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周六的傍晚舒展开慵懒的脉络。李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离公司几个街区远的一个社区小公园里,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夕阳西斜,给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儿童游乐设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几个孩童还在滑梯和秋千上嬉闹,家长们在旁边闲聊,声音被距离滤得模糊。
他需要时间。需要让剧烈波动后又被芯片强行压制的生理指标真正平复;需要整理、消化那短短几秒钟数据洪流中攫取到的、庞杂而破碎的信息;更需要让脸上可能残留的惊悸与苍白,被晚风和光线自然抚平。
他拿出保温杯,小口啜饮着微凉的茶水。目光落在不远处沙坑里一个专心堆城堡的小男孩身上,动作却完全是机械的。他的意识,正像一台受损后全力进行碎片整理的硬盘,在芯片高效但冰冷的辅助下,艰难地拼接着那些强行灌入的日志片段。
核心收获:
1. 坐标:\Archive\Draft_V2.1 的物理存储位置是 B3-Sub-Level-7。这不是普通的地下停车场(B3),而是更深或更隐秘的“副7层”。一个从未在员工手册或建筑导览图中出现过的区域。
2. 钥匙状态:访问需要物理令牌 08-C,但该令牌关联的“生物特征”已被标记为“无效/已注销”。这意味着,即使找到了令牌实物,可能也无法直接使用,除非……能重新激活或绕过生物验证?或者,“初代体”的失效,导致了密钥的锁定?
3. 自身暴露风险:系统记录了“未授权数据流嗅探”,来源是“EAP v2.1 (模拟)”,并且正在“追踪中”。这意味着,刚才的握手尝试虽然短暂,但很可能在系统日志中留下了异常记录。BEOC或安保部门,或许已经在筛查今天的网络升级相关活动。
待解谜团:
1. “B3副7层”的具体入口、安保措施、内部结构?一无所知。
2. “08-C”令牌到底是什么形态?在哪里?与“初代体”的确切关系?
3. 系统“追踪”会以何种形式、多快速度进行?是针对那个接口的异常记录进行常规排查,还是已经能关联到他个人?
风险等级急剧升高。如果说之前的行动是在薄冰上行走,现在冰层已经出现了清晰的裂响。
但退缩吗?回到那个工位,继续做高效、稳定、情感被日益剥离的“工具007”?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下一轮“优化”或“调整”?或者,在未来的某一天,像张磊一样,状态变成“暂不可用”?
沙坑里的小男孩终于建好了他的城堡,兴奋地拉着妈妈去看。母亲温柔地夸奖着,用手帕擦掉他鼻尖的沙粒。这幅画面映在李伟眼中,芯片平静地将其归类为“亲子互动-积极情感示范”,但他心底那片被反复加固的冰层之下,却似乎有某个角落,因此微微松动,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酸涩。
他想起了童童堆乐高时专注的小脸,想起她展示成果时亮晶晶的眼睛。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可能连作为父亲,给予她一句真正有温度的夸奖都做不到。他会变成一个提供物质保障、却无法给予情感回应的“天气预报叔叔”式家长。
不。不能回去。至少,不能毫无挣扎地回去。
他拧紧保温杯盖子,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但芯片已经调整了肌肉控制,步伐看起来稳定如常。该回家了。他需要正常的表现,来掩盖下午的异常,也需要在家庭的日常中,汲取一点点或许还能称之为“人”的锚定感。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去一家童童喜欢的甜品店,买了一个小小的草莓奶油蛋糕。这是芯片根据“家庭关系维护策略”和过往购物记录,在他路过店面时自动弹出的建议之一。他采纳了。
开门进屋时,王琳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童童坐在客厅地毯上看动画片,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李伟手里的蛋糕盒,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有些迟疑地看向李伟的脸,似乎在确认这个拿着蛋糕的爸爸,是不是她熟悉的那个。
“爸爸!”她还是喊了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李伟走过去,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给你的。”
“谢谢爸爸!”童童爬过来,扒着盒子边缘往里看,小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亮,瞬间冲淡了李伟心中盘踞的阴霾和沉重。
王琳从厨房探出头,看到蛋糕,又看了看李伟,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嗯,办完了。”李伟脱下外套,将通勤包(里面那根旧数据线和工具如同烫手山芋)放进卧室柜子深处。“顺便买了蛋糕。”
晚餐时,气氛比前几天稍微缓和。童童因为蛋糕的许诺,吃饭积极了不少,叽叽喳喳说着下午和妈妈去超市的见闻。王琳话不多,但不时给李伟夹菜,偶尔看向他的目光,少了些之前的绝望和疏离,多了点观察和探寻。
李伟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他回应童童的话,虽然语调仍有些平淡,但至少是在回应。他咀嚼食物,品尝味道(芯片能分析出咸淡和营养成分,但“美味”的感受很微弱)。他听着王琳说起她公司那个严苛的新系统,以及同事们的抱怨,偶尔点头,表示在听。
这一切,与其说是自然的家庭互动,不如说是一个高度自觉的“表演”。他在模仿一个丈夫和父亲应有的反应,而芯片则在后台提供着行为模板和微调建议。他感到一种分裂: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在操控着这具躯体,执行“家庭时间”程序,而真正的情绪和感受,却被封锁在深处,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屏障。
“你下午……”王琳收拾碗筷时,状似无意地问,“是去公司加班了?”
