
包好后,他又嘟囔道:“好心当成驴肝肺。”
“哼,”陈乐川不落下风,“要是某人真这么好心,为什么不撕自己衣服。”
“帮你包扎就不错了,挑三拣……”话未说完,他直翻白眼,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正准备扶她的陈乐川也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再度睁眼,陈乐川只觉头晕目眩,眼前围着的人看上去都重影。
“殿下,您醒了。”陆侍郎在最前面站着,见她醒来放下悬着的心。
“殿下您要是有什么不幸,下官恐怕也得跟着去了。”周司墨跟着道。
她身后站的顾朗铮也放松下紧绷的身子,往后靠去,坐在屋内唯一的木质方凳上。
“白倚玉呢?”她刚问出口,白衣少年也来到床前。
“醒了?”他笑道。
“这是怎么回事?”陈乐川缓过来些,挣扎着想要起身。
“还能怎么回事?”白倚玉活动着麻木的身子,“我们都中毒了!”
“中毒?”她不敢相信。
“不然你以为呢?”周司墨话里带着责问,“不知你们怎么想的,在满是毒药的地上站着,还用手去沾,你们不中毒谁中毒。”
提到中毒,陈乐川关心起自己找到的毒药。
“那个瓷瓶呢?”
“你说这个?”陆侍郎拿着已被木塞堵住的药瓶,“经由专人鉴定,这的确是种毒药。”
专人?疑惑自己昏厥后到底错过多少事的陈乐川追悔莫及。
不知何时出门的顾朗铮此时推门进来,身后还带着位面戴薄纱,身穿素裙的女子。
“您请。”
那女子一来,其余人远离床铺,腾出位置。
她端坐床前,帮陈乐川把了脉。
“恭喜这位姑娘,跟那位一样,都是命大的人。这毒就算是解了。”
见陈乐川面露疑惑,周司墨解释道:“我们当时正在各摊位间询问,白雾乍起,我和顾公子分不清方向,等雾散去,才来寻找你们。”
“我们赶到时便遇到正帮你把脉的医者,”顾朗铮补充,“她说你二人中毒已深,绝无……复生可能。”他虽面色镇定,但声音流露出来的却是担心。
那位医者声音平淡:“在下医术粗浅,未能帮上忙。只能说二位都是有福之人。”
她说话时眼神不断地在陈乐川和白倚玉身上流转。
众人只当她是自谦,纷纷诉说感激。
焦大娘端着木盘进来:“诸位,吃点东西吧。”
陈乐川这才察觉她们身在蟠云天焦大娘家中。
可是,她心中默默数了数,一共七人,如何挤在墙角那张小圆桌上用饭?
焦大娘找来一扇不用的旧门,顾朗铮和白倚玉抢着要搬,最后还是白倚玉被前者用“毒刚解,少活动”给堵回去了。
木门横在圆凳上,当作一张大桌,供七人同桌吃饭。
桌子的问题解决了,大家又都盯着屋里唯一的凳子,不知该让谁坐。
在焦大娘和医者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当属陈乐川最为尊贵,她发言:“还是焦大娘坐吧。”
可焦大娘说什么都不坐,最后所有人站着吃完了这顿饭。
饭桌上,陆侍郎询问那名善心医者:“请问您刚才验的那毒,究竟是什么?”
医者开口道:“此毒名为碧落香,从南部传来,呈透明状,本应无色无味,下毒人常以银针为载体。据我所知,青汜的毒师喜在毒药当中加入自己的特色,在下斗胆一问,你们可与青汜的人结怨?”
