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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破碎备份

作者: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意识在黑暗的深海里漂浮,又被强行拽回。


    李伟睁开眼,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油脂。观察室惨白的天花板在视野里旋转、扭曲,最终缓慢定格。喉咙干得像撒哈拉的沙地,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身体沉重得不属于自己,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软的呻吟,但最尖锐的痛楚,依然聚集在后颈——那枚芯片所在的位置,此刻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沉沉地嵌在他的血肉与骨骼之间,持续散发着灼痛和一种诡异的、被掏空后又强行塞入杂物的胀满感。


    “深度诊断”的余威仍在每一根神经末梢尖啸。


    他转动僵硬的眼球,看到吴工程师依旧坐在监测终端前,背对着他,肩膀塌陷,似乎也耗尽了精力。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屏幕上不再是之前疯狂跳动的波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平稳、近乎直线的显示,只有偶尔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着。


    “水……”李伟发出气音。


    吴工程师猛地回头,看到李伟醒了,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他快步走过来,拿起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李伟嘴边。水温适中,李伟贪婪地吸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


    “你……感觉怎么样?”吴工程师问,声音干涩,眼神复杂地扫过李伟苍白如纸的脸和涣散的瞳孔。


    怎么样?李伟想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但面部肌肉不听使唤。他感觉像被一辆重型卡车反复碾过,又被粗糙地缝合起来。但比□□痛苦更清晰的,是意识深处那片被强行“撬开”又“整理”过的区域传来的空洞和寒意。某些记忆的触感变得模糊不清,比如昨天早餐吃了什么,上周和妻子为什么事争执过两句……这些细节像褪色的照片,边缘融化在苍白的背景里。然而,另一些东西却异常尖锐地凸现出来:女儿童童抱着旧兔子睡觉的侧脸,阳台外凌晨三点半的城市灯火,还有——那串在剧痛与意识涣散边缘,阴差阳错烙印下来的路径信息。


    【\BEOC\Core\Enhanced_Employee_Protocol_V3.2 [Access Level: Omega]】


    【\Archive\Draft_V2.1 [Access Level: Omega+ / Requires Physical Token: 08-C]】


    每一个字符,每一个斜杠,都冰冷而清晰,带着金属的腥气。


    “他们……做了什么?”李伟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吴工程师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调整了一下李伟身上的几个传感器贴片。“深度神经接口扫描和稳定性测试。为了……精确诊断异常源。”他的解释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你现在需要休息,尽量不要主动回忆或思考复杂问题,让神经自我修复。”


    自我修复?李伟心中冷笑。是让芯片的“整理”和“覆盖”程序更顺畅地运行吧。他能感觉到,芯片对思维活动的“监控”和“引导”比之前更明显、更无所不在了。一个微小的走神,关于童童明天幼儿园活动的念头刚升起,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抑制电流便悄然弥漫,将那点与“工作效能”无关的思绪驱散,代之以一片专注的空白,适合处理数据、分析问题的空白。


    他们正在把他打磨成更标准的“工具”。而“深度诊断”,就是第一道粗磨工序。


    “秦主任说,初步数据显示神经接口存在‘非典型适应性抵抗’,”吴工程师继续说着,更像是在背诵报告,“需要进行至少三轮的渐进式‘神经同步优化’,也就是……后续的维护程序。观察期可能会延长。”


    渐进式神经同步优化。李伟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比“参数调整”或“格式化”温和多了,但内核恐怕一样冰冷。三轮之后,他还会记得自己为什么想看“说明书”吗?还会记得那串路径吗?还会是“李伟”吗?


    恐惧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澎湃,而是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重的、坚硬的、浸透骨髓的冰冷。他必须做点什么,在“优化”程序彻底将他吞没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吴工程师白大褂口袋边缘露出的一角工牌挂绳,以及挂绳尾端那个小小的、印着部门缩写和条形码的塑料身份卡上。所有内部系统访问,都需要身份认证。


    “吴工,”李伟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刻意带上了一丝符合“工具”身份的、对技术问题的困惑,“诊断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一些乱码,系统路径之类的,闪得很快。那是……正常现象吗?还是我神经信号错乱产生的幻觉?”


