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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余烬与微光

作者: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意识仿佛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黑暗浓稠而窒息。没有声音,没有画面,甚至没有“自我”的明确感知。只有一些极其微弱、如同遥远星辰般闪烁的“感觉”碎片,偶尔划过这无边的死寂:


    ——掌心深处,一团顽固的、持续搏动的灼热与冰冷交织的异物感,像是嵌入血肉的活体金属。


    ——后颈处,芯片传来过载后的低沉嗡鸣与间歇性刺痛,如同受损的引擎仍在徒劳空转。


    ——更深的意识底层,似乎还残留着被那两股对冲数据流撕裂的剧痛回响,以及……某个冰冷空洞声音最后留下的、意义不明的回音:“镜像协议……同步……”


    这些感觉碎片彼此孤立,无法串联成有意义的认知。李伟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拆散后扔进深海的信标,各个部件仍在断续发出信号,却已失去了整合的中心。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秒,或许是几个世纪,一缕极其微弱、并非来自自身感知的刺激,如同最细的蛛丝,轻轻触碰到了他漂浮的意识。


    是声音。模糊、失真、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生命体征稳定……但神经活动模式异常……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反向数据流冲击导致芯片部分协议栈紊乱……自修复程序已启动,但进度缓慢……”


    “……掌心发现未知生物电异常热点……与芯片波动存在微弱谐波关联……无法解析来源……”


    声音断断续续,时远时近。是秦主任?还是其他技术人员?他们在讨论他。


    他想睁开眼睛,想动一动手指,但躯体如同灌了铅,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神经指令都无法传达。只有那些孤立的感觉碎片,在黑暗中兀自闪烁。


    又一阵更强烈的刺激传来——冰冷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擦拭着他的额头、脖颈,动作机械而迅速。是清洁?还是检查?


    紧接着,是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刺痛,从手臂传来。新的药物被注入?镇静剂?营养剂?还是别的什么?


    他无法反抗,只能被动承受。


    外界的声音和触感,像隔着毛玻璃观察世界,模糊而扭曲。但他的内部,那两股对冲力量留下的“战场”,却开始发生一些缓慢而诡异的变化。


    掌心的灼热与冰冷,似乎正以某种极慢的速度,与后颈芯片的嗡鸣和刺痛,建立起一丝丝极其细微的、非标准的“连接”。不是通过神经,更像是……某种基于生物电或未知场效应的、原始的“共鸣”。这种“共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异常顽强,仿佛两颗破碎的星辰,在引力作用下开始彼此牵引、绕行。


    而意识深处,那关于“镜像协议”的回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在扩散,却并未带来新的信息,只是让那片黑暗的“水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结构性”改变。仿佛无序的混沌中,隐约出现了某个无形的、尚未被填满的“框架”。


    他依然昏迷,依然无法思考。但某种超出BEOC监测系统理解范畴的、静默的“重整”或“链接”,正在这具被定义为“故障工具”的躯体深处,悄然发生。


    林晓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提交报告的最终期限早已过去,但她面前的屏幕上,那份关于李伟(007)的最终评估与风险建议书,依旧停留在草稿状态。光标在最后的风险处置建议一栏闪烁,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面前摊开着两台平板,一台显示着李伟从植入初期到复测最后阶段的所有关键数据曲线,另一台则显示着刚刚从B3副层测试现场传回的、混乱不堪的实时监测摘要。


    数据不会说谎,但数据也往往隐藏了最重要的真相。


    李伟的神经信号模式,尤其是在接触“基石”数据前后,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介于“高度有序”和“彻底混沌”之间的诡异状态。它不像单纯的协议故障,也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种神经性疾病。更像是一个复杂的自组织系统,在外部极端输入的刺激下,被迫在多个“吸引子”之间剧烈跳变,有些“吸引子”指向高效的认知处理(如他在测试中的优异表现),有些则指向彻底的非人化痛苦与混乱(如档案深渊和最后的数据对冲)。


    而刚刚传回的数据摘要显示,在测试最后时刻,李伟体内爆发出的“反向数据流”及其与芯片协议流的冲突,其能量峰值和协议复杂性,远超一台个人植入体(即使是“超级员工”级别)的理论上限。更诡异的是,冲突之后,他的神经活动并未归于死寂或彻底紊乱,而是陷入了一种……难以定义的、低功耗但似乎存在某种内秉结构的“稳态昏迷”。监测系统无法有效分类这种状态。


    这让她想起了导师当年私下提过的、关于“基石”项目最核心也最禁忌的猜想:当人的意识与机器的协议深度融合到某个临界点,可能并非简单的“谁控制谁”,而是会催生出某种既非人也非机器的、具有潜在自组织和演化能力的“第三态”。这种“第三态”极不稳定,且充满未知风险,但或许……也蕴含着突破当前技术瓶颈的可能。


    “第三态”……李伟会是吗?


