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的海东城,青天白日也透着一股死寂阴寒之气的城主府较往日更加寂静,往来尸修行色匆匆,竟像是看见了天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夜游宫弟子们的反应也情有可原。毕竟如今在这夜游宫宫主暂居的城主府里,聚集了一大堆仙盟修士,一个个还都是四洲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要命了,该不会宫主要背叛魔道,跟仙门结盟吧?
一声清越剑鸣,又有一位宽袍大袖,服色分外青白的修士落了下来,只是行色匆匆,几步就冲了进去,和他飘然出尘的外表极为不相符。
“九霄剑派何知意?”有弟子以口型示意。
夜游宫弟子们互相看看,摇了摇头,走得更快了。
海东城城主府修造于千年前,虽然几经翻修但并未改变其大体布局,是一片沿中轴线分布的极为工整的建筑,一条经云道贯穿其中,就在弟子们沿着经云道快步离开时,刚落下的修士已经拐了个弯儿到了城主府的靠东侧一片禁地。
重重禁制掩映下,这栋独立小楼金碧辉煌,硬生生在阴气浓重的城主府显出了几分仙家气象。守在门口的长老一抬眼,见是个熟人,默默将他放了进去。
进了里面,才发现另有玄机,没了禁制的灵光,小楼笼罩在一团朦胧的薄雾中,种种幻象生于其中,跟着薄雾涌动的速度缓缓变换,颇有些像海市蜃楼,只是更加玄妙,粗略一看都觉得目眩神迷。
小楼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何知意眼神一扫,吃了一惊。夜游宫和还真山庄自不用说,小蓬莱这种场面也是必到的,然而连东极道都来了一个,还是鼎鼎有名的清河使,约莫还因为正举行风雨论道的缘故,里面还有个太清宗长老!
这群修士都去端掉一个中型宗门都绰绰有余!
想来事情发展得着实不太妙。
见来了个新人,立刻有位小蓬莱修士凑了过来,“何兄,听闻贵宗各个剑心坚定不移,对付邪魔之流很有一手,不知这可是传闻中天魔幻影?”
何知意眯了眯眼,十分刻意地避开了这人,冷笑道:“道友说笑了,我们不过是一群穷酸剑修,哪里有什么对付天魔的好方法,听闻有人能将天魔封印于画卷之中,我看道友要是寻对付天魔的良方,应该找他才对!”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一点不遮掩,甚至十分大声。在场的大多是东洲仙门长老,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是没见过也多少听闻过各自的名号,何知意这一下拂了小蓬莱的面子,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小蓬莱长老一下涨红了脸,“何道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说我小蓬莱便是那等阴谋算计贵派之人?我小蓬莱镇守天渊千年,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若说天魔,那东极道……”没说完,他便意识到不对,霎时停住话头,只留下一句干瘪难听的叫声,宛若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的最后啼鸣。
立刻有人发出了一声掩饰意味十足的清嗓声。
还真山庄的一位教习本想打圆场,但看了眼何知意的脸色,又瞟了眼小楼外的薄雾,最终还是抚着长须看向了别处。
清河使周身笼着四海真水形成的白雾,半点看不清神情,只听雾气中幽幽传来声音:“这位长老,你若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这般遮遮掩掩的,也不是仙门风度啊。况且,容我提醒一句,天渊乃是由东极道、海国和贵宗共同镇守的,若贵宗博爱大度,愿意顶替我东极道,我们自然是乐得清净。”
顿了顿,他笑了一声,声音愈发轻飘飘,甚至有些嘲讽,“再者,尊主已然身死道消,驱使天魔之事,恕我等无能,实在干不了。”
小蓬莱长老不罢休,冷哼一声便道:“谁知道你们是真做不得还是假做不得!那修罗门门主还说那魔……你们尊主没死呢,来一招祸水东引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海国和九霄剑派都和我小蓬莱起了龌龊,东洲定然大乱,他趁此机会为祸世间岂不是更好!”
清河使周身的白雾停滞了一瞬,下一刻,带着笑的声音传出雾气,“长老好谋算!焉知不是正有此意?”
