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下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一种被无形之力拖拽着向更深处坠落的失重感。李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近乎本能的“知觉”,像风中之烛,在绝对的虚无里摇曳。
然后,乱流开始了。
不是水流,也不是气流,而是纯粹的信息乱流。破碎的图像、扭曲的声音、意义不明的文字片段、跳跃的数字序列、怪异的几何图形……它们失去了原有的结构和逻辑,像被暴力撕碎后投入搅拌机的纸屑,疯狂地旋转、碰撞、融合又分离,形成一片混沌而狂暴的数据风暴,将他那点残存的意识彻底卷入、撕扯。
痛苦。不是□□的疼痛,而是意识被强行塞入过量且无序信息的、灵魂层面的胀裂感。他“感觉”自己的思维结构正在被这股乱流冲击、变形,几近崩溃。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于数据混沌的临界点,一点微弱但异常稳定的“锚点”,在他意识的核心区域亮了起来。
是后颈芯片中,那个刚刚被激活的“EAP v2.1 遗留协议:最高权限应急通道”。
它像一艘突然启动稳定引擎的救生艇,在狂暴的数据海洋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个微小的、有序的“气泡”。这个“气泡”并非完全隔绝乱流,而是开始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对涌入的信息进行疯狂的筛选、解析、重组。
那些破碎的图像被尝试拼合——他看到晃动的、布满雪花的监控画面片段,似乎是某个实验室的角落,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匆匆闪过;扭曲的声音被剥离噪音——他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宣读着什么“……认知基线……情感剥离率……耐受阈值……”;意义不明的文字开始排列组合——浮现出诸如“受试体主观报告:‘感觉自己正在变薄’”、“伦理监督委员会质询记录第47次:关于‘工具化’边界的再定义”、“物理令牌08-C生物绑定解除申请(待批复)”……
信息依旧庞杂、跳跃、充满缺失,但不再完全无序。它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开始围绕着某些核心主题聚合:
主题一:起源与迭代。碎片指向一个更早期、代号可能为“普罗米修斯”或“基石”的项目雏形。目标是“创造不受生物极限和情感波动影响的、绝对可靠的高效能认知单元”。日志显示,早期实验遭遇了严重的“非人化应激抵抗”和“认知崩溃”,直到引入了某种“渐进式神经适应协议”和“情感模块分层钝化技术”。李伟芯片中保留的EAP v2.1协议,似乎就是这个“早期原型”与后来成熟的“增效计划”(NeuroSync V3.2)之间的一个关键过渡版本。
主题二:初代体与08-C。关于“初代体”的信息极少且被大量涂改加密,只能从一些边缘记录中拼凑:似乎是“基石”项目最早的一批(或第一个)深度参与者,编号08-C。其表现一度被视为“理想模板”,但后来发生了“不可逆的协议污染”或“严重的认知逆流”,导致整个原始数据档案被紧急封存,其生物特征绑定被强制注销,物理令牌作废。封存档案的物理位置,就是“B3-Sub-Level-7”。有一条被多次重复的警告:“任何试图恢复或访问08-C原始数据的操作,均可能触发不可预测的协议反噬及认知污染风险。”
主题三:漏洞与后门。几条极其隐秘的、带有个人注释(非官方)的记录碎片显示,在EAP v2.1协议向NeuroSync V3.2过渡的过程中,由于时间仓促和核心团队变动,可能存在未被完全清除的“协议兼容性残留”和“应急访问通道”。这些“漏洞”理论上已被后续系统升级屏蔽,但在特定条件下(如:匹配的旧协议信标刺激、极端神经应激状态、以及可能的……生物特征残留验证?),可能被重新“唤醒”。吴工程师给的那个信标,显然就是触发条件之一。
