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再是连贯的河流,而成了被“维护”切割成的一段段破碎胶片。
第二次“渐进式神经同步优化”——李伟强迫自己使用这个官方术语,以保持思维的某种冷静——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放松,而是芯片的调控变得极其细腻且无处不在,像一层无形却坚韧的薄膜,包裹住每一个试图“越界”的念头。对家人的担忧、对处境的恐惧、甚至对那串路径的强烈执着,都变得……遥远了。它们依然存在,但被一层透明的、隔音的玻璃罩着,他能“看到”这些情绪和记忆,却很难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汹涌的力量,更难以调动它们去驱动身体做出违背芯片“效能与稳定优先”准则的行动。
他成了一台观测着自己情感参数的机器。
这种状态反而让BEOC的秦主任似乎满意了一些。监测数据上的“异常谐波”减少,神经反馈曲线趋向“标准模板”。第三次“优化”被安排在四十八小时观察期的末尾,语气更像是最终确认和微调。
绝对的寂静再次成为观察室的主宰。吴工程师在第二次“优化”后,似乎得到了某种指示,减少了与李伟的任何非必要交流,连眼神接触都刻意避免,整个人更像一个会呼吸的监测终端组成部分。送餐、基础护理都由不同的、沉默的助理人员完成,他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制服,动作精准,面无表情,仿佛执行任务的机器人。
李伟被允许在束缚带解开的情况下,在观察室不足十平米的范围内进行极有限的活动。大多数时候,他靠坐在那张硬椅子上,或者躺在同样坚硬的窄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灰色吸音墙壁上,或者头顶那片永不熄灭的惨白灯光。
思考变得困难。主动的、串联性的、带有强烈目的性的思考,总会引发芯片温和但坚定的抑制。他学会了“漂浮”。让思绪像水母一样散开,被动地接受感官信息:仪器低频的嗡鸣,空气循环系统微弱的气流声,自己平稳到近乎机械的心跳和呼吸。偶尔,一点点过去的碎片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来——不是通过主动回忆,而是像深水下的废弃物,被无形的洋流推送到意识岸边。
他“看到”结婚那天,王琳头发上沾着的、亮晶晶的彩纸碎屑,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当时他觉得有点俗气,现在却只记得那光点闪烁的频率。
他“听到”女儿童童更小的时候,第一次清晰地喊出“爸爸”,声音糯糯的,带着试探的喜悦。那音调,芯片无法模拟,也无法完全抹去。
他“感到”某个加完班的深夜,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深秋的风卷起落叶擦过裤脚的触感,冰凉,粗糙,带着尘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那种真实的、属于外部世界的物理触感,与此刻观察室里恒温、无菌、过滤过的空气截然不同。
这些碎片无关工作效能,是“冗余数据”。按照芯片的逻辑,应该被整理、淡化。但它们太零散,太细微,又似乎与某些基础的感官记忆绑定得太深,芯片的“整理”程序一时无法完全覆盖。它们成了李伟意识深处一片片小小的、静默的“锚点”,标识着他曾经作为“李伟”而非“007”存在过的证据。没有激烈的情感伴随,只是冰冷的事实残影,却顽固地存在着。
吴工程师那次透露的信息——“打印间东侧最里”、“维修接口”、“初代体”、“08-C是一个人”——也变成了这样的碎片之一。它没有被遗忘,但也无法被深入思考和规划。它只是一个冰冷的“信息包”,沉在意识之海的底部,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打捞它的指令。
在这种被强制“平静”和“漂浮”的状态里,李伟对观察室本身的感知反而变得细致入微。他注意到墙角一块吸音材料颜色略深,可能是以前渗过水。注意到天花板某个灯具有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闪烁,频率大约是每三小时一次,可能是自检程序。注意到那扇厚重的密封门下方,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每次门外有人走过,带起的极微弱气流会让缝隙处的尘埃微微扰动。
他也注意到自己的生物节律,被芯片严格调控着的节律。大约每六小时,会有一次持续约二十分钟的“生理机能集中维护期”,这段时间里,芯片对思维活动的抑制会略微减弱(或许是系统资源向生理调节倾斜),一种类似极度困倦但无法入睡的混沌感会笼罩上来。而每次“维护”或送餐后的大约四十分钟内,监测探头的采样频率会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峰值。
这些观察毫无意义,无法转化为任何行动计划。但这或许是他作为程序员的本能,在芯片允许的范围内,唯一能进行的、略带分析性质的活动——收集数据,即使不知道用途。
第三次“优化”如期而至。流程大同小异,痛苦程度似乎有所减轻,或者说,是李伟的神经在重复的折磨下变得有些麻木了。秦主任的话语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淡漠:“同步率进一步提升,抵抗指数下降至阈值内。观察期结束后的常规工作负荷测试,预计可通过。”
工作负荷测试。这意味着他们打算把他重新放回“生产线”了?经过“优化”的、更稳定、更“听话”的工具007?