“你!”
何知意冷不丁开口,却是朝着小蓬莱长老,“东极道孤悬海外,自然比不得做了几千年邻居的九霄剑派,若要谋算,自然是该先谋算我们的,是吧?”
“你、们!没想到你居然自甘堕落,与魔道狼狈为奸!九霄剑派千年传承,怎么冒出了你这样一个弟子……”小蓬莱长老愈发跳脚,若非眼下情况实在不合适,恐怕要直接与何知意打起来了。
还真山庄的那位教习眼前虽只有一株老树,却是耳听八方,小蓬莱长老的怒喝清清楚楚,附近各宗长老此起彼伏的叹气和私语也不在话下,更捕捉到了一丝疑似剑鸣的微妙声响。
都是各宗各派的长老,平日里也不至于闲得发慌到处瞎掺和,他们聚集在此处本是为了面前这一片天魔幻影的,可不要说商量出个结果,就连事情本身都尚未分明,他们自己却先吵起来了。
东洲的仙魔两道倒也不至于一见面就大开杀戒,平日向来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然而如今被逼着聚在一起,不出事才奇怪呢!
还真山庄教习愈想愈觉得这事没辙,说不准还要闹得更大一些,正盘算着还真山庄的后路,便感受到了一股浓重的阴冷之气。
细微风声过耳,他立刻扭头,听见了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我请诸位道友来此,可不是来听吵架的。”
还真山庄教习一哆嗦,一边觉得好戏要开场,一边又揣度着夜游宫这位宫主威势愈发重了,似是前些日子的闭关大有进益。
小蓬莱长老依着惯性本想辩解几句,但思及如今是在夜游宫的地盘上,顿时讪讪退去,悄然换了边儿站。
何知意扯了扯嘴角,颇有些客气地开口道:“先前飞鹤传书上只道杜宗主是在推演天机中陷入这片天魔幻影,不知闻宫主到底请他卜算了什么?”
“天魔来处。”
夜游宫主言简意赅,环视了一圈众修士后又慢慢说道:“先前我宗门人也在垂云汀中发现了天魔痕迹,此外,诸位可知,落入黑礁少宗主手中的那副天魔画卷画的乃是紫霄剑江明紫?”
众长老勃然变色,没几个还能保持泰然自若的模样。
垂云汀的事情虽然已是五百多年前的旧事了,但对于东洲仙魔两道势力的影响却足以载入四洲史,遍地锦绣转眼成一片猩红,对比何其惨烈,便是当时还不知事的垂髫幼童长大了都要被耳提面命一番。
小蓬莱长老断然开口:“那不更能说明这是东极道搞得鬼了?!世人皆知,百川江家乃是毁于东极道主之手,既然垂云汀有天魔,定然是他引来的!”
何知意剑眉微挑起,“垂云汀距离我派虽有些距离,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若有天魔,总该传出些什么才对,为何从未听闻?”
还真山庄教习却是脸色微变,想到了山长不久前的诡异行踪,还有如今正在庄里的那座大佛,正心里打鼓,便见夜游宫主泛着股寒气的眼神落到了自己身上。
“有人设下了封灵阵。”
夜游宫主并未避人耳目,这一番动作立刻被些心思敏锐的察觉到了,还真山庄教习身上的眼神顿时多了好几双。
他正想岔开话题,姓闻的却主动道:“不过是些无用旧事,我请诸位道友齐聚于此是来商量对策的,不知诸位可有什么好办法能解杜宗主之困?”
“如何是这人的麻烦事,分明是东洲的祸事。”不知哪位长老嘟囔了一句。
小楼外顿时安静得近乎死寂。
不错,若小楼内那位宗主最终没有破开天魔幻影,那么以他炼虚期的修为,再加上天魔的加成,抵得上两三个合体期,若反应不及时,海东城以及附近几个城池都得遭殃,若是再厉害一点,那便难说了。
这才是他们甘愿前来的原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谁也没开口。
一直到有魔修开了口:“天魔幻影千年难遇,这位又是修卜算之道的,受到的影响更深,我看呐,不若早些结果,也好过事后收拾烂摊子。”
“不错,如此甚好。”小蓬莱长老抚须赞同。
清河使陡然开口,声音里仍然带着笑意,“我记得先前便是贵宗逼得杜宗主远走南洲吧,他一身陨,岱屿传承正好就能归还小蓬莱,少了个祸患,多了份传承,长老怎得还不笑出来?”
