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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涟漪暗生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上午七时三十分,法租界,某高档公寓安全屋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大部分晨光,只留下一室昏暗和死寂般的静谧。空气里残留着上一位房客留下的淡淡雪茄和香水味,混合着新换被褥的浆洗气息,形成一种不真实的、悬浮的洁净感。


    昭华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身体的寒冷像是已经焊进了骨髓,连厚重的织物也无法阻挡。她侧过头,看向床边椅子上坐着的人——顾沉舟。


    他脱去了军装外套,只穿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他正低头看着手里几张写满字迹和符号的纸,眉头微蹙,侧脸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显得轮廓分明,也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是他们自河伯祠分离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中间隔着废弃印刷厂的惊魂、秘密通道的逃离、街头的冷枪,以及此刻这间充斥着虚假安宁的安全屋。


    “子弹擦着墙皮飞过,没瞄准人。”顾沉舟将看完的纸放下,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开枪的人很专业,用的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距离也控制得恰到好处,目的更像是……驱赶,而非猎杀。”


    昭华沉默了一下,嘶哑地开口:“那两个人……接应我们的人,你认识?”


    顾沉舟抬眼看向她,眼神深邃:“暗语对得上,包括最后那句‘乐谱最后的休止符’。他们是我安排的后手之一,但……”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击着纸张边缘,“不是冯师爷的人。是我通过另一条更隐秘的线布置的,理论上,只有我和他们单线联系。连冯师爷也不知道具体是谁。”


    另一条线。更隐秘。昭华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他们可靠吗?”


    “至少到昨晚之前,可靠。”顾沉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今早印刷厂的暴露,和后来那声恰到好处的警告枪击……让我不能完全确定。”


    “你的意思是,你那条‘隐秘的线’,可能出了问题?或者……那两个人本身就有问题?”昭华追问。


    “都有可能。”顾沉舟没有回避,“那声枪响,如果真是他们同伙开的,目的是什么?确保你们按照预定路线逃到接应车那里?那为什么又要开枪示警,增加暴露风险?如果不是他们,又是谁?‘渡鸦’的人发现了那个据点,却没强攻,只是用这种方式逼迫你们转移?逻辑上有些矛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谨慎地向外望去。街对面梧桐树下,一个卖报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更远处,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靠在路灯杆旁看报纸。一切看似平常,但在顾沉舟眼中,每一个细节都可能隐藏着监视的眼睛。


    “杜鹃,或者穿山甲,很可能已经摸到了我们的一些外围脉络。”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床边,“印刷厂的据点非常隐秘,知道的人极少。能这么快找到,说明对方要么有我们意想不到的情报来源,要么……使用了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追踪手段。”


    追踪手段?昭华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冰冷的手臂。皮肤下,那幽蓝的微光似乎随着她的触碰,微弱地回应了一下。


    “也许……问题出在我身上。”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


    顾沉舟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紧紧锁定她:“什么意思?”


    “我的身体……在发生变化。”昭华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体温异常,感官增强,还有……这种光。”她将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捋起袖子。在昏暗光线下,皮肤下那幽蓝的脉动虽然微弱,却依旧清晰可见。“‘白狐’注射的东西,让我变成了这样。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但既然‘渡鸦’花费如此大的代价制造和投放‘N7’,又用这种特殊药剂处理我……我这具身体,对他们而言,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实验体’或‘样本’。也许……我本身,就带有某种可以被追踪的‘标记’。”


    这个推测冰冷而残酷,却合情合理。如果“N7”或者那幽蓝药剂中包含了某种放射性示踪剂、特殊生物信号素,或者基于体温/电磁场异常的被动定位机制……那么,只要她还在移动,就可能像一个不断发送信号的灯塔,为“渡鸦”指明方向。


    顾沉舟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当然考虑过昭华被作为“饵”或“追踪器”的可能性,但一直缺乏直接证据。此刻听她自己说出来,再结合接二连三的精准围堵和那声诡异的警告枪击,这种可能性正急剧上升。


    “你感觉……这种‘标记’,能被屏蔽或干扰吗?”他问。


    昭华摇了摇头,眼神里一片冰冷的茫然:“我不知道。我对它的了解,仅限于它让我怕热、畏寒、感官异常,以及……似乎能与极低温环境达成某种不稳定的平衡。”她顿了顿,“在河伯祠,我用冷水强行降温后,那种被‘融化’的感觉消失了,但似乎……感官的异常变得更加明显。”


    顾沉舟迅速思索着:“主动降温……降低了某种‘活性’或‘代谢’,可能减弱了信号发射强度,但也可能改变了信号特征,反而更容易被特定设备捕捉?或者,激活了另一种感知模式?”