“去取点资料。”李伟回答,拿起抹布擦桌子,动作仔细,“周一可能用得到。”
“哦。”王琳不再追问,但李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后颈停留了一瞬。那里,下午因为芯片高强度运转和脉冲释放,似乎还有些隐隐发热。
蛋糕被当作饭后甜点。童雀跃不已,小心地分着蛋糕,坚持要把带有最大那颗草莓的一块给爸爸。李伟接过,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甜腻的奶油和草莓的微酸在味蕾上化开,味道很清晰,但那种“满足”或“愉悦”的情绪反馈,却延迟了,而且微弱。
“好吃吗,爸爸?”童童仰着脸问。
“好吃。”李伟说,并试图让嘴角上扬的弧度更自然一些。
童童似乎满意了,低头专心对付自己的那块蛋糕。王琳小口吃着,目光在父女俩之间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晚间,童童洗完澡,抱着兔子玩偶,磨磨蹭蹭地蹭到李伟身边。“爸爸,今天可以讲个故事吗?不讲恐龙也行。”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试探。
李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讲故事?芯片的资料库里储存着海量的技术文档、项目报告、数据分析,但童话故事……似乎不在“效能优化”的覆盖范围。他快速调取记忆碎片,试图拼凑出一个简单的故事框架。
王琳在一旁叠衣服,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边。
“……好吧。”李伟放下手里的平板(他正在浏览无关紧要的新闻,只是为了维持一个“放松”的姿态),将童童抱到沙发上,让她靠着自己。小女孩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着沐浴露的清香。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让芯片的监控似乎都放松了一丝。
“从前……有一个……”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记忆库中关于童话题材的数据贫瘠得可怜。他想起童童喜欢星空和飞船,“……有一个小小的宇航员,住在……一个灰色的星球上。”
“灰色的星球?”童童好奇地问。
“嗯,灰色的,到处都是……很大的机器和屏幕,人们都很忙。”李伟下意识地描述着,脑海里浮现出公司的景象。
“那不好玩。”童童皱皱鼻子。
“……是不太好玩。”李伟继续,思维艰难地编织着,“这个小宇航员,每天也要做很多……工作。但他一直想知道,星球外面是什么样子。他听说,在很远的地方,有彩色的星球,上面有会唱歌的花,有……有不需要工作指令就能自己跑来跑去的动物。”
他的描述笨拙而断续,完全谈不上生动。但童童听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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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眼睛看着他,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个奇怪的故事。
“后来呢?”她问。
“后来……”李伟卡住了。后来怎么样?小宇航员逃离了灰色星球?找到了彩色星球?这听起来太像隐喻,而且结局未知。“后来……他需要找到一张地图,和一把特别的钥匙,才能启动飞船,飞出去看看。”他最终选择了延续探索的主题。
“他找到了吗?”童童追问。
“……他正在找。”李伟低声说,目光落在童童充满好奇的脸上,“这很难,有很多……监视器和锁。”
王琳叠衣服的动作完全停止了,她看着李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故事,与其说是讲给孩子听的,不如说是某种无意识的内心袒露。
童童似懂非懂,但似乎被“钥匙”、“地图”、“飞船”这些词吸引了。“爸爸,那你帮他找吗?”
李伟沉默了一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爸爸,也在找自己的钥匙和地图。”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王琳显然听到了。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别开了脸。
故事没有真正的结局,童童在李伟平淡却奇异的讲述中,慢慢合上了眼睛,睡着了。李伟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小女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咂嘴,嘟囔了一句模糊的“草莓蛋糕……”
站在童童床边,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李伟心中那片冰封的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涟漪很轻,却真实地扩散开。
回到客厅,王琳已经收拾好衣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抱枕。
“那个故事……”她轻声开口。
“随便编的。”李伟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哄孩子睡觉。”
王琳看着他,没有再追问。长久的沉默后,她说:“下周三,童童幼儿园有亲子活动日,要求父母至少一方参加。主要是些游戏和手工……你能去吗?”
亲子活动日。周三。李伟的芯片立刻调取日程表。下周三上午有两个跨国电话会议,下午是“天穹”项目阶段评审准备。优先级都很高。
按照芯片基于“工作效能最大化”和“近期行为避免异常”原则的评估,建议婉拒或由王琳单独参加。
但李伟想起了刚才讲故事时,童童眼中闪烁的期待和好奇,想起了沙坑边那对母子,想起了王琳此刻眼中那混合着疲惫、希冀和一丝恳求的神情。
“我去。”他听到自己说。这个决定似乎绕过了芯片的最优建议,基于某个更深层的、算法尚未完全覆盖的权重。
王琳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好……我跟老师说。”
夜深了。李伟再次坐在充电椅上,幽蓝的光芒亮起。后颈传来熟悉的吸附感和微弱的电流酥麻。
今天发生的一切,获取的信息,面临的风险,家庭的微妙变化……像无数信息碎片,在低功耗待机状态下,被芯片有条不紊地归档、分析、建立关联。
“B3副7层”。
“08-C令牌,生物特征注销”。
“系统追踪中”。
“亲子活动日,周三”。
这些信息点被高亮标记,相互之间延伸出细细的逻辑连线,构成一张复杂而危险的思维导图,静静地悬浮在他意识深处。
身体在补充能量,但精神却无法真正放松。那几秒数据洪流的冲击,似乎留下了某种后遗症——他偶尔会“听”到极其短暂、像是幻听般的电流噪音,或者视野边缘闪过一两个无法解读的乱码字符,转瞬即逝。芯片自检显示一切正常,将这些归为“神经接口短暂过载后轻微感知残留”,属可自愈范畴。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仅是外部的风险,还有内部的……变化。
幽蓝的光映着他闭合的眼睑,平静的面容下,暗流从未止息。
窗外的城市沉入睡眠,而他的“战斗”,才刚刚从一次仓促的侦察,转入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谋篇布局阶段。钥匙和地图的轮廓依稀可见,但通往它们的路上,布满了看不见的警报与深不见底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