这件事本是秘事,见他在众人面前叫破,小蓬莱长老顿时又急又气,半点都笑不出来。不等他反应,方才那位魔修便看着清河使的那团白雾改口道:“若是如此,我等还得再想想有没有什么万全的法子才好。”
纵然少了一个尊主,但东极道仍可说得上是四洲第一魔道势力,虽然不知道个中缘由,但清河使发话,自然是要跟的。那魔修想得通透,仙门中人多少变了脸色,或是忍笑,或是鄙夷,还多少瞥了眼太清宗那位峰主的神情,企图也省些口舌。
小蓬莱长老暗骂了一长串,一个字也没敢蹦出来,眼神落到了太清宗玉阙峰主周静身上,假笑道:“听闻明朔剑尊正于还真山庄论道,想来就算是杜衡入魔,有剑尊在,我等也不必忧心。”
周静不置可否,只道:“此间事情颇有些古怪之处,我年轻资历浅,就不妄加议论了,只不过,众位不觉得天魔幻影更加浓重了么?”
众人仰头望去,小楼上凝聚的幻影果然凝实了许多,变化速度更是刹那千变,只扫了一眼便觉神魂不适,若是再凝实几分,只怕此处是呆不了了。
“确实。”何知意缓缓点头,神情凝重,周身隐约透出微弱剑鸣,显然已经被眼前场景刺激到了。
“看样子,杜宗主怕是要撑不住了,听闻太易宗门徒寥落,杜宗主若能自裁,避免东洲生灵涂炭,想来太易宗今后也不怕招不到弟子了。”有长老低声道。
见诸人眼中杀机闪动,还真山庄教习猛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走出来,郑重道:“我山庄中有典籍曾记载,陷入天魔幻影的修士绝不可惊动,一旦惊动,便再无转圜可能了。”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忽地回身看向了清河使,“道友觉不觉得这股气息有些熟悉?”
白雾中传来一声叹息,“天渊。”
“你这小子叫杜衡?唔,好名字,相逢即是有缘,看你也是个散修,不知是否愿意加入我太易宗?”
“嘿嘿,我还缺一个弟子,不知你可愿意……唉唉唉,我都没说我是修什么的呢!”
“哇呀呀,乖徒儿你怎么修炼得这么快啊!可别再修了,歇会儿,像我们这种修士,算得大差不差就好,算得太准可是要挨天雷的!我看以你的天资,安安稳稳到炼虚定然不成问题!”
“岱屿岛传承?哈哈,祁掌教我也不瞒你了,我师傅身陨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把岱屿岛传承给小蓬莱的人,毕竟千年前那位前辈给传承时,可是让我师祖发了心魔誓的。”
“往事已矣,李宗主何必如此?先前确是我小蓬莱对不起岱屿,但岱屿岛与小蓬莱本为一体,岱屿传承回归小蓬莱对于岱屿来说也是件好事,以贵宗的资源,想来很难找出一个适合岱屿传承的弟子吧?”
“祁掌教不必再说,传承一事本就尽人事听天命,一时找不到弟子就找不到弟子,只怕,那位前辈的残魂还在传承中守着呢。”
“既然如此,我便再说最后一句话,若李宗主能将岱屿传承还给小蓬莱,我小蓬莱自当奉上万枚灵石并灵脉一条,若不然……”
“轰——”
……
百年前的往事一一经历,痛苦也好,欢欣也罢,统统得再来一遍,仿佛时光回溯一遍。身陨多年的师傅再次活蹦乱跳地出现在眼前,说不怔愣心酸是假的,可哪又如何?