    他的分析冷静而迅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昭华看着他,忽然问道:“顾沉舟,如果最终证明,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关闭的追踪器,会把你和所有相关的人拖入绝境……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残忍。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顾沉舟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她眼中那片冰封下掩藏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探询。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那几张纸,又走了回来。


    “这是夜枭和陈默言初步破译出的,子夜无线电信号的部分内容。”他将纸递到昭华眼前,声音平稳,“你看这一段。”


    昭华接过纸,借着台灯光线看去。上面是手写的德文和英文词汇、数字和符号的混合排列,旁边有陈默言标注的猜测译文。


    “……Phase 3 Aktivierung erfordert Stabilit?t des Tr?gers bei unter 35°C…” (第三阶段激活要求载体温度稳定低于35摄氏度…)


    “… Schlüsselreaktion an Marker γ bei 7.853 MHz Pulsmodulation best?tigt…” (关键反应于标记γ在7.853 MHz脉冲调制下确认…)


    “… Probenentnahme aus Kerntunnel A und B geplant. Koordinaten folgen über Sekund?rkanal…” (计划从核心通道A和B取样。坐标将通过次级通道发送…)


    “… ‘Nightingale’ meldet erfolgreiche Implantation und stabile Symbiose. überwachung intensivieren.” (‘夜莺’报告植入成功且共生稳定。加强监控。)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昭华的心上。


    Phase 3(第三阶段),35°C,7.853 MHz(正是夜枭截获的频率!),Marker γ(标记γ),Kerntunnel(核心通道),Nightingale(夜莺——是‘白狐’的另一个代号?还是指她?),Implantation(植入),Symbiose(共生),überwachung(监控)。


    这是一份实验进度报告!明确提到了低温激活条件、特定频率下的关键反应、地下通道取样计划,以及……对某个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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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莺”的“植入成功且共生稳定”的监控!


    她,就是那个“夜莺”吗?“白狐”在她身上完成的“植入”?“共生稳定”指的是她体内那幽蓝物质的状态?


    “你现在明白了吗?”顾沉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的身体,早已不是秘密。它是这场实验的一部分,是‘渡鸦’监控列表上的一个重点条目。但同样,你身体里发生的一切——低温稳定、对特定频率的反应、甚至可能存在的‘共生体’特性——也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窥探‘N7’核心秘密、找到其弱点甚至反制手段的窗口。”


    他俯下身,目光与她平视,那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有审视或算计,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所以,沈昭华,我不会放弃你这枚‘棋子’,哪怕你真的是个会发光的靶子。因为放弃你,就等于放弃了我们目前掌握的、最接近真相的武器。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切断信号——那可能意味着你的死亡,或者不可控的异变——而是学会利用这个信号,把它变成诱饵,变成陷阱,变成我们反过来追踪‘渡鸦’巢穴的探测器!”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也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温情的隔膜。赤裸裸的利益捆绑,生死与共的绝境同盟。


    昭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伪的安慰,只有冰冷的真实和并肩赴死的疯狂。很奇怪,她心中那片冰海,并未因此掀起惊涛骇浪,反而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嘶哑但清晰的声音,“那我们就利用它。他们想监控,就让他们监控。但监控到的数据,由我们来决定真假,由我们来决定……导向何方。”


    顾沉舟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确认和通过考验的认可,还有一丝丝……不为人察觉的心疼……


    “首先,”他直起身,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我们需要验证你的‘标记’是否真的存在,以及它的作用范围、精度和可能的屏蔽方法。穆勒医生那里有一些敏感的检测设备,但他诊所附近眼线太多,不能冒险。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设备更齐全的地方。”


    “其次,无线电信号里提到的‘核心通道A和B’,很可能就在‘惠仁疗养院’地下。陈默言正在根据旧图纸推演可能的入口和路径,我们必须赶在‘渡鸦’完成取样或转移之前,找到并进入那里。”


    “最后,‘夜莺’这个代号,以及‘植入成功’的报告……我需要知道,除了你,是否还有其他的‘夜莺’?‘白狐’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份报告,是通过哪个‘次级通道’发送坐标的?这些,都需要从截获的完整信号和可能的内线情报中去挖掘。”


    他条理清晰地布置着,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利用靶子”的惊悚言论只是寻常战术讨论。


    昭华静静地听着,体内的寒意似乎都因为这份冰冷而清晰的计划,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的身体数据,你需要多详细?”她问。


    “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体温变化与主观感受、感官异常的具体表现、‘幽蓝物质’活跃度的关联,以及……任何尝试主动控制或影响它的经验,无论成败。”顾沉舟拿起纸笔,“现在就开始。从河伯祠主动降温开始,到刚才的所有细节。”


    昭华点了点头,开始回忆并叙述。顾沉舟则在一旁快速记录,偶尔追问一两个关键点。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一个低声诉说,一个奋笔疾书,身影在墙壁上拉长、交织,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窗外的上海,正在晨光中彻底苏醒,车水马龙,人声渐沸。而在这间与世隔绝的安全屋里,一场以人体为战场、以信号为诱饵、以地下实验室为目标的、更加危险和隐秘的战争,正拉开新的序幕。


    看不见的涟漪,正从这间屋子,向着这座城市的各个阴暗角落,悄然扩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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