主题四:“工具”的代价。大量冷冰冰的数据记录着不同批次“增效计划”参与者的后续跟踪:效能提升曲线、生理指标变化、情感反应衰减速率、以及“异常”发生率。其中,“异常”被分为多种类型:“效能不稳定”、“人格偏移超标”、“未授权记忆回溯”、“协议抗拒反应”……对应的处理方式包括:“参数微调”、“深度同步”、“隔离观察”、“归档处理”(一个充满不祥意味的标签)。张磊的“暂不可用”,赵工的“调整后回归”,很可能都属于这些流程。一些更边缘的笔记(疑似某个有良知的研究员所留)提到:“……他们在变成最好的工具的同时,也在失去作为人的坐标。我们是否在批量制造‘清醒的梦游者’?……”
信息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解析、沉淀。李伟那点被芯片勉强维持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孤岛,承受着一波又一波认知冲击。他开始“理解”一些事情,但也产生了更多、更深的恐惧和寒意。
他知道了自己芯片里沉睡的EAP v2.1协议是什么——那是一扇通往被官方试图掩埋的、更黑暗原始技术深渊的后门。
他知道了“08-C”和那个备份档案意味着什么——那可能是所有“工具化”悲剧的源头,一个被封印的“怪物”或“牺牲品”,也是了解真相的关键。
他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目前的“异常”,在BEOC眼中属于哪种需要被“处理”的类型——很可能是“协议抗拒反应”与“未授权记忆回溯”的混合体,是最危险、最需要被“彻底净化”的那一类。
而他现在,正通过这个危险的应急通道,以“神经直连模拟”的方式,强行接入那个被封存的档案!这是极度危险的,提示中的“风险等级:致命”绝非虚言。他可能被档案中残留的“协议污染”或“认知逆流”反噬,也可能因为神经过载而彻底崩溃,更可能在访问痕迹上留下无法抹除的把柄。
但他停不下来。通道一旦激活,数据的洪流便不由他控制。他像一个坠崖的人,只能紧紧抓住唯一可见的藤蔓——此刻,这藤蔓就是芯片维持的这个脆弱的解析“气泡”,以及那不断涌入的、关于真相的碎片。
一些更个人化的、似乎来自早期受试者主观体验的碎片,开始夹杂在技术日志中出现:
“……第30天:他们让我看妻子的照片,我知道我应该感到温暖,但我只看到一组颜色和轮廓数据。我试图回忆她的笑声,芯片给我的反馈是一段音频波形分析报告……”
“……他们说我效率提升了300%,项目经理给我发了嘉奖。我本该高兴,但‘高兴’这个指令好像被延迟了,等它到达时,会议已经结束……”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台打印机,不断吐出印满数据的纸,纸堆把我埋了,喘不过气……醒来后,呼吸频率被芯片校准到最优值,但梦里的窒息感还在……”
这些冰冷而孤独的叙述,像一根根细针,刺穿着李伟的意识屏障。他感同身受。那种情感剥离的麻木,那种效率提升背后的空洞,那种被非人梦境纠缠的恐惧……
忽然,一股极其强烈、与其他碎片截然不同的“数据流”猛地冲入!
它不是文字,不是图像,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强烈的“感知残留”——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非人化扭曲交织的漩涡。
在这漩涡的中心,是那双眼睛!
倒映着绿色代码流的、空洞又仿佛在无声尖叫的眼睛!
这一次,伴随着眼睛的“影像”,还有海潮般涌来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受”:神经被强行与冰冷电路耦合的撕裂感;自我认知被算法一点点覆盖、擦除的绝望;情感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一片荒芜的剧痛;以及,在最深处,一丝微弱到近乎湮灭、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的、属于“人”的挣扎与不甘……
“啊——!!!”
李伟的意识发出了无声的、却响彻整个数据空间的尖啸!
这尖啸并非他的主动行为,而是那股来自“初代体”或档案深处的痛苦残留,与他自己芯片下被压抑的类似体验产生了毁灭性的共鸣!两股同源的、被工具化的痛苦,跨越了时间和数据的阻隔,在此刻轰然对撞、融合、爆发!