他确实是在自己面前身死道消了,连带着太易宗三个山头和无数屋舍,唯一还可庆幸的便是当时的太易宗弟子不过两个,全部安然无恙。
所以面前这些,无非是天魔伎俩而已,若自己真沉溺其中,那才是毁了师傅心血。
推演出天魔来处的那一刻,杜衡就心有所感——自己的劫数来了。
说不定,这便是师傅身陨前算出的那道死劫。
一天又一天飞逝,一年又一年过去,师傅身死,太易宗南迁,路上碰到陶乐……他重又走过了那条路,百年时光在脚下一一踏过。卜算难修,踏上此道的修士历来寥寥,能修到精深的更是少之又少,细观来时路,似是命数,似是人事。
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一份岱屿传承么?
自然不是,没有岱屿传承也会有别的事,天道想要一件事发生,便能生发出无数条路径来达到目的。所谓推演天机,不过是看到天道的一点照影而已。
“是么?那师尊可曾算出我是什么模样?何时出现在飞仙城?”
眼前景致骤然一变,一座石质山峰拔地而起,停住的瞬间便有大片草木一路从山脚爬上山顶,一座主殿凌空降下,太玄峰落成。
最后,便是这人了。
杜衡凝视着这人,百年光阴相隔,他却觉得这人愈发熟悉,似乎从未离开过。
“惭愧,我还算不到如此地步,不过是心有所动而已。”
这人的声音仍然很轻,似乎山风一吹就会散去,但既然太玄峰上那座破烂主殿历经风吹雨打也仍然健在,杜衡便也不会轻易人间蒸发了。
严文洲嘴角渐渐显出些笑意来,觉得心有所动这四个字甚妙。即便这只是他在天渊中见到的幻影,他也觉得欢喜。
到处都是丑得千奇百怪的天魔,难得见到故人容姿,还是如此标致的故人,即便是高阶天魔变幻而成的头号危险品,他也愿意花点时间逗逗“杜衡”。
此处不计年岁,被海无涯诓骗进天渊的事情似乎已经是很久远了,又好像昨天才发生。前脚说什么“昨日莽撞无礼,严兄要打要骂都使得”,后脚就送了他一份大礼,这鲛人还真是……
思及那位黑礁少族长,严文洲的心情就有些微妙,顺手给了脚边刚生成的天魔一刀,还是决定暂且放过天魔们,好好与这位“杜衡”放松一阵,“师尊怎么会在此处?难不成是来救我的?”
杜衡心中一动,“我亦不知自己为何在此处,更不知你为何在此处。至于救你,只怕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还想着你是否能搭把手呢。”
车轱辘兜了一圈,仍转回到了严文洲自己身上。好笑之余,他放弃了这个话题,直接道:“既然已到此处,师尊可想做些什么?”
做什么?
杜衡渐渐拧起了眉,既已知天魔来处,此行便已有所得,尽快脱离天魔幻影才是正事,如面前这种天魔,自然是直接打杀了。可不知怎么的,心念一起,他便有几分心悸,似乎这是个极不妥的主意一样。
杜衡自然知道这是在天魔幻影中,毕竟他那不省心的二徒儿如今正该是在跟着黑礁少族长醉生梦死呢,怎么可能跑到天渊里去。
看着这人自带三分深情的桃花眼,他怔愣了许久,只轻声道:“你先前问我是否算到你何日出现,我确实算不出,我只是算出了一道破题之法而已。”
严文洲没想到这天魔这么会编,顿时稀奇地追问起来,“破什么题?”