    她看了一眼内部通讯器。几个小时前,韩兆东的首席顾问办公室发来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催促函,要求她立即提交报告,并“基于测试现场最新数据,明确支持对007号执行‘深度归档’程序”。


    而几乎同时,她也收到了技术伦理与安全委员会一位资深委员、也是她导师当年好友的私人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句:“数据之复杂,非黑即白可断。慎言。”


    两股力量,都在施加影响。


    林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厌恶这种被夹在中间的感觉。作为一名技术人员,她只想忠于数据,探究真相。但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数据往往只是权力博弈的筹码。


    她目光再次落回风险处置建议那一栏。


    光标依旧闪烁。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李伟在复测最后,看到那双代码眼睛时,脸上瞬间掠过的、绝非芯片能够模拟的、属于“人”的极致痛苦与茫然。也浮现出测试前,韩兆东那充满算计和野心的眼神。


    最终,她的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她没有选择“建议深度归档”,也没有选择“建议继续观察研究”。


    她敲下了一行字:


    【鉴于007号案例神经反应的极端复杂性、不可预测性及与‘基石’遗留数据的高度关联性,建议暂缓任何激进处置方案,将其转入‘最高等级隔离观察与数据采集流程’,并组建跨部门(包括BEOC、神经伦理、网络安全)专家小组,进行长期、谨慎、多维度的分析评估。任何后续操作,需经该专家小组及技术伦理与安全委员会联合审议批准。】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充满了官僚式的谨慎和拖延。它既没有满足激进派的清除要求,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研究价值”背书,而是将问题抛回给更复杂的集体决策流程,并引入了更多可能持不同意见的部门进行制衡。


    这或许不能改变最终结果,但至少能争取一些时间,增加一些变数。


    她点击了发送。


    报告上传的进度条缓缓移动。她知道,这份报告一旦进入系统,将会引发新的争论和博弈。而她,也将被卷入其中。


    窗外,城市已进入后半夜,灯火稀疏。她关掉屏幕,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大厦的霓虹光影,在玻璃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色彩。


    王琳坐在家里的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疲惫而焦虑的脸。童童吃过药后终于睡着了,小脸还带着病态的红晕。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她面前的浏览器打开着数十个标签页:劳动法相关论坛、科技公司员工权益保护组织的页面、关于“神经增强技术伦理”的学术论文摘要(她看不太懂但努力在看)、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如何识别和应对“煤气灯效应”的心理学科普文章。


    几个小时前,她从那个之前联系过、态度冷淡的张磊妻子那里,意外接到一个用陌生号码打来的、极其简短的电话。对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王姐,我是晓慧,赵晓慧。李哥以前同事。长话短说,李哥情况可能不太好。公司内部有风声,关于‘异常’员工的‘特殊处理’。你……别再通过正规渠道问了,没用的。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入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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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的所有文件,尤其是关于什么‘增效计划’的补充协议,仔细看,找漏洞。还有……小心家里,可能有不干净的东西。保重。”


    电话戛然而止,再打回去已是空号。


    这番话让王琳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特殊处理”?“不干净的东西”?


    她疯狂地在网上搜索一切可能与李伟处境相关的信息,但公开网络上一片平静,关于“穹顶科技”和“增效计划”的报道都是清一色的赞誉。那些员工权益页面下的求助帖,大多石沉大海,或者被管理员以“内容不符”删除。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法律途径似乎走不通,公司铁板一块,她现在连李伟是死是活、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就在她几乎要被无助感淹没时,鼠标无意中点开了一个极其小众、几乎没什么活跃度的匿名技术论坛板块。板块的名字叫“旧日回响”,讨论的话题晦涩难懂,充斥着各种缩写和行话。


    她本想关掉,但目光却被一个刚刚刷新出来的、没有标题的新帖子吸引住了。帖子内容只有一段看似乱码的字符串,但发帖人的ID却让她心头一震——“GardenOldMan”(老园丁)。


    她猛地想起李伟偶尔提过的公司里那个喜欢摆弄花草、后来被调走的古怪老工程师?难道……


    她盯着那段乱码看了很久,忽然福至心灵,尝试将其复制到一个在线的简单密码解码器(她以前帮童童玩解谜游戏时知道的)。试了几种最常见的编码,在尝试“Base64”解码时,乱码变成了一段英文:


    【若寻迷失之钥,可查‘第三类合同’样本库,索引词:‘认知锚定补充条款(已废止)’。附件哈希值:7a3f8d…(验证用)。非物理地址,乃逻辑入口。访问需特定终端及旧协议模拟器,风险自担。勿回,此号将焚。】


    第三类合同?认知锚定补充条款?逻辑入口?


    王琳完全看不懂这些技术术语,但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有线索!指向某种被隐藏的合同或协议!还有一个需要验证的哈希值,以及“逻辑入口”的提示。


    这不是法律条文能提供的东西。这像是……某种技术性的、隐藏的线索?


    “老园丁”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这会不会是陷阱?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李伟可能等不了。


    她将那段解码后的英文和哈希值牢牢抄写在纸上,然后清除了浏览器历史记录和缓存。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看了一眼卧室方向,童童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做的事情,将远远超出她作为一个普通行政人员的经验和能力范围。她需要学习,需要寻找懂得这些技术黑话的人,需要设法获取“特定终端”和“旧协议模拟器”,还需要在布满监控的环境中,尝试访问那个“逻辑入口”。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必须试试。


    为了李伟,为了童童,也为了那个正在变得陌生和可怕的世界里,一点点尚未熄灭的、属于“人”的微光。


    她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童童枕边那个兔子玩偶的塑料眼睛,在窗外路灯光线的折射下,闪烁着两点微弱、奇异的光芒,仿佛也在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夜还很长。


    昏迷中的李伟,在不知名的白色房间里,指尖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掌心与后颈之间,那无形的、原始的“共鸣”,似乎又加强了一分。


    深埋的意识底层,那个由“镜像协议”回音勾勒出的、无形的“框架”,在绝对的黑暗中,隐约吸纳了一丝从极遥远某处(或许是王琳的决意,或许是林晓的报告,或许是网络中某段加密的数据流)传来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信息扰动”。


    这扰动太弱,未能唤醒他。


    却让那黑暗的“框架”,似乎有了一瞬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定向性”。


    如同沉船中尚未完全损坏的罗盘,在深海暗流中,指针极其缓慢地,偏移了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小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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