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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孤刃折锋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938年5月10日,凌晨三时,法租界边缘,冯师爷货栈


    短暂的休憩被刻意压低的敲门声打断。洪三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焦虑:“顾长官,有消息了。找到您那位外国医生朋友了,在苏州河下游靠近芦苇荡的一个废弃水泵房里,人没事,受了点惊吓,但那个姓李的助手……不见了。医生说他为了引开追兵,主动暴露,跑向了另一个方向,现在生死不明。”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沉。李的失踪,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助手,更意味着他们行动的细节,甚至穆勒医生的身份,都有可能落入敌手。样本呢?


    “医生手里的东西呢?”他急问。


    “医生紧紧抱着他的皮箱,说是最重要的东西还在。”洪三答道,“我们的人已经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了,离这里不远。医生坚持要立刻见您。”


    “带我去。”顾沉舟立刻起身。工兵也警觉地跟上。


    他们跟着洪三,再次穿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街巷中,来到一处堆放煤炭的仓库。穆勒医生被安置在仓库深处一个用帆布隔出的小空间里,煤灰弄脏了他昂贵的西装,防毒面具和防护服已脱去,脸上满是疲惫和后怕,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顾沉舟时,却爆发出异样的光亮。


    “顾!谢天谢地!”穆勒医生抓住顾沉舟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样本!我们拿到了!虽然过程……上帝保佑李……”他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但迅速被更强烈的责任感取代。他打开那个不离身的黑色皮箱,里面冰冷的金属罐安然无恙。“初步的血液和痰液涂片,我在水泵房用简易显微镜看了一下……情况非常、非常糟糕。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常见病原体形态,细胞结构出现诡异的……晶体化倾向,并且似乎能在极端恶劣环境中保持活性。我必须立刻进行更深入的分析,这需要专业的实验室!”


    顾沉舟接过金属罐,触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就是他们拼死带回的、染血的证据。


    “李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们会尽力寻找。”顾沉舟沉声道,“实验室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冯师爷这边有些门路,或许能找到相对安全的私人实验室,但设备可能有限。”


    “设备我可以列清单,有些便携式的也行。关键是绝对安全保密!”穆勒强调,“另外,顾,我在被追捕时,看到了些东西。”他凑近,声音压得更低,“追我们的日本兵里,有一个军官,他……他的防护服袖口,有一个很小的、绣上去的黑色乌鸦标志!非常隐蔽,但我离得近,看到了!”


    渡鸦标志!‘渡鸦’小组的人竟然直接出现在了现场追捕队伍中!这说明他们对这次采样行动并非毫无防备,甚至可能早有预料!是内部泄密?还是他们监控了穆勒医生的动向?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针,刺入顾沉舟的脊椎。


    “我知道了。医生,您先在这里休息,不要外出。实验室和设备的事情,我尽快安排。”顾沉舟安抚了穆勒,留下工兵暗中保护,自己则和洪三返回货栈。他需要立刻和冯师爷商量实验室的事情,同时,老鲁在诊所废墟下的布置,也需要关注结果。


    然而,刚回到货栈,就听到前堂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冯师爷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张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字林西报》号外。洪三快步过去,拿起号外扫了一眼,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将报纸递给顾沉舟。


    头版头条,用醒目的大字标题写着:


    “闸北‘怪病’疑云:租界卫生当局呼吁市民保持冷静,勿信谣言!”


    内容避重就轻,承认闸北出现“季节性呼吸道疾病合并营养不良”,强调租界卫生措施完善,“绝无扩散风险”,并严厉谴责“某些别有用心之徒散布恐慌言论”。文章最后,不点名地提到“昨夜有不法分子试图潜入封锁区,被巡逻队驱逐”,并警告“任何未经许可的所谓‘调查’都将被视为破坏防疫,严惩不贷”。


    文章旁边,配发了一张模糊的照片,隐约是昨夜废墟的轮廓,旁边有几个被圈出来的、奔跑的人影侧影——其中一个人的身形,与顾沉舟有几分相似!


    舆论反击来了!日本人通过其在租界的代理人或施加的压力,成功地在第一时间进行了“消毒”和反制!顾沉舟通过老陈匿名投递的证据和警告,显然没能突破封锁,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准备了这套说辞。


    “妈的!颠倒黑白!”一个冯师爷的手下忍不住骂道。


    冯师爷看向顾沉舟,眼神复杂:“顾长官,你们这回……捅了马蜂窝了。日本人这是要彻底把水搅浑,把你们打成‘散布谣言的破坏分子’。租界当局为了面子和稳定,很可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你们现在,更危险了。”


    顾沉舟捏紧了拳头。舆论战的第一回合,他们落了下风。但这更说明,他们手里的样本证据,是何等重要!必须尽快分析出结果,拿出无可辩驳的科学报告!


    “冯师爷,实验室的事情,刻不容缓。”顾沉舟压下心中的焦躁,“另外,诊所废墟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冯师爷正要回答,一个手下匆匆从后门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冯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挥手让手下退下,对顾沉舟道:“你那个挖地的朋友老鲁……刚才托人捎来口信。昨夜后半夜,确实有人摸到了诊所废墟下面,触发了‘小玩意儿’,炸了,动静不大,但肯定伤了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老鲁留了个心眼,远远盯着。他说爆炸后,确实有穿黑衣的人从别的口子拖走了两个受伤的同伙,但很快,又来了另一批人,穿着打扮不像日本人,也不像巡捕,动作更快,把现场残留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然后也消失了。老鲁说,后面这批人,像是专门来‘擦屁股’的。”


    专门擦屁股的人?顾沉舟立刻想到了‘杜鹃’和他的“特殊处理”方案!‘穿山甲’的人触发了陷阱受伤,然后‘杜鹃’的人立刻跟上,清理现场,确保不留任何痕迹给租界巡捕或外界追查!好一个分工明确、高效冷酷的“渡鸦”小组!


