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烈阳高照,日头正盛。
朱雀长街之上秋气翻腾,凉意顺着街面一寸寸漫上来,连风都带着几分浸人的清冽。
柳公公手执明皇圣旨,身后跟着森严整齐的天子禁军,自宫中一路行至陆将军府。沿途百姓瞧见这般阵仗,消息传得极快,不过片刻,陆将军府外便聚满了人。
若是平日里,百姓每每瞧见将军府时,眼中满是敬畏。
可这两日京中流言四起,传得太盛、太杂,盛到几乎无人不知,陆归崖当街抢婚,只为一名苏将军嫡女,更甚是抗旨犯律,强闯皇帝寝殿。
一月有余。
那苏将军嫡女女不过入京一月,便将整个京城搅得不得安宁,对她的名声与看法,也在今日悄然改变。
毕竟,对于百姓来说,一向克己复礼,为国为民的陆将军,为了她能行到此步,只觉得陆归崖是被魅惑。
于是,人群中投向将军府的目光,渐渐多了几分审视,更多了几分淡淡的鄙夷。
有人低声道:“听传言说,那苏逢舟是个祸水,得好看到何等模样,能魅惑到这从不近女色的陆将军?”
“相貌也不过是一方面,若非她,陆将军怎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就是,这会儿就连圣旨都到府上了,方才我还瞧见,一箱一箱的物什,被人往府里抬呢,听说都是女娘用得。”
“还说不是祸水?为了一介女娘,竟连将军一职都不要了,这苏将军嫡女,简直恐怖如斯。”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年长妇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悦。
“怎的一出了事,便都怪罪到女娘头上?为何不说,是那陆将军疯了?”
身旁男子不屑地嗤了一声:“疯不疯已然不重要了,圣旨既下,这回只怕是彻底失了宠。”
这一句话落下,周遭议论声便慢慢低了下去。
陆归崖这三个字,在京中分量极重。
从前他英姿飒爽,战功赫赫,是朝堂上最锋利的一柄冷刃,凡所指之处,无论奸臣还是世家暗线,从无失手。
仿佛只要有他在,便能家国安泰,百姓安康。
可那柄冷刃太过锋利,握刀之人,也最容易被忌惮。
京城是天子脚下的国都,杀人不见血。
朝堂之上、世家之间,早不知有多少人暗暗记恨,只等他露出破绽。
陆家尚有护国大将军坐镇,这把火烧不到府内。
可若是出府,这把火会烧到哪般程度,便未从可知了。
故而,百姓眼中所流露的鄙夷,并不完全针对陆归崖,而是他身侧之人——苏逢舟。
正议论间,只见将军府大门再度打开。
柳公公轻甩拂尘,趾高气昂地从府中走出,身后禁军步伐整齐,甲胄铿锵,气势逼人。
为首之人,走下阶时,下巴微抬,扫了众人一眼。虽是个没把的太监,可那一身天家威势,却不容人轻慢分毫。
行置百姓身前时。
没有言语相商,亦没有禁军开路,尚未走至人群,百姓便自觉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柳公公目不斜视,步子稳健。
只留下一片几乎被百姓目光灼烧的街角。
*
院内几人起身时,陆将军与陆夫人神色尚算从容,陆归崖更是淡然自若。
反倒是苏逢舟,站在一旁,面色虽仍旧平静,可眉眼间,已隐约透出几分沉重。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微风缓缓拂动,檐上风铃轻响。
陆归崖仍穿着那身赤色官袍,未曾更换,金冠束发,身姿挺拔。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焦躁,反倒显得格外从容。
视线望过来时,那一抹柔情,几乎未曾遮掩。
苏逢舟眉心轻拧,担忧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可陆归崖只是朝她颔首一笑,抬步走近。
风从她耳侧掠过,发丝轻轻拂在面颊,痒得人心口发紧,她睫毛轻颤,正欲开口询问,却见他已站定在她身前。
他缓缓抬手,将方才挑好的那支金钗步摇,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她下意识敛下眸子,虽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听见步摇轻轻晃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脆响仿佛轻轻在她心口处撩拨。
呼吸一窒间,只觉乱了节奏。
陆归崖插好,后退半步,细细端详了好一会,方才低声轻笑。
“好看。”
低沉的嗓音传入耳边时,她睫毛轻颤,面上那层一贯从容的壳,终究裂开了一道细纹,不过片刻间又悄然补上。
她敛好情绪,抬眸看向他。
