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尚未大亮。
晨光透过窗棂映入屋内薄薄一层。
现下陆归崖虽不用上朝,可多年征战与朝堂往来的习惯,早已在骨子里刻下一道烙印。
几乎是在天色微亮的那一刻,他便睁开了眼,下意识朝着床榻的方向看去。
这一眼,却叫他眉心紧拧,心口猛地一沉。
只见床榻之上空空如也,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就连被褥都叠得板板正正,整齐得甚是不像是有人刚睡过一般。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陆归崖猛地惊坐起身。
甚至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只着一件单薄里衣,便翻身下床,推门而出。
秋日清晨的风带着丝丝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人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院子没有。
书房没有。
直至刚走到院子门口,心心念念的人,悄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顾不得这些,快步穿过屋外廊下,四处寻着,心头那点慌乱被瞬间放大,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直到走到院门口,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才悄然映入眼帘。
苏逢舟正站在院外。
她今日身着一件磐白色贡锦长裙,衣料素雅,发间只单单插着几支通体青白的玉簪,整个人干净利落,却自有一股清冷从容。
她微微蹙着眉,自上而下地看向他。
那张一向从容平静的小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只见陆归崖衣衫单薄,里衣未整,秋风一吹,凉意便顺着衣襟钻进来,再往下看时,竟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苏逢舟抿了抿唇,话到嘴边,正欲开口。
却不想身前人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那力道很紧。
紧到她裙摆被带得微微掀起,紧到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他牢牢抱住。
陆归崖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呼吸微乱,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颤意。
“还好。”
“还好。”
还好她还在,还好没离开。
齐国那般大,若她当真想改名换姓,重新开始生活。
届时别说找了,只怕苏逢舟这个名字都会彻底消失在此处。
消失在齐国。
消失在他的生命力。
“怎么了?”
直至听见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却一如既往安稳,陆归崖这才像是被人拉回现实。
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有些冒犯,他连忙松开手,后退半步。
虽退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虽被拉开,可他眼底那点尚未褪去的慌乱与关切,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去哪了?”
苏逢舟见他这副模样,眉心缓缓舒展开来,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
“睡不着,怕吵醒你,便早早起身,四处走了走。”
陆归崖听她说得坦荡,心头那口气总算松了几分。
可有些话,却还是压在心口,怎么也不肯散去。
抢亲之后,他终于得偿所愿。
可他心里清楚,这并非循规蹈矩、三书六礼结下的亲事。
这几日他确实欢喜,可欢喜之余,却始终不愿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怕的不是她不愿。
若她不愿,他便会想尽法子对她好,慢慢打动她。
打他、骂他、躲他,什么都好。
唯独怕的,是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两人四目相对。
陆归崖什么都没说,可那双向来锋利冷静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难以遮掩的焦灼。
苏逢舟看着他,沉默片刻,终轻声开口。
“不会离开。”
这四个字,轻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却让陆归崖呼吸一滞。
那个他整夜不敢合眼,不敢深想的答案,终于被她亲口说了出来。
他面上不自觉浮现出几分笑意,像是绷紧许久的弦,终于松了。
苏逢舟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竟也泛起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意,却还是补了一句。
“至少,这一年里,不会。”
听见这话,他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究落了地。
陆归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格外真实。
他没有追问为何是一年,亦没有问一年之后会如何。
有的,只是心里空落落的一块,被填得满满当当。
此刻于他而言,有这一年,便已然足够。
苏逢舟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勾起唇角,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调侃:“陆归崖。”
“你莫不是被我这个祸水,迷昏了头?这般冷的天,竟赤脚站在外头。”
见他仍愣在原地,她缓步走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屋内领去。
“原先我说你身体不好,抱我走不上几步,你还不认。”
“这秋风猎猎的日子,你竟赤脚踩在地上,只怕此般下去,身子能好才是怪事。”
话音未落,陆归崖忽然站定,下一瞬,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俯身便将她打横抱起。
苏逢舟猝不及防,双脚腾空,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睫毛轻颤脸,脸颊瞬间泛起我试试看淡淡的薄红。
“陆归崖!你放我下来!”