    吴工程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伟一眼,眼神里有惊疑,也有更深的警告。“深度链接时,偶尔会有底层数据流溢出,被意识错误解读。都是无意义的系统代码,不用在意。”他语速很快,“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稳定状态。别想这些没用的。”


    无意义的系统代码?李伟几乎可以肯定,吴工程师知道些什么,至少,他明白那些路径指向的东西绝非“无用”。但他不敢说。


    “哦。”李伟应了一声,顺从地闭上眼睛,做出疲惫休息的样子。大脑却在封闭的眼睑后飞速运转。


    硬来不行。他需要信息,需要突破口。吴工程师这里也许能榨出一点,但风险极高。那串路径……Omega+权限,物理令牌08-C。这简直像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连这间观察室都出不去。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仪器的滴答声中流逝。又送来了两次流质营养剂,李伟机械地吞咽。吴工程师大部分时间守在终端前,偶尔出去一下,很快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观察室的门禁似乎升级了,李伟听到电子锁更复杂的验证声响。


    第二次“维护”在第一次深度诊断后约十二小时到来。依旧是秦主任带领的BEOC小组,流程相似,但这次使用的探头似乎更精细,链接时的痛苦更加“集中”,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向意识中那些还在“抵抗”的区域。李伟咬牙忍受,在意识被撕扯的间隙,他不再试图捕捉任何信息流,而是将所有残存的意志力,用来加固、隐藏那串路径信息和与之相关的记忆锚点——童童的笑脸,妻子担忧的眼神,阳台外凌晨的风。他将这些碎片与路径信息死死缠绕在一起,埋进意识最深处,用芯片暂时无法完全抹除的、属于“人”的强烈情感去包裹它们。


    维护结束,他像从水里捞出来,几乎虚脱。但心底那点微弱的火种,似乎被这次艰难的“隐藏行动”滋养,顽强地摇曳着。


    吴工程师在他稍微恢复后,又递来水。这次,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三下——两短,一长。很轻微的触感。


    李伟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吴工程师。对方已经转身走回终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两短,一长。摩斯密码?不像。某种提示?李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放松,继续闭目“休息”,大脑却开始回忆公司内部常见的代码、标识、甚至房间号。


    两短,一长……数字?2和1?区域代号?B区2层1号房?不对,太笼统。时间?凌晨两点一刻?观察室里没有钟。


    就在他苦苦思索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不是秦主任那组人冷静的语调,而是行政人员特有的、略带急促的说话方式。


    “……对,就是现在,周经理要的,所有‘观察期’人员的近期生物电波动对比图,总部催得急……”


    “……权限卡给我,我去打印间调一下历史记录,终端这边吴工走不开……”


    门开了,一个行政部的年轻职员探进头来,对吴工程师说:“吴工,周经理急调007号观察员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全频段生物电记录,原始数据就行,我U盘拷一下,分析那边等着出报告。”


    吴工程师皱了皱眉:“现在?数据量很大,传输需要时间,我这边监测不能断。”


    “就原始打包,很快,打印间那边有高速终端和端口。”职员晃了晃手里的U盘和一张权限卡,“周经理给了临时调取权限。”


    吴工程师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似乎陷入昏睡的李伟,又看了看终端上平稳(或者说被压制得平稳)的数据,最终点了点头。“行吧,你快点。数据包在‘G:\Observe\007\Raw_EEG\’目录下,最近24小时文件夹。”


    “明白。”职员拿着权限卡,匆匆走向房间一侧内嵌的小型工作台。那里有一台连接着内部网络的备用终端和几个数据接口。他熟练地刷卡登录,插入U盘,开始操作。


    李伟的心跳,在听到“打印间”和“权限卡”时,骤然加速。打印间……那里有连接内部网络的终端,有端口,更重要的是,通常人员流动相对简单,监控可能不如核心区域严密。而那张权限卡……虽然肯定不是Omega级,但只要能登录内网,或许就能做点什么。


    机会。一个微小、脆弱、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李伟依旧闭着眼,全身放松,仿佛真的睡着了。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那个职员操作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数据拷贝的进度提示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叮”的一声轻响,拷贝完成。职员拔出U盘,关闭窗口,注销登录。“好了,吴工,谢啦。”他拿着U盘和权限卡,快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跨出去的那一瞬间——


    “呃……咳咳!呕——!”