“有事问你。”
陆归崖比她高出一个头,闻言薄唇轻勾,俯身与她平视,含情眼中光影流转,鼻息间轻哧一声。
“是夫人好看。”
“金冠配金钗。”
他顿了顿,细细端详着那张小脸,生怕错过一个细节,终一字一句道。
“当与夫人极配。”
她眉间一闪,险些失笑。
虽听说过世家相配、家境相当、面貌相配、才学相配,但她还从未听过,有人会因一支钗、一顶冠,论起相配与否。
还是极配。
意识到自己竟被他一句话牵动,她轻咳一声,敛了神色,虽话未出口,可身前人却已看懂。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意温和:“别担心。”
“能闲下来,倒觉得轻松。”
陆归崖眸中闪着碎光,话说得云淡风轻,可那身官袍乘着光却依旧刺目。
不禁让她心口一紧。
苏逢舟清楚。
擅离职守因她,不顾军令因她,违背齐国律法当街抢亲,更是因她。
她可以为父母之事,舍弃一切,哪怕性命。
却不愿有人因她,承受这些。
那个本该是皇城中,最骄傲,最肆意的人。
如今,却成了停职在府、被众人议论的那个,这其中落差有多大,她能体会。
陆归崖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心轻皱,余光却瞧向别处,终咽下已到嘴边的话,面上那股子认真消失殆尽,反倒故意换了神色,带着几分撩拨。
“夫人这是——”
“心疼了?”
苏逢舟尚未来得及应声,陆夫人已先一步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陆将军也笑着接过话:“这臭小子,几时好好歇过?如今倒好,能陪家里人,也算因祸得福。”
“如此也能让我们一家人,过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好好团聚团聚,将军府也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是啊儿媳。”
陆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轻声道:“就算他不抢亲,我们也会抢的,事出于此,我与他阿父心里有数的。”
苏逢舟轻轻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可她却明白,这世道,哪能真的不放在心上。
陆归崖轻笑一声,眉尾微扬,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不巧。”
“团圆日子,只能先放一放。”
“待我与夫人,回来再过了。”
话音刚落,一家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他的身上,几人脸上尽是不解与疑问。
回来?
去哪?
他侧眸看向苏逢舟,唇角微扬:“去边城。”
“寻你阿父阿母的尸骨。”
檐上风铃骤响,苏逢舟眉心紧皱,只觉呼吸一滞,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归崖见状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在对上她的眸子的那一刻,神色郑重,满是认真与坚定,一字一句道。
“我带你去寻,你阿父阿母尸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逢舟。”
“旁人能拦住你,任由你哭着喊着也不曾让你前去寻上一寻。”
苏逢舟眉心紧皱,眼尾泛红。
是了。
阿父阿母站死沙场的噩耗传来时,她也曾跌跌撞撞跑到那,去求,去哭,去喊。
可任由她如何崩溃,如何声嘶力竭,旁人只说知晓她的苦,知晓她的不易,时不时还会说上两句看似体己的话敷衍她。
“苏姑娘。”
“苏将军夫妇出事,我们也不愿,只是上头有令,非将者不得前去。”
言外之意,就是她不能去,也别为难他们,那一句苏逢舟还是听得懂的。
可现下这一刻,她静静看向陆归崖,只觉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见她这幅模样,陆归崖垂眸轻笑一声,深邃的眸中满是认真与坚定。
“但我能。”
这三个字犹如一记重拳。
重重敲在她努力隐下心口的苦涩,与无助,眼泪随着脸颊缓缓流下,落在前襟,洇出一小块痕迹。
连同她内心深处,也因这滴泪,而留下一抹痕迹。
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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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的方向,愿意真心实意的替她着想。