她的恼怒声在他耳边炸开,陆归崖薄唇轻勾,不怒反笑,手上力道仍旧稳得很。
“放你下去?”
“我若说不呢?”
苏逢舟闻言,那张小脸瘪了起来,轻轻咬牙:“流氓!”
陆归崖嗤笑一声,重复着她的话,却不自觉般拉长尾音。
“流氓?”
“我抱的是自家夫人,何谈流氓一说。不过夫人这般说,可是怕为夫会抱别家女娘?”
他眸子弯弯,垂眸看向怀里之人时,薄唇也不自觉勾起。
“既如此,不如日后,夫人去哪,为夫便去哪,以便夫人时时查探,也好放心,不影响你我夫妻生活。”
苏逢舟面颊微红偏头不看他,唇齿间的动作仍旧没松,轻轻咬着。
陆归崖垂眸看着她这幅样子,颔首一笑。
“夫人若是这般气。”
“别咬牙了。”
“咬我。”
只见怀中之人面色一闪,整张脸顿时烧了起来,她还从未见过这般放肆的话,一时间恨不得将头藏进他怀里。
陆归崖也不走,就是站在那看她的反应,直至好一会,她才抿嘴轻声骂道。
“不要脸。”
陆归崖听见此话不怒反笑,脸上笑意彻底绽开:“那便,多谢夫人夸奖。”
言语间,脚上步子再度迈开,此刻他已然彻底想明白。
若有朝一日,苏逢舟当真想离开,那他就跟着离开,天涯海角,去哪不是去。
但天涯海角,身侧没有她。
不行。
*
直至两人收拾妥当,站在将军府门口同陆将军夫妇道别时,还是白慈眼尖,一眼便瞧出了亲儿子今日的不同。
她与陆将军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陆归崖身上。
“臭小子,还得是儿媳管你。”
白慈哼了一声,语气却很是满意:“我同你说了那般多的次数,成日穿黑不吉利,你偏不听。”
苏逢舟闻言,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的磐白色衣袍上,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晨起收拾行李时,陆归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她往箱中放什么,他便跟着放什么,尤其是衣袍的颜色。
她选哪一色,他便挑哪一色。
执拗得甚是有些莫名其妙。
可真正让她觉得奇怪的,不是这些,而是他柜中那些五颜六色的衣袍。
在她的印象里,陆归崖向来一身黑衣,冷硬肃杀,立在那里便自带威势,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原以为此番出门,他带的也该尽是黑袍,不曾想,却装了满满一箱的浅色衣裳。
那些颜色落在他身上,竟意外地不显违和,反倒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儒雅公子的清俊。
这倒也罢了。
无伤大雅。
偏偏他不知是何缘故,又将她随手放进小匣子的几支素簪全数取了出来,转而往里添了好些金钗玉步摇。
当时她对上他含笑的目光,眉心微蹙,满是狐疑。
陆归崖却只是薄唇一勾,美其名曰。
“极配。”
说罢,还抬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黄金发冠。
苏逢舟看他那副模样,终抿嘴,认了。
随他去吧。
此刻,陆夫人正拉着她的手,眉眼间满是温和真切的喜色,笑着开口:“还得是我陆家有福,娶了个这般好的儿媳。”
苏逢舟在对上她,眸子的那一瞬间,只觉得心尖一颤。
那是她许久不曾见过的眼神。
那样的温柔,疼惜与笃定,曾经也出现在阿母的眸中。
胸口处的跳动,一下紧接着一下重重落回原位,终眼尾泛红,轻轻笑着,应了下来。
直至两人登上马车,陆将军夫妇仍站在府前叮嘱不停,尤其是陆夫人,言语间半点不见对亲儿子的关心,尽是明晃晃的威胁。
“到了边城定要时时书信于我们,让我们知道你们平安,便也能在府中跟着放下心来。”
“臭小子,别让我儿媳跟着你受苦,她回来要是瘦了,你就滚出府去跪着。”
“听见没有,好好照顾逢舟,万事都要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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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逢舟闻言面上带笑,轻轻点头:“多谢母亲关心,我们定会照顾好自己。”
陆归崖亦是颔首应下
马车缓缓前行,随着他抬手放下车帘,外头的声音渐渐被隔绝。
直到这条路口再也望不见马车的影子,陆将军夫妇这才转身回府。
陆勇面色沉重,白慈瞥见后,心下了然,并未多问。
陆家历代从军多年,知晓这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过明白。
故而,很多时候,单是一个眼神,亦或是一处恰到好处的停顿,都足矣让这对父子彼此有数。
