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崖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那群太监横在身前,艳红色袖袍被晨风掀起一角,衣尾翻动间,却始终未曾向后退半步。
他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那样立着。
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层层宫阶,直直落向百阶之上的大殿,仿佛隔着重重宫墙,也要将殿内之人逼出来一般。
那目光太沉。
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周遭原本准备散去的文武大臣,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一幕,太少见了。
整个齐国,谁人不知陆家?
陆老将军被封护国大将军,先后辅佐两代君王,战功赫赫,威望极盛,便是那位已故先帝,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更遑论眼前这位。
陆家嫡子,少年从军,与当今天子一同长大、同生共死,是可以把后背交在彼此手中的陆归崖。
别说于朝堂之上当众停职,便是被皇帝高喝一声,在往日都是未曾有过的事。
可今日——
那道停职旨意刚下,人便被拦在了殿外。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在场之人心中再清楚不过。
于是,没人急着走了。
有人垂眸、有人侧目、有人假意整理衣袖时,却将余光死死黏在那道赤红身影上,不曾移开分毫。
他们想看。
看这从未跌下神坛的陆将军,究竟会如何狼狈。
世人皆道,民间百姓爱看高位跌落的话本子,其实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陆归崖忽地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锋利得很,像是耐心被消磨到了尽头。
下一瞬,他将手抬起。
挡在身前的太监们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有人甚至下意识闭上眼,指尖发颤,等着推搡。
然而,预想中的推搡与疼痛并未落下。
那道赤红身影已然从他们身侧掠过,衣摆带起一阵风,步履极稳,径直踏上百阶,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坚定沉稳。
无人再敢阻拦。
守在殿前的禁军见来人是陆归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几乎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殿门被猛地推开,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彻底炸开。
守在殿内的内侍被惊得浑身一抖,尚未来得及通报,便见那道赤红身影闯了进来,步伐极快,官靴踏在地面上,声声分明,像是敲在人的心口。
“陆将军——!”
惊呼声戛然而止,来人却丝毫没有因为那声称呼而停留半分。
现已然站定在大殿中央。
未行礼。
也未先开口说话。
只那样立着,背脊笔直,周身气势冷硬,像是一柄被强行按进鞘中,却仍旧锋芒毕露的冷刃。
御案之后,皇帝正翻看着今日呈上的奏折,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被捏出褶皱。
闻声抬头时,正对上陆归崖那道沉沉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那一瞬,殿内安静得,好似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多余。
片刻后,陆归崖先开了口,声音低而硬,毫不遮掩心中的不满:“陛下此番,究竟是何意?”
皇帝面色一沉,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调森然:“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擅闯朕的寝殿?”
这句话一出,殿内侍奉的内侍们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同一时间,纷纷低头行礼,迅速退了出去。
他们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这二人正面起冲突,故而哪怕心中再如何震惊,也无人敢多听一句,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掉了脑袋。
门再次被合上,声音不重,看似像是隔绝了内外。
两人不约而同,朝着那紧闭的殿门瞧了一眼,视线相对时,皆未言语分毫,但他们心里都清楚。
那扇门,挡得住人,却挡不住声音。
陆归崖冷笑一声,抬脚向前迈步,直逼御前:“若不闯,臣今日只怕是连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皇帝眼底寒意更甚,猛地将案上的奏折尽数扫落,厚厚一叠奏章砸在陆归崖脚边,散落一地。
“问朕?”
“你近来所为,可有哪一桩,是朕冤枉了你?!”
“擅离职守!违背军令!当街抢亲!更甚是置齐国律法于不顾!”
皇帝一字一句,声声如雷般震响,抬手指向他:“你是觉得朕不敢动你吗?”
陆归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松:“原来陛下也觉得这是抢。”
他缓缓抬眼,目光锋利:“那臣倒要问一句,男未婚、女未嫁,究竟何来抢字一说?”
“还是陛下明知苏逢舟被逼亲,却仍要弃之不顾?!”
话音落下,他眉心紧皱,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几乎掩不住。
“若臣,当真坐视不理。”
他一字一顿道:“那才是置齐国律法于不顾。”
“砰——!”
皇帝骤然抬手,将御案上的烛台狠狠扫落,烛台砸在地上,火星四溅,烛火摇曳,将殿内映得明灭不定。
“陆归崖!”
“你当真要为了一介女娘,行至此步?”
他唇角轻扯,像是听到什么极荒唐的话,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女娘?”
“那是臣的夫人。”
“是臣要用命去守护之人,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她更重要!”
殿内骤然一静。
静得连香灰落下的细碎声响,都清晰可闻,皇帝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片刻后,忽然冷笑一声。
案旁的花瓶被他抬手摔碎在地,碎瓷四溅,好似他们如今早已碎裂不堪的关系,再难修补。
“你这是在逼朕!”