“一道死劫。”
回答完,杜衡又安静了下来,灰蒙蒙的眸子定定地停在眼前的执刀青年上,一眨不眨地看了许久。
托他那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所赐,杜衡直勾勾看人的时候并不十分锐利,反而带着几分柔和,颇有几分温情脉脉。
严文洲任由他看,没有半点不自在,只觉得不愧是天渊孕育出的天魔,果然十分了得,瞎编也编得像模像样的,而且神情体态无一不精细,十分自然,恐怕只有杜衡亲身前来才能分得清一二。
两人念头闪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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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上的天魔一茬一茬地长出来,还没等落地成型就被森寒刀光劈没了,严文洲也不急,一边等着回答,一边把白鱼刀当镰刀使,一刀一个地收割着天魔,居然也颇有乐趣。
也不知白鱼刀下多了多少天魔,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略有些古怪的声音,“记得你先前问我,是否曾见过你,当时我觉得好笑,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你确是有几分熟悉。”
咻——严文洲一下失了准头,多劈了一次才解决掉脚边的天魔。
先前不过是自己弄出来的乌龙,可现在杜衡是真认出他来了,又或者,是错认了?不对,经历垂云汀一遭,这人分明已经推测出了自己的身份!
看着面前天魔惊愕的眼神,杜衡更觉得不对劲,眼前的太玄峰一下变换成一片烟水之地,渺渺薄雾正于湖面上缓缓交织升腾,而严文洲……
银月般的刀光横贯长空,无声坠落入湖中,下一刻,水声轰然炸开,两道无边水墙高高竖起,河底也显出一道深得可怖的刀痕。
“既是如此,那你我便止于此,我回我的东洲,你做你的太清宗弟子,两不相干,再无瓜葛。”一道极冰冷的声音响起,于尚未平息的水声中依然分明,仿佛寒石落海,激出一片冰凌。
杜衡心中剧痛,眼前一花,不管是太玄峰还是淼淼烟波都化作飞灰,周围一片光怪陆离,唯有严文洲还好端端地站在眼前。
万籁俱寂,又像是有无数道声音正在不断说着话,杜衡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深入骨髓的疼痛完全没有平息,耳边余音一遍遍回旋着。
两不相干,再无瓜葛……
太清宗弟子……
他忽然意识到东洲四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尊你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此时此刻,严文洲愈发觉得天渊中诞生的天魔十分精妙,与外面那些只知道钱财美色诱惑的货色全然不同。他还没动手呢,怎么这位就变得这么虚弱,难不成是看出他快要动手了,打算先迷惑一下抢个先手?
白鱼刀难以察觉地调整了一下方向,严文洲笑眯眯地又补了一句:“师尊莫不是终于想起在哪儿见过我了?看样子,定然不是飞仙城吧?”
声音穿透层层迷雾落入杜衡耳中,他骤然回神,心中不甘如燎原野火般疯狂蔓延,那人痴恋多年,如今既然已经放手,怎么就不能轮到自己呢?
本就是出自同源,心思自然也是一样的。那人敢想不敢做,自己一个用以渡劫的分身替他做了,他又能如何?!杜衡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激烈的情绪,一时之间竟几乎战栗起来,看向严文洲的眼神多了几分晦涩,嘴角却如惯常那般泄出了一抹笑,“确实不是飞仙城。”
严文洲剑眉微微扬,心中古怪更胜一筹的同时不免有些遗憾——这天魔着实有些好骗,眼下可要没得玩了。
不等他反应,杜衡便继续笑道:“不过,文洲怎么不叫我阿蘅了?是这个称呼不好么?”
不好,更不妥!
严文洲心中大惊,白鱼刀径直劈向眼前天魔,打算结束这一场闹剧。
电光火石之间,他这一刀落了空,杜衡身形一晃,汹涌刀光映得他面目如雪,绸缎似的银发荡出一道圆满弧度,半分未损。下一瞬,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长剑来,竟执剑跟他比试起来。
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天魔们嘈杂难言的声音一下沦为了几乎静默的背景音。
那招式古怪,似乎早有预料他会出这一招,早就有所准备一般,而且他手中这剑招……严文洲怎么看都像是太清宗入门的那六十四式剑法!
当时钟慎演练时,他只觉得这剑法虽颇为精妙,但放在那傻小子手里实在有些倒霉了,而眼前,这位天魔兄也不知从那位太清先辈里学来了这法门,一招一式尽得精髓,堪称完美!