虽身后跟着苏家旧部,可那也不过是那场征战余下的两百余人。
除皇帝外无人知晓。
前路漫长,她不会因一些小事,便随意将自己的底牌公之于众。
她想过强闯去寻。
可她不能。
那些旧部一定要留在所有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而不是那时候。
想到此处。
苏逢舟转头看向身后的陆将军夫妇,直至见她们面上的支持与坚定时,才忽然意识到。
抢婚一事,她早已与陆家深深捆绑在一起。
连同站在自己面前的陆归崖。
细细思考后。
苏逢舟再次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此时内心早已平静,那双眸子依旧从容不迫。
开口间,只说了两字。
“不行。”
尸骨要寻不假,却不该连累真心待她之人,连累陆家,连累他。
忽的,陆归崖勾唇轻笑着。
若不是他紧盯着那张小脸,眨也不眨,只怕是见不到她眸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言语中,陆归崖带着几分玩味似的重复她的话:“不行?”
语毕轻轻点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好似那话格外重要似的。再次抬眸间,已然做好决定。
“既如此。”
“那为夫只好一人前去了。”
苏逢舟:???
“本想着明日一早启程去寻岳丈岳母。”
“不曾想夫人竟不同意。”
陆归崖抬手扶额,似是遇到什么头疼之事,面上浮现几分无辜之色,那副可怜模样,若是旁人看过去,好似是她做了什么不仁不义之事,惹得他难过。
见身前之人面色稍微缓和却仍旧没有松口后,他抿了抿唇再度开口。
“只可惜,黄沙厚土前路凶险,若为夫当真出了何事。”
“身旁只怕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陆夫人见状同陆将军两人面色流转间相视一笑,便什么都明白了。
苏逢舟不是那矫情之人。
虽担心陆家出事,担心他出事,却也不能因担心二字,便不敢朝前走。
若当真因为担心不去,而让陆归崖一人前往。
那她才是真的矫情。
“我与你一同去。”
陆归崖唇角轻勾,面上那股子无辜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得逞。
直至两人躺在各自的床榻之上,苏逢舟终缓缓开口,问出了今日能问出口的话。
“陆归崖。”
“为何?”
屋内并没有点燃烛火,而是明月高悬,皎洁的光透过窗纸,好似一层白纱般星星点点洒在屋内。
他没有说话,只是躺在罗汉榻上,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就在苏逢舟以为他早已安然入睡后,才就此作罢,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直至翻过身去。
罗汉榻的方向才传来熟悉的声音。
“夫人想问的,究竟是为何抢亲,还是为你添了一院子的新妆。”
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人听起来只觉他好似提起之事满不在乎。
可又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每一件事,他都格外在乎一般。
苏逢舟缓缓开口,开门见山:“为何要寻我阿父阿母尸骨。”
屋内又静了一瞬,言语中再不见漫不经心。
“苏逢舟,我说过的。”
“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若我遇险,先你一步离世。”
“我会为你添置好足够安稳度过余生的倚仗,让你日后无论是再嫁,亦或是独自一人,都足以不被人看低。
他默了半晌:“我只想让你开心。”
“岳丈岳母在你心里那般重要,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我都会去寻。”
说到此处时,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若是可以,我想将他们接到京中,亦或是寻一处僻静之地。”
“告诉他们,你日后有我。”
“如此一来,也好叫他们放心。”
他顿了顿,鼻息间轻笑一声,那双眸子朝着床榻看去时格外深邃,直至落在那抹单薄的背影上,才缓缓开口。
“苏逢舟。”
“若你有朝一日,先离我而去。”
“我绝不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