    这说明,废墟下的东西,对他们依然重要,但他们的行动也更加谨慎和专业化。


    “冯师爷,请转告老鲁,报酬加倍,让他最近务必藏好。”顾沉舟道,同时心中对“渡鸦”小组的威胁评估再次上调。


    就在这时,货栈外面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速度很快!


    “巡捕房的车!”在门口望风的手低呼。


    冯师爷脸色一变:“怎么会找到这里?快!顾长官,你们从后门走!洪三,带路!”


    顾沉舟和工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着洪三冲向货栈深处。后门通向一条更狭窄的暗巷。他们刚闪身进入暗巷,就听到前门传来剧烈的砸门声和法语的厉喝。


    冯师爷的声音从前堂隐约传来,带着惯常的圆滑与不解:“哎呀,各位警官,这么晚了,什么事啊?我们这可是合法货栈……”


    顾沉舟和工兵在洪三的带领下,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疾奔。身后的喧嚣渐渐远离,但那种被紧追不舍的窒息感并未消失。巡捕房深夜突击检查冯师爷的货栈,绝不是巧合!是日本人施加了压力?还是他们通过李的失踪或别的渠道,锁定了顾沉舟可能藏身的方向?


    他们再次成了丧家之犬。


    清晨五时,苏州河下游,废弃渔村


    天色将明未明,河面笼罩着青灰色的雾气。渔村里一片死寂,只有一间勉强不漏雨的破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油灯光。


    赵大夫靠在墙边打盹,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是‘鹞子’,他高烧不退,开始说明话,不断喊着“爆炸”、“快跑”。


    而另一边草铺上,一直昏迷的昭华,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嘴角涌出更多暗红色的、带有胶冻状物质的泡沫,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不好!”赵大夫扑过去,探她的鼻息和脉搏,心跳快得吓人,呼吸微弱断续,已是弥留之际!那瓶蓝色药液的毒性,高烧的消耗,未知毒素的侵蚀……所有的一切,似乎在这一刻同时爆发,要将这缕微弱的生命之火彻底掐灭!


    赵大夫手忙脚乱地拿出最后一点强心剂,手却抖得厉害。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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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劳。


    就在这时,破屋那扇歪斜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来人穿着合体的深色风衣,身形纤细,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她手中握着一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缓缓扫过屋内。


    赵大夫惊骇地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蒙面女子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濒死的昭华脸上。那眼神极其复杂,冰冷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如同冰湖深处掠过的阴影。但她很快移开视线,看向赵大夫和昏睡的‘鹞子’,最后,目光定格在赵大夫身边那个打开的、装着所剩无几药品的小布包上。


    她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种奇特的、刻意压抑的沙哑,分辨不出年龄和确切口音:“你,是医生?”


    赵大夫战战兢兢地点头。


    “她,”蒙面女子用枪口指了指昭华,“还能活多久?”


    “恐……恐怕……就在旦夕之间……”赵大夫声音发颤。


    蒙面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注射器,里面装着一种幽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与顾沉舟之前拿到的那瓶淡蓝色液体颜色不同,更加深沉诡秘。


    “给她注射这个。”蒙面女子将注射器扔到赵大夫脚边,“剂量,全部。”


    “这……这是什么?”赵大夫不敢捡。


    “能让她多活几天的东西。”蒙面女子冷冷道,“打,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们三个,让她少受点罪。”


    赵大夫别无选择,颤抖着捡起注射器。那液体在微光下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他咬咬牙,将针头刺入昭华颈部的静脉,缓缓推入。


    注射完毕。昭华的抽搐奇迹般地渐渐平息,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灰败的脸色也稍稍回转,但透出一种更加不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蒙面女子上前一步,仔细查看了一下昭华手臂上的出血点和注射后的反应,似乎在做某种确认。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赵大夫:“她如果醒来,告诉她——”


    她顿了顿,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冷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白狐’问,姐姐,被自己救下的命,再次掐断的感觉,如何?”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破屋,消失在黎明的雾气中。


    赵大夫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看着呼吸微弱却莫名“稳定”下来的昭华,又看看地上那支空了的、诡异的注射器,脑中一片混乱。


    白狐?姐姐?


    难道这个女人……就是沈小姐失散多年、传闻已死的妹妹,沈明瑜?她没有死?而且似乎……变成了一个冷酷的、与日本人为伍的杀手?“白狐”——不正是当初刺杀昭华的那个女间谍代号吗?!


    如果真是她,她为何要来?是为了确认昭华的死亡?还是……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延续她的痛苦,并留下一个恶魔般的谜题?


    赵大夫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面对任何疾病和枪口时,更加冰冷绝望。


    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河面的浓雾,照亮了破败的渔村,也照亮了草铺上昭华那苍白如纸、仿佛一碰即碎的容颜,和她颈侧那微小的、正在缓缓消失的针孔。


    ————————————————————————


    谢谢大家!第一卷,至此终结。


    沈昭华的复仇之刃,在国恨家仇与诡谲谍影中,斩开了黑暗的一角,却也几近折断,身染剧毒,命悬一线。而亲妹妹化作的“白狐”,以最残忍的方式现身,将伦理与背叛的毒刺,深深扎入最后的温情幻梦。


    顾沉舟辗转奔命,手握染血证据,却遭舆论反扑,盟友受胁,自身亦如困兽,在“渡鸦”的阴影与巡捕的追索间艰难周旋。他与昭华之间,那始于利用与算计的微妙联结,在生死边缘数次擦出信任与守护的火花,却又被更庞大的阴谋与更残酷的现实生生拉远。


    孤刃已折,锋芒染血。但斗争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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