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尚浅,晨雾未散,院中静得只剩下偶尔掠过檐角的风声。
陆归崖醒得极早。
几乎是在意识回笼的一瞬,他便从罗汉榻上起身,朝着床榻的方向看去。
苏逢舟睡得并不算安稳。
眉心轻轻蹙着,像是连睡梦中都未曾真的放松。
她的发丝散落在枕侧,衬得脸色愈发白净,昨日妆容早已洗净,虽少了几分刻意修饰的美艳,却平白多了几分素净清冷。
陆归崖呼吸微微一滞。
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军营里那个替他包扎伤口、低头不语的女娘,不是将门遗孤、背负满城目光的苏将军嫡女。
也不是那个初入京城,便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苏家表小姐。
而是睡在他眼前的人,
他的夫人。
这个念头浮现时,他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恍惚。
可下一瞬。
不过是他站起身,衣料发出极轻的声响。
几乎是在同一瞬,床榻上的人骤然睁眼。
寒光乍现。
苏逢舟眉心一拧,手已探入枕下,匕首出鞘,冷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利落而凌厉的声响。
陆归崖:“……”
苏逢舟:“……”
空气骤然凝住。
她起身的动作快得像是多年形成的本能,眼底尚未完全清醒,却已然是防备姿态。
陆归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却并未动怒,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
她仍旧握着刀,指节泛白,显然是被惊醒后的下意识反应。
陆归崖伸手,欲将她手中的匕首取下,苏逢舟的睫毛轻轻颤着,额上已渗出细汗。
直到那只握着刀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真实,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指尖一松。
匕首被他稳稳接住。
陆归崖垂眸静静看着手中匕首,没有收走,而是重新放回床榻上,动作不急不缓。
他清楚夫人这个身份她尚未完全适应。
也更清楚,自苏将军去世后,她究竟是怎样活过来的。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匕首收好。”
苏逢舟的身子微微一怔,脸上浮现几分不解。
原以为陆归崖将匕首收走后,会告知她此处有多么安全,让她不必时刻戒备。
可他没有。
见他转身欲离开,她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为何没有收走。”
陆归崖脚步一顿。
回眸时,恰好看见她坐在床榻上,衣衫微乱,那双像是蒙着水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目光太干净,也太警惕。
像是被困太久的人,哪怕被递上一盏灯,也要先确认会不会被灼伤。
他心口忽然一紧。
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两下。
——可爱。
想到这时,脸上笑意更甚,他收回手,将心中翻腾而起的感觉强行压下。
“苏逢舟,”
他声音放得很低:“在我这,你永远都有选择的权利。”
她听着陆归崖口中的话,身子微微一愣。
“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会用实际行动,让你慢慢放下戒备。”
忽的,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他眸中的光彩黯了黯,却仍旧笑了笑:“能自保,也是好事。”
苏逢舟看向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喉间轻轻动了动:“你就不怕我失手伤了你?”
陆归崖看着她那副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不怕。”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坦然:“就算真有那时候,也是我活该。”
“活该没能让你相信我。”
许是那双眸子太过深邃炙热,睫毛轻颤间,苏逢舟先一步将视线移开。
余光中却仍旧能看到他停留在自己身上,那抹深邃的视线。
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视线躲得开,可她绝觉得怎么也躲不开,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
陆归崖回眸看了一眼天色,缓步走到木施前,将那大红朝服穿在身上。
他极少穿着这般艳丽的衣裳。
苏逢舟侧目看去,一时间竟失了神。
若说他平日一身暗色,眉眼冷厉,像随时会拔刀见血的煞神。
那此刻身着大红朝服的他,却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张扬。
张扬得近乎危险。
陆归崖捕捉到她的目光,轻笑一声。
“夫人这是,被为夫的模样惊住了?”
他俯身靠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如此,为何昨夜,不凑近些仔细瞧瞧?”
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起身,站在他身前伺候着衣,言语中未见分毫慌乱,系扣子的动作稳而细致。
“今日上朝。”她语气很淡,却一针见血,“只怕不会顺。”
这话说得很淡,偏偏正中要害。
陆归崖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他没放在心上,毕竟就算再差,也不过是被皇帝骂上几句。
无伤大雅。
垂眸时看着她那副模样,起了逗弄的心思。
只见他忽然俯下身,离她近了几分:“夫人,这是在担心我?”
苏逢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低笑一声,忽然靠得更近。
“放心。”
“为夫应付得来。”
*
金銮殿上,晨钟未歇,百官分列,殿中一片肃静。
陆归崖立在武将之首,朝服笔挺,神情冷峻,仿佛昨日那场满城哗然的抢亲,从未发生过。
而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道声音自身后从人群中响起:“臣有本要奏。”
陆归崖眼睫微垂,就连眼风都未曾偏移一下,像是早已料到一般。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那出列之人身上。
只见那文臣手持奏本,语气铿锵有力:“臣参陆将军。”
“罔顾王法,不顾命令,将嫌犯丢下,来京中抢亲,致使城中百姓哗然,此乃纲纪不存。”
话音落下时,殿中一静。
紧接着,又有人出列。
“臣附议!”
