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亭,你还在怪朕?”
云亭夫人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陛下今日屈尊前来,想必不是为了臣妇这杯苦茶吧。”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是为了那个姓杨的小子?”
赵恒放下茶杯,也不再绕弯子,神色郑重起来。
“慧眼。”
“朕想知道,关于这个杨辰,你都知道些什么?”
“陛下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云亭夫人抬眸,目光清澈,仿佛能映出人心。
“他如今是长乐公主的驸马,是陛下您的女婿。”
言下之意,杨辰是您的人,您来问我,是什么道理?
赵恒闻言,却笑了。
他端起那杯新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真切。
“是朕的女婿,不假。”
“可他,也是你那宝贝养女,依香的心上人。”
云亭夫人的手,在茶盘上停顿了一瞬。
竹屋内的气氛,也跟着凝滞了片刻。
“陛下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喜怒。
赵恒放下茶杯,语气随意,说出的话却不容拒绝。
“朕瞧着依香那孩子不错,温婉贤淑,堪配贵胄。”
“朕打算下旨,封她为永安郡主,你看如何?”
郡主。
永王之女,只因是侧妃所出,终其一生都只是个县主。
如今,皇帝金口玉言,要破格提拔。
这是天大的恩赐,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云亭夫人沉默了。
许久,她缓缓起身,对着赵恒福了一礼。
“臣妇,代依香,谢陛下隆恩。”
这一声谢,便代表了她的妥协。
赵恒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起了茶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说起来,朕方才问你什么来着?”
“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
他一副当真忘了的模样。
云亭夫人重新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陛下在问,关于杨辰的事。”
“陛下想知道,那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小子,究竟想做什么。”
赵恒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严肃。
他盯着眼前的茶水,水面倒映着他带着几分倦容的脸。
“他最近,总躲着朕。”
“前几日,还好好的,与朕对弈,谈天说地,无话不谈。”
“可自从他献上那条,挑起太子与老二相争的毒计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问他什么,都欲言又止。”
“朕总觉得,他有事瞒着朕。”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像是一个被人冷落的老人。
“朕对他,掏心掏肺。”
“镇国公府的旧案,朕许他彻查,给了他最大的体面。”
“他要钱,朕给钱,他要权,朕给人。”
“朕甚至,将他视作忘年之交。”
“可他呢?”
赵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不解。
“他为什么要献上那样的计策?”
“动摇国本,离间储君,这是人臣该做的事吗?”
“朕不信他有反心,朕能看出来,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反意。”
“可朕想不通,他究竟想做什么!”
“朕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竹屋里,只剩下皇帝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云亭夫人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轻一笑。
那笑声,冲淡了屋内的沉闷。
“陛下这性子,还是没变。”
“骨子里,还是那么霸道。”
她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添了杯茶。
“您不仅要掌控臣子的命,还要掌控臣子的心。”
“可这世上,谁还没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呢?”
“当朝宰相,敢说他对陛下毫无隐瞒吗?”
“北地的大将军,敢说他夜里做的梦都与陛下有关吗?”
“既然他们都可以有,为何到了杨辰这里,就不行了?”
赵恒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因为他们是他们,杨辰是杨辰!”
“他们,不过是朕维持朝局平衡的棋子,是朕用来装点门面的牌匾!”
“可杨辰不一样!”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激动。
“云亭,你懂吗?”
“朕老了,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朕这一辈子,都在跟那些门阀世家斗,跟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斗。”
“朕斗不动了,朕快要认命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杨辰出现了!”
“他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朕甚至不用去磨,他自己就已经寒光毕露!”
“他的出现,让朕在晚年,看到了皇权真正压过门阀的希望!”
“他于朕而言,早已不是什么宠臣,也不是什么忘年知己。”
“他是朕的希望,是朕此生夙愿的延续!”
“你说,这样的人,朕能容忍他对朕有丝毫的隐瞒吗?”
一番话说完,赵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竟有些泛红。
这是一个帝王的剖白,也是一个老人的孤注一掷。
云亭夫人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
她终于明白,杨辰在皇帝心中,究竟是何等分量。
也终于明白,杨辰为何要那般小心翼翼。
“陛下,您错了。”
她轻声说。
“杨辰之所以隐瞒,不是不信您,恰恰是太信您。”
“也正因为,他将您视作真正的君父,所以他才不敢说。”
赵恒愣住了。
云亭夫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他怕。”
“他怕您知道了真相,龙体撑不住。”
“毕竟,您年事已高了。”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赵恒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不是不信,不是疏远,而是……
害怕他撑不住?
赵恒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酸涩混杂着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那个混小子……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混小子……
竟然是在担心他的身子?
赵恒只觉得眼眶发热,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来掩饰,手却在微微发抖。
竹屋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是皇帝在消化那份迟来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关怀。
良久,他放下茶杯,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那份沙哑,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既然如此。”
“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一般。
“他挑起二宫之争,究竟是想保太子,还是想扶老二上位?”
这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无论杨辰的初衷是什么,他的行为已经搅动了储君之争这潭浑水。
他的倾向,将决定大业王朝未来的走向。
云亭夫人看着皇帝严肃到极点的脸,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陛下。”
“以那个小子的本心,恐怕……”
“他一个,都不想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