“并未。”她答道,低头思考。
“其实也未必是青汜下手吧?”白倚玉开口,“现下朝贡时期,各国虽表面和平,背地里可是波涛汹涌。”
“那请问您知道这种毒何人会制吗?”陈乐川问道。
医者摇摇头。
周司墨离开饭桌,在自己的包袱中拿出一物,展示道:“这个……应当算个线索。”
在她手中的是一款刺绣精美的布料。
这布上绣着的雀鸟,是宫中侍从衣袍上的纹样。她解释道。陈铭以凤凰为尊,官员可用其他鸾鸟为纹样,宫人则全是以雀鸟为衣饰花纹。
“这触感……”陈乐川上手一摸,正是她摔倒时拽了一下的桌布。
“难道是宫中人在此制药贩卖?”陆侍郎猜测道。
“可他怎会如此大胆,拿这明晃晃的线索招摇。”陈乐川否决他的看法。
“慢着。”周司墨突然仔细端详那块布料,“这是孔雀纹样!”
她扭头,用惊恐的眼神看向众人:“宫中位分不高的才人贵人可以用此纹样裁衣,可唯一的柳才人早已病逝。”
“除却她,我知晓的便只有皇宫的掌事女官被赐用此纹样。”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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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陈乐川像是想到了什么,道:“那日在四海升平阁用宴,我听见身后的女眷提及皇后母家与白瓴的商业贸易不顺!”
陆侍郎闻言激动道:“确有此事!当时正是我叔父前去对接,可他们嫌我叔父提的税款过高,一直软磨硬泡。”
“我叔父那个老古板不肯让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之后陈铭派了别家皇商来对接,才解决这件事。”
“难道皇后怀恨在心,蓄意报复!”陈乐川越想越说得通,“皇后一看便心狠手辣,绝对是她!”
“慢着。”早已被事情震惊到站不稳的周司墨打断。
“那可是皇后娘娘,岂是我们能随意揣测的!”
陈乐川可不管,她跟陆侍郎一拍即合。
“现在我就回宫,跟父皇汇报情况。”她说着就要走。
无意得知几人身份的焦大娘和那位医者大吃一惊。
“没想到您……您居然是公主殿下吗?”焦大娘连忙就要跪倒磕头。
陈乐川扶住她:“大娘无需多礼,我就是陈乐川,何须其他繁琐称谓?事不宜迟,陆侍郎我们赶紧走!”
她拉着陆侍郎跑出屋门,其余几人也没有必要接着坐着了。
白倚玉出门前,那位医者叫住他。
“公子留步。”
他回头,等她开口。
“此物是我诊断时,公子身上无意掉落的。”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荷包。
白倚玉忙接过道谢:“多谢姑娘,姑娘不仅帮在下解毒,还奉还此物,在下感激不尽。”
他重新将荷包寄在腰间,再度转身准备离开。
“敢问公子,那荷包瘪瘪的,摸着只有两颗凸起的珠子,我十分好奇,那是何物?”
医者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依旧是那么平静,听不出一丝想要问明荷包中物件的急切。
白倚玉道:“只不过是两颗莲子。”
“那这莲子可是公子家乡之物?”她又问道。
白倚玉不想撒谎:“不隐瞒姑娘,其实在下也不得而知。”
“原来是这样吗?”医者若有所思,没有再追问了,自行出了门,没了踪迹。
在蟠云天门口等待的陈乐川急坏了,见其余几人出来,大声道:“快些来!不然我回宫晚了,父皇被哪宫娘娘叫去可就惨了!”
坐上车,白倚玉没有多想刚才医者的询问,接上陈乐川的话头:“怕什么,你是她女儿,到时候闹一闹,这陈铭皇帝还能不去不成?”
“哼。”陈乐川给他一个白眼,“告诉你,我父皇有些妃嫔,跟我年岁相仿。”
“这有什么,在夏闵,十一二岁便可嫁人了。”白倚玉好歹在夏闵住过些时日,知道夏闵君主最小的宠妃才十一岁。
“怎么能这样?”陈乐川气愤道。
“对啊,怎么能这样,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做什么事做不成器,偏偏要嫁人。”陆侍郎也愤愤不平。
“唉。”已然摆脱这种可怕命运的周司墨也感叹道,“本官已然脱离苦海,可全天下多少女儿家,何时才能脱离苦海。”
顷刻间,马车里众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