    李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猛地侧身,对着椅子旁事先放置的污物袋,发出干呕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已经走到门口的职员和正在查看主终端的吴工程师同时被惊动,看了过来。


    “怎么了?”吴工程师立刻起身走过来。


    李伟一边继续做出难受的干呕状,一边用虚弱含糊的声音断续说:“……难受……想吐……头晕得厉害……”他趁机用被束缚带限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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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还能小幅度动作的手,看似无意地扯动了一下连接在身体上的几根传感器线缆。


    主监测终端上,代表李伟基础生命体征的几个指标立刻出现了明显的异常波动!心率飙升,血压曲线乱跳!


    吴工程师脸色一变,顾不上门口的职员,立刻俯身检查李伟的情况,同时快速查看主终端的数据。“稳住!深呼吸!别乱动!”他试图安抚李伟,并调整传感器。


    门口的职员见状,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帮忙又不知如何下手,最终说道:“吴工,那你先忙,我把数据给周经理送过去。”


    “好,快去!”吴工程师头也不回。


    职员转身离开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就在门合拢、电子锁发出“咔哒”轻响的同一瞬间,李伟的干呕和抽搐停止了。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苍白和极度专注的眼神。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近在咫尺的吴工程师说:


    “打印间。权限卡。路径:Archive\Draft_V2.1。令牌08-C。备份。”


    吴工程师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李伟。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血色尽褪。他完全没料到,李伟不仅记住了那些路径,更在如此虚弱和监控下,策划并执行了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机会创造”,更将这天大的秘密直接抛给了他!


    “你……你疯了!”吴工程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那是Omega+!触碰那个,我们会立刻被……”


    “我们现在和‘被处理’有什么区别?”李伟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虚弱,“三轮‘优化’之后,我还有机会吗?你帮我,也许我们都能找到一条活路。不帮……”他看了一眼监测终端上正在逐渐恢复平稳、但记录下刚才异常波动的曲线,“刚才的‘突发状况’,你报告吗?秦主任如果问起,你怎么解释?单纯的神经紊乱?”


    这是威胁,也是事实。吴工程师已经被卷进来了。李伟的“异常”波动是他监控下发生的,如果他如实上报刚才李伟可能故意制造波动的嫌疑,他自己也免不了失察之责。如果隐瞒,一旦日后事发,后果更不堪设想。


    吴工程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剧烈挣扎。他看着李伟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又想起自己日复一日监控这些“工具”逐渐非人化的数据,想起那些被送走“调整”后再也没能恢复神采的同事……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混杂着长期压抑下的某种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


    “打印间……东侧最里面那台老式高速打印/扫描一体机,”吴工程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速飞快,“后面有个隐蔽的维修用网络接口,直接接入内部备用线路,监控有死角,但访问记录会被核心防火墙标记异常,不能久留。权限卡……我没办法。至于08-C……”他眼神闪了闪,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那不是一张卡……那是一个‘人’的编号。或者说,曾经是。”


    李伟瞳孔骤缩。一个人?


    “谁?”他急问。


    “我不知道具体名字,那是BEOC最高机密。”吴工程师摇头,“只知道代号‘初代体’,权限令牌以他的生物特征和编号绑定。但他……很多年前就‘失效’了。关于他的一切,包括那个备份存储区,都是禁区中的禁区。”他看了一眼时间,急促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你必须自己想办法拿到临时权限进入打印间,并且要在极短时间内找到接口、尝试访问……这几乎不可能。一旦失败,你和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伟沉默了。希望依然渺茫得可怜,甚至更加凶险。“初代体”?一个失效的“人”?这背后隐藏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谢谢。”李伟最终低声道。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更清晰的目标,和一个可能存在的突破口——那个维修接口,以及关于“08-C”的惊人信息。


    吴工程师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然后,他走回主终端,开始认真“分析”刚才那阵“异常波动”,并准备撰写一份合乎逻辑的“突发神经性应激反应”记录。


    观察室重新陷入压抑的寂静。


    李伟闭着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打印间。维修接口。初代体。08-C。


    一个个词在他脑中盘旋。


    如何离开这间观察室?如何获得哪怕片刻的、进入打印间的权限?如何面对那个神秘的“初代体”留下的、也许是陷阱也许是钥匙的“备份”?


    前路黑暗,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后颈芯片那持续的、仿佛永恒不变的微热,此刻却像一句无声的嘲笑,也像一记冰冷的鞭策。


    他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找到那本《失效说明书》,哪怕它记录的,是工具为何注定失效的残酷真相,甚至是……“人”如何被制造成工具的,全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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