此番前去边城,寻亲家夫妻俩的尸骨,绝不是易事,却也是风云诡谲,前路渺茫。
若只是陆归崖一人前往,陆勇自然难免担忧,可若再加上这个儿媳……
他反倒放心了。
军中早有传闻,说她有勇有谋,心思沉稳,纵是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
早在儿媳十岁那年时,她随军驻扎,照料伤患。
彼时齐国倾巢而出,与敌军正面交锋,对方却心怀诡计,趁两军鏖战之际,暗中派人纵火粮仓。
若要从营中传信京城。
再押送粮草返回,恐怕尚未抵达,前线将士便已饿到连兵器都提不起。
这般危急关头,还是她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娘站了出来。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工夫,那一伙潜入粮仓的敌军,便尽数中毒身亡。
此事一出,因救下粮仓,与那几十条性命,被人迅速传开,一时名声大噪。
就算直至多年后的今日,仍无人知晓,当年尚且年幼的她,是如何在那般迫切的局势下,用的一手致命毒。
不过这些,已然不重要了。
只要这二人能彼此扶持,便多了几分胜算。
马车行至城门附近,还未走出多远,忽然一声马嘶骤起,车厢猛地一晃。
原本一夜未眠,正闭目养神的苏逢舟被惊得身形不稳,猛地睁开眼,若非陆归崖及时转腕握住她的小臂,险些便要撞向一旁。
只见马车前,一名身着赤色罗裙的女娘孤身骑马而来,容貌姣好,发间金色步摇在晨光下轻轻晃动。
虽看上去不是寻常女娘,可却能做出如此疯狂拦路一事。
任谁看,都好似不要命一般。
未等车中之人反应,马车前那赤衣女娘已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怒意与急躁。
“陆归崖!你给我滚下来!”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陆归崖鼻尖轻叹一声,下意识看向苏逢舟,正欲开口解释,外头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陆归崖!你抢亲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不是很威风吗?不是为了她,连一切都可以抛弃吗?”
“既然如此威风凛凛,连被皇兄舍弃都不曾惧怕,又为何不敢下车见我?”
苏逢舟神色平静,仿佛并未被这些话影响,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见马车迟迟没有动静,那女娘垂眸冷笑一声,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威胁。
“若你今日不肯下车见我。”
“我便杀了她。”
这一次,陆归崖没有半分迟疑。
话音未落,他已掀帘而出,连同跟在他身侧的还有苏逢舟。
赤色罗裙的女娘端坐白驹之上,晨光穿过云层洒落在她身上,微风拂过发梢,衣袂轻扬。
娇艳而张扬。
这是苏逢舟在第一眼见到她时,脑中浮现出的唯一念头。
陆归崖无视四周百姓与守城官兵的目光,伸手将身侧之人的手牢牢握进掌心,指尖冰凉的小手,被他完整包裹。
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颔首轻笑。
“不知长公主殿下今日大驾光临,可是特来为在下与夫人的喜结良缘道贺?”
听见那声称呼,苏逢舟面上未有任何惊讶,只是抬眸望向长公主,随即缓缓躬身行礼。
“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
“喜结良缘”“民妇”两词,宛如两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口,让她不得喘息。
长公主眉头紧锁,目光越过挡在她身前的陆归崖,直直落在苏逢舟身上,带着几分冷意与讥讽。
“这便是那新妇?
“瞧着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
“你怕是还不知晓,于他而言,你不过是利用二字。”
“别蠢了,你当真以为,他是爱你的吗?”
长公主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得刺骨:“若有朝一日你发现,他真正想护的人是谁。”
“只怕那时要哭上三日三夜。”
齐妤眸子微动,落在那紧握的两双手时,只觉格外刺眼,她冷笑一声,涌上几分不屑。
“因为。”
“陆归崖,他就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