“是陛下在逼我!”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空气骤然紧绷。
接连不断的碎裂声在殿内响起,争吵声愈演愈烈,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殿外的太监宫女们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这份怒意会无端烧到自己身上,而因此掉了脑袋。
正当里头声音骤歇,众人刚松下一口气时,更大的怒喝声却透过殿门,清晰传出,吓得他们连连缩着脖子。
“若连自己想护之人都护不住,这身官职,留来何用。”
“滚!”
“即日起,停职留府,无召不得入宫!”
“朕倒要看看,没了这身官职,你陆归崖还剩下什么!”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殿门被人猛地拉开。
“砰!”
下人们还未反应过来,门板便因力度撞在两侧宫墙上,发出阵阵巨响,惊得屋檐上的鸟雀纷纷飞起。
那道赤红身影大步而出,没有回头。
皇帝站在原地背过身去,久久未动。
直至殿内仅剩他一人,这才缓缓坐回御案之后,好似头痛般,抬手捏住额角。
掌心下。
一抹极轻,极冷的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
行至宫门外时。
御赐的腾蛇马车停地极正,金纹盘绕,气势威严,不仅象征着权力地位,更象征着天子的无尽恩宠。
可陆归崖行至马车旁时,脚上步子却未停分毫。
直至抬手欲上马前,这才侧目瞧了一眼身后的马车,眸色冷淡。
下一瞬。
砰的一声。
他一脚踹在车辕上,马车因那股力道,猛然一晃,守在身旁的侍卫、官兵脸色骤变,却不敢吭声。
皇帝御赐的东西,别说是日日捧在手心里供着,就是每晚临睡前,对着那赏赐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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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都是应该的。
可陆归崖非也。
他放肆到在宫门口踢那御赐之物,更甚是掏出火折子,将那帘帐点燃。
许是因帘帐布料极好,不过片刻间那火光便引上那马车,燃起阵阵烈焰。
守宫门的官兵见了,愣是不敢上前阻止分毫。
那可是胆大包天,心狠手辣的陆将军,就算是顶着挨罚的风险,也只能在心里默默期盼。
盼着他尽快离开。
可火势烧得越来越旺,他却未曾有片刻离开的打算。
周围百姓的目光,被这漫天火势尽数引了过去。
只见陆归崖神色冷静,站在马前,那双深邃的眸子映出点点火光。
半晌,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今日下早朝后,这京中便有传言,说天子与将军闹翻,甚至还停了他的职。
坊间传闻说陆归崖为了一介女娘,公然硬闯皇帝寝殿,疯魔了。
虽说传得有鼻子有眼,却无人信上分毫。
整个京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皇帝与陆将军的情谊,那叫一个患难与共,难舍难分。
曾有一次皇帝带兵亲征讨伐别国,一同跟着的,还有陆将军。
那时他们二人不知怎得,竟深陷敌军奸计,挣脱不得,还是将背后交给对方,拼死一搏,这才等到援军。
自那之后,这京中便盛传,若交挚友,当交他们二人此般。
现如今,百姓在宫门前亲眼见到这把火,这才信了今日那无端流传,他们看得清楚。
陆将军这一把火,烧得不是马车,而是与天子的关系。
直至见马车烧得不成样子,陆归崖这才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在街道上踏得极重,官袍翻飞,背影决绝。
那一刻,落在旁人眼中,像是一个彻底失了理智的疯子。
此等消息,不过在刹那间,便传得大街小巷无不知晓。
城南一处私宅内。
秦氏正端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息传开了。”
林重面上带笑,正坐在她身前,声音低沉。
“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原以为他被停职便能消停,没想是个蠢的,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硬闯皇帝寝殿。”
秦氏闻言低笑,面上狠意不减,睫毛轻颤间,缓缓开口:“说到底不过是个使用蛮力的武夫,没了将军一职,没了皇帝宠爱,整个京中,他又算得过谁。”
“届时,只怕是那案板上待宰的肉。”
林重闻言,连连点头:“陆归崖那性子,平时就十分嚣张,如今为了一介女娘,将路行至此步,竟敢公然与皇帝翻脸。”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疯了。”
秦氏闻言眸光一顿,看向他的视线带着几分言不清的认真,虽知晓不合时宜,还是试探开口。
“那你呢?”
她语气微微一顿,面上那抹期待一闪而过:“倘若有朝一日,你可会为了我,行至此步?”
林重抿唇,默了半晌,似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回答,一时间屋内静悄悄地。
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静得,能听见风卷起落叶的声音。
两人就这般坐着,好似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秦霜娘以为,仿佛就这样同他坐了一世。
半晌后,她缓缓起身,朝着宅外走去,那步伐极稳。
她知晓林重近来因为这些事忙得不可开交,知晓他心下,不能时时平静。
她没有怪林重不回话。
只怪自己。
怪自己不该将此般不合时宜的话问出口,惹得他心烦,让他无法言明。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知晓,自己住在他心里,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