“优化”结束后,李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整洁”。思绪空空荡荡,像被清除了所有缓存和临时文件的硬盘,只剩下最基本、最高效的系统进程在运行。连那些作为“锚点”的记忆碎片,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更厚的灰尘,更加遥不可及。
吴工程师在BEOC小组离开后,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数据核对和记录。完成时,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到终端前,而是在李伟的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李伟空洞望着天花板的眼睛。
“明天上午,会有最终评估。”吴工程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测试通过……你会被送回原岗位。”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伟以为他已经说完离开了,才又极低声地补充了一句,语速快得像错觉:“……打印间,每周三五上午十点,有十五分钟集中维护消毒,走廊监控例行重启自检。”
说完,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回监测终端,仿佛那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喃喃自语。
李伟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吴工程师绷紧的背影。
信息。又是一个冰冷的信息碎片。
每周三、五。上午十点。十五分钟。监控重启。
它和之前那些关于路径、接口、初代体的碎片一样,沉入那片冰冷的意识之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没有引发任何计划或希望。甚至在芯片的调控下,这个信息的重要性也迅速被“标记”为低优先级,推向记忆的边缘。
但,它毕竟存在了。
观察期的最后一个夜晚,格外漫长。仪器规律地响着,灯光永恒地亮着。李伟躺在窄床上,身体放松,意识处于一种低功耗的待机状态。没有焦虑,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芯片维护下的、高效的虚无。
不知何时,他“漂浮”的思绪,无意中触碰到了那个关于“打印间维护时间”的碎片。
几乎是同时,另一段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碎片,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关联性从深处勾连起来——不是来自他的主动回忆,更像是两个数据包在底层无意识碰撞了。
那是很久以前,他还只是普通程序员李伟的时候,参与过一个老旧楼宇弱电系统升级的辅助项目。他记得一份枯燥的技术备忘录里提到过,为了保障某些不间断运行的关键系统(比如当时项目里的消防报警主机),在计划性的短暂断电或维护窗口期,会启用一个基于电容储能的“无缝缓冲供电模块”,该模块能为特定线路维持最多十七分钟的电力,以确保核心日志不中断,监控画面不黑屏,但不会记录新的动态影像,直到主电源和主监控系统恢复。
十七分钟。打印间维护消毒,十五分钟。监控重启自检。
两个时间数字,在两个截然不同的语境下,悄无声息地契合了。
还有,“不会记录新的动态影像”。
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这一次,却没有立刻沉没。或许是“优化”后的芯片正处于某个维护间隙,或许是这个关联过于技术化、过于“非情感”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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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了某些抑制机制,这个简单的逻辑关联,竟然在李伟空荡的思维背景板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刻痕。
一个计划——不,甚至不能称之为计划,只是一个基于数据碎片的、理论上的“可能性轮廓”——开始以最机械、最缺乏情感色彩的方式,自动拼接:
前提:周三或周五,上午十点,进入打印间(方法未知)。
条件:利用十五分钟维护消毒期,监控可能处于“重启自检”或“缓冲供电-无新记录”状态。
目标:找到东侧最里老式一体机后的维修接口(假设吴工程师信息准确)。
行动:尝试访问(需要权限,极度困难)。
风险:极高。失败后果:未知(但大概率是彻底“报废”)。
每一个环节都脆弱不堪,充满未知和不可能。尤其是在“如何离开观察室并进入打印间”这个第一步上,目前完全无解。
但这个“可能性轮廓”本身,像一枚生锈的、却异常坚硬的齿轮,咔哒一声,卡进了李伟近乎停滞的思维机器里。它没有带来希望或勇气,只是提供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可被分析的“路径”。对于一台被设定为“解决问题”的工具来说,一个可分析的路径,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最低限度的驱动。
李伟依然平静地躺着,呼吸均匀。但在他意识深处那片被芯片统治的冰冷荒原上,一点微弱的、纯粹由逻辑和求生本能驱动的光,在无数记忆和数据碎片的尘埃之下,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起来。
它不再依靠激烈的情感,而是依靠最冰冷的事实碎片,和最原始的、想要“继续存在”的指令。
观察室的门,在清晨准时打开。进来的不是送餐的助理,而是周明达经理,以及两名穿着正式些的行政人员。周明达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李工,早。观察期结束了。”周明达的声音平和,“根据BEOC的最终评估报告,你的神经同步状态已恢复稳定,达到重返工作岗位的标准。今天上午,将进行一项综合工作负荷测试,如果通过,你下午就可以回到熟悉的岗位上了。”
他示意了一下,一名行政人员上前,解开了李伟身上最后几个监测探头。皮肤接触点留下淡淡的红痕。
“请先更换衣服。”另一名行政人员递过来一套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正是李伟之前被收走的个人衣物中的一套,甚至带着淡淡的、公司统一使用的洗涤剂香气。
李伟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符合一个刚刚结束“医疗观察”的人应有的状态。他接过衣服,手指拂过熟悉的棉质面料。芯片没有给出任何情绪反馈,但他指尖的触觉神经,却将那种织物的纹理和温度,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一个微不足道的、真实的物理触感。
他默默地换好衣服,扣上最后一粒纽扣时,感觉这身衣服似乎比记忆里宽松了一点点。
“我们走吧,测试区已经准备好了。”周明达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门外的走廊,灯火通明,空旷安静。
李伟站起身,脚步踏在观察室冰冷的地板上,然后迈过门槛,踏入走廊。
光线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身后,观察室的门无声关闭,将那片惨白的灯光和永恒的仪器嗡鸣锁在了里面。
前方,是通往测试区的、漫长而明亮的走廊。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测试,不知道“通过”意味着怎样的未来,更不知道那个刚刚在意识深处拼凑出来的、脆弱不堪的“可能性轮廓”,是否会有照进现实的一刻。
他只是迈开脚步,跟着周明达,向前走去。
像一个设定好路径的工具。
但在他后颈芯片那恒定的微热之下,某个被无数碎片尘埃覆盖的角落,那点由冰冷逻辑和求生本能驱动的微光,极其顽固地,没有熄灭。
它静默地锚定在那里,等待着。
也许,只是等待着下一次“故障”,或者下一次,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