“气泡”剧烈震荡,几乎要破裂。芯片疯狂报警,释放出最强的稳定电流。
但在痛苦的风暴中,一些更清晰的“信息”也被强行灌注进来:
【访问密钥碎片(生物-神经特征复合式)已捕获……】
【关联身份:08-C(部分特征残留验证通过)……】
【档案核心加密层部分解锁……】
【读取:项目“基石”终极实验日志摘要(节选,严重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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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缺的文字开始浮现:
“……08-C进入最终融合阶段……理论峰值效能预计超越基线500%……但观察到大面积边缘系统异常放电及前额叶皮层协议抗拒……受试体主观报告出现严重‘存在性解离’……”
“……尝试注入情感模拟补丁失败……‘基石’协议出现不可控递归演化……警告:检测到自我指涉逻辑循环及初级意识混沌萌芽……建议立即终止并隔离……”
“……08-C最后一次通讯记录:‘我不是工具。我是……’ 信号中断。后续生理监测显示全脑神经活动进入类癫痫持续状态,后归于无法解读的低频混沌波。宣告‘不可逆协议污染及认知坍缩’。项目‘基石’紧急终止,所有数据封存,最高权限锁定。后续‘增效计划’转向更保守的渐进式神经适配路径,并引入严格的情感抑制与记忆管理协议,避免重蹈覆辙。”
认知坍缩。不可逆协议污染。自我指涉逻辑循环……初级意识混沌萌芽?
这些术语令人不寒而栗。“初代体”08-C身上发生的,似乎不仅仅是“工具化”失败那么简单。那更像是一场意识与机器协议之间灾难性的战争,最终导致了一个既非人也非工具的、彻底混沌而痛苦的“存在”的诞生。
而那句未说完的“我不是工具。我是……”,像一句永恒的诅咒,也像一声微弱的呐喊,回荡在数据的废墟里。
李伟的意识在这巨大的信息冲击和痛苦共鸣下,已到了极限。他能感觉到芯片维持的“气泡”正在变得不稳定,他自己的那点知觉也在迅速模糊、稀释。
就在他即将被拖回无边黑暗或彻底消散的前一刻,最后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数据流,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轻轻触碰了他的意识:
那是一串坐标,不是物理位置的,而是网络协议层面的。
一个极其隐蔽的、基于公司内部网络但似乎独立于主系统的虚拟地址。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匆忙留下的注释:
【“基石”残存监测节点(自动)——如果还有人能读到,并感到痛苦,或许可以在这里……找到‘回声’?】
随即,所有的数据流、痛苦漩涡、破碎信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瞬间消失。
绝对的寂静和黑暗重新降临。
李伟最后的知觉,是感觉自己正从无尽深渊中向上漂浮,速度很慢,很沉重。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数据音,而是真实的、模糊的人声,似乎从很远的水面上传来。
“……生命体征稳定……”
“……神经清洗程序已中断……探针收回……”
“……检测到大规模异常神经活动后沉寂……疑似短暂‘认知离体’或极端应激保护性关闭……”
“……立即进行全面扫描和风险评估……”
是秦主任和其他人的声音,带着惊疑和紧绷。
李伟试图睁开眼,但眼皮重若千斤。身体的感觉在一点点恢复:冰冷坚硬的检查床,束缚带的压迫,后颈芯片持续的高热和刺痛,还有……左手掌心,那被微小物件刺入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带着灼热感的脉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顺着那里的细微伤口,融入了他的循环系统,正在与他后颈的芯片,以及他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大脑,建立起某种更深层、更隐秘的联系。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触碰到了被封禁的真相边缘,代价是几乎被那真相的痛苦所吞噬,并且在系统里留下了更深的“异常”痕迹。
但至少,他带回来了一样东西。
那个虚拟地址。
一个可能藏着更多“回声”,或者更多危险的,未知坐标。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休憩之前,最后闪过他脑海的,是童童堆乐高时专注的小脸,和王琳泡的那杯微凉清茶的苦涩滋味。
“我不是工具……”
“我是……”
那未尽的呐喊,似乎也在他灵魂深处,悄然埋下了一颗微弱的、挣扎的种子。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城市在夜色中喘息,玻璃幕墙上残留着蜿蜒的水痕,映照出室内冰冷的灯光,和检查床上那个仿佛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奄奄一息的“工具”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