“私情凌驾军令之上,此例一开,军纪何在?天家威严何在!实乃纲理难存!”
字字句句,将人逼至角落!让人不得翻身。
陆归崖冷笑一声,终于抬眼,那目光极冷,像是刚从战场上那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血人,只是扫了一眼,便让他们噤了声。
“嫌犯现下是否已押解入京?”
“军火是否尽数充公?”
满堂无言,这二者,无论言哪一个,陆归崖都办得妥妥帖帖,就算是撇下公务,如此也算得上是将功补过。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一静:“若诸位觉得,自家夫人被人逼嫁,还能在押送途中悠哉行事。”
他轻嗤一声:“那倒真是本将军见识浅薄。”
那几位文臣见不得这般诋毁,纷纷怒儿反驳:“那苏将军嫡女,分明是舟家未过门的新妇!”
“怎得就突然成了你家新妇。”
闻言,他的脸上浮现几分讥讽:“许相既非说在下夫人是那舟家新妇。”
“不若大人派人前去一探究竟,看看舟家府内,到底是否有那苏将军嫡女。”
许相吃瘪闭嘴。
周相却像是找着话茬一般开口:“那舟家当然是瞧不见的,整个京中现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是你将那舟家新妇抢走的”
只见他轻哧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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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未婚,女未嫁,敢问,本将军为何不能抢?”
那几位文官脸色一变,被此话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抛出去大齐律法不谈,这言论虽说听起来颇像土匪,却十分有理。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一直尚未开口,此刻却缓缓抬了抬手。
“陆归崖。”
这一声唤,殿中所有的声音尽数散去,就连那些文官,皆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待发话。
眼睛却时不时地抬头瞄两眼,似是在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与陆将军之间的关系,别说朝堂之上,就连整个齐国的百姓,更甚是敌国都知晓。
他们之间,那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可若是挚友同皇位相比,无人知晓皇帝又会如何选择。
也正因如此。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陆归崖的笑话。
“你可知晓军中重记,有命在身,却擅离职守,此罪足矣将你卸职!”
陆归崖找得笔直,言语中没有半分退让:“臣知。”
皇帝尚未发落,可言语中却带了几分不悦:“既知晓,为何还犯?”
众臣皆以为,陆归崖会有所收敛,亦或是是低头,可他都没有。
若说不知,皇帝许是会罚他禁足,亦或是罚他俸禄。
可他偏偏说得,是知晓。
这明知故犯,可是大忌。
别说停职,掉脑袋都是有可能的。
可下一瞬,陆归崖缓缓抬头。
语气十分坚定,在此时落在旁人耳中,让人听了,总觉得平白无故多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军火皆已充公,就连那伙贼人皆被我断了双腿双脚,走不得分毫。”
“既如此,臣为何非要亲临。”
此言一出,任谁听了不该说一句大不韪,满殿哗然。
皇帝面色彻底沉下,那声厉喝,震得殿柱回响:“放肆!”
“陆将军,行事失举,违反军中重纪,即日起”
“停职留府,无召不得觐见。”
陆归崖眉心一皱,猛地抬头,本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太晚了。
“退朝——”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余音未散,百官已依次退下。
陆归崖随着人流出了殿门,脚步不疾不徐,神色看不出半点波澜。
仿佛方才那一场几乎要将他压死的参奏,与他毫无干系,那脊背依旧笔直。
可落在众人眼里,瞧上去了也像没了主心骨的丧家之犬一般。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中发怵。
行至宫道拐角处,他脚步微顿,身后不远,两名官员压低了声音。
“……这回是真完了吧?”
“谁能想到这陆将军竟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那文官身旁还跟着一个年长一些的官员,只见他轻轻摇头,脸上满是对刚才那话的否定。
“你懂什么,皇上与陆将军自幼一起长大,虽说圣心难测,可细细想来——”
那年长官员四下环顾一周,发现并无人注意他们,这才压低声音,再次开口。
“你方才没见到朝中大臣们递的奏折吗?看似是革职,许是在保他也说不准,这背后之事,难讲啊。”
陆归崖闻言,眉心一皱,猛然转身,众大臣的视线纷纷侧目。
他不顾众人视线,逆着退朝的人流而去,这一次,他走得极快。
只见他那身官袍翻飞,像是终于撕下了那层克制的面具。
还未走上两步,便被公公拦下。
“陆将军,您可别往前走了,皇上说了,谁也不见。”
身后诸臣纷纷回首,眼神惊诧地看向他的背影,似是觉得他疯了。
陆归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余光朝着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
“若我今日非要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