“文洲心思好像不在这里,难不成是在想旁的人么?”杜衡幽幽开口,神色似是有些委屈。
严文洲简直要对天渊天魔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然而此刻虽然远在意料之外,但也着实有意思,与一个聪明天魔见招拆招可要比砍杀一堆没脑子天魔有意思得多!
说不准,还能从这位天魔兄中套出天渊出口在哪儿。
他随口道:“师尊怎会太清宗剑法?难不成太易宗当真与太清宗有些渊源?”
“叫我阿蘅,我便告诉你。”
“……阿蘅。”
杜衡十分满意,手中剑招也像是被传染了一股柔情蜜意一般,变得缠绵起来,“上古时,太清、太易、灵宝三宗得仙人授法,渐成仙道魁首,时移世异,又加上传承难易不一,太易和灵宝两宗始终不如太清宗香火鼎盛,天柱崩塌后更是如此,灵宝传承裂为数份,散落四洲,而太易宗传承虽得保全,但也逐渐衰落,终至今日局面。”
听着十分玄乎,也不知是天魔随口瞎编的还是确有其事。严文洲转念一想,天渊中的天魔大多是陨落在此的古修士和域外天魔混合而成的,这种万年老黄历说不准还真是真的。
“至于我这剑法,不过是机缘巧合而已。”
严文洲啧了一声,“不知阿蘅是如何到的这天渊?怎得与我这么巧?”
“自然是你我有缘。”杜衡理所当然,顺道还给了一个十分温柔的笑。
“我与阿蘅确实有缘,要不然怎么会出现在阿蘅的卦里呢?”
明明是句奉承话,可也不知道哪里不合这天魔兄的心意,严文洲话音刚落便见眼前这位杜衡变了脸色,十分不高兴。
两人又拆了几招,招式即将用尽之时,白鱼刀刀势陡然一变,凌厉刀锋直扑杜衡面门而去,杀气如吹彻万古的寒风激得人完全睁不开眼。
然而在这么避无可避的招式下,杜衡硬是寻到了一点破绽,长剑似慢实快地一挑,脚步一转跟上,顿时,白鱼刀微不可见地停滞了一瞬,随即垂落身侧,而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已经拉到了最近。
严文洲心中警铃大作,不等他有所动作,杜衡便伸手过来,力道极重地捏住了他的下巴,眼神微微下落。停住了。这距离实在太近,姿势又过于危险,一时间,两人呼吸都好像纠缠在了一起,
“文洲……”杜衡只是喃喃念了一声,再无动作,眼神却愈发肆意,一寸寸划过肌肤似乎完全不担心天魔侵袭一般。
就好像,他下一刻就会直接吻上来一样。
奇了怪了,天魔这种东西不是按照事主量身定制的么?冒出一个杜衡也就算了,怎么这个杜衡还能行事如此放荡?震撼之余,严文洲有些莫名心酸,心绪是心绪,动作却毫不含糊,袖中已然滑落出一枚纯白玉符。
才露头,便有一只微凉的手搭了上来,指肚向袖口爬了一点,十分贴心地把这严文洲的手将玉符往袖子里推了推,杜衡微微俯下身,耳语道:“文洲,这种东西对我可是没用的,可别浪费了。”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玉符应声碎裂——
无事发生。
严文洲瞪眼看着缓缓升腾起的一团白光,多年风波里来去修炼的镇定自若终于跟着玉符一起碎掉了。为了避免以己之道还己之身,这种封存着大能全力一击的符箓都会附加上一道额外禁制,在遇到原主时不会爆发,所以说——眼前是本尊!?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这人笑得云淡风轻,仙风道骨一如太玄峰初见之时,可……
“都说了此物对我无用,文洲怎么还试?莫不是不信我?”这人的声音不紧不慢,自带着的三分仙气儿并未有半点折损,反而因为他此刻略带委屈的表情而更多添了几分可怜。
严文洲心神不定,只来得及随手把缠到腿上的天魔拍飞,又听他道:“当年垂云汀之时,文洲可不是如此待我的,我有些不高兴了。”
下一刻,杜衡的五官在眼前再度放大,扇子似的睫毛纤毫毕现,可一切都抵不上唇上传来的温软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