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月未见,谢缈对今日虚弱的连衡甚为惊讶。
“怎么又变成这幅样子了,病得更重了?”
连衡端了一杯清水润嗓,道:“没什么,就是停了一段时间的药而已。”
谢缈愕然开口:“停药?那不是……你都这样了,还敢停药?”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连衡:“……以后不会了。”
那些隐情,他都闭口不谈,对谢缈说出口,这人只会破口大骂“庸医”,但其实她是他遇到过最好的医者,一边恨她不作为,一边又忍不住维护她在他人眼中“活菩萨”的美名。
他后知后觉已经病入膏肓,没办法抽离对她的偏心。
谢缈说:“我看济生药铺的生意很好啊,没想到你姑母还有这本事。”
连衡笑笑,才解释:“江家药铺赶走了江宓夫人,我算是撬了人家的墙角,江夫人的经商手段是一流,平日里多是江夫人在打点。”
把江宓守在眼皮子底下,才是他最放心的结果。
只要江宓还在,郁照肯定还会为他做事,哪怕是虚与委蛇。
但是这种虚伪的逢迎却让他窒息,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亲近,他拼命追求的郁照对家人的爱,他花多少时间精力也买不来,又说他不是不配被爱,把人哄得团团转。
她坏透了,烂透了。
谢缈察觉他的黯然,相识多年朋友一场,哪里忍得了他这么凄惨的境况,便主动提道:“你说你是不是也该趁早成亲了?你那个弟弟,啊不,那个妹妹,占了你那么多年的世子之位,现在你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哪家女郎敢瞧不上你?”
连衡揣手取暖,莞尔:“很多啊,很多人都瞧不上我,他们觉得我快死了吧,所以都避我不及。”
“说什么晦气话!”谢缈撑着脸庞,紧紧皱起眉头,也是看出来他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颓靡感,谢缈又道,“好久不见你这么丧,过几日见见我表妹?她还挺关心你的状况的。”
“她从小性子开朗,家宴时有她在也绝不会冷场,与她接触接触,说不定你心情会好上许多……”
然而谢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只得到连衡不咸不淡的断言:“所以,你邀见我只是想撮合我和你表妹?”
谢缈他们说的什么关切、注意、喜爱,其实他并不陌生,他是个很奇怪的人,有许多憎恶他的人,也有对他流露出仰慕神色的人,而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剥去他仅存的美好的,认识他恶心的一面,再言欢喜。
这也注定他就是个狭隘薄情的人。
有一回,郁照守在他病床前,或许以为他是入睡了,便摸着他的手说他真的很可怜,是一个配得感很低很低的人。
什么叫他配得感低?
没有任何人教他,他只感到她的温度真的很暖,烫到他忍不住落泪。
“谢缈,你怎么敢放心让你表妹与我接触呢?你也不怕我教坏了她?”连衡笑着,语气里却品不出侃笑的意味。
谢缈摆摆手,吊儿郎当地出声:“怎么会呢?我和你都认识那么多年了,你又没作奸犯科,我有什么不放心你的?比起别家的,我真是没有理由不信你。”
连衡:“我见过你那表妹的,是叫左逭吧?”
谢缈微讶:“你什么时候见她的?”
“这不重要,我见过她了,我不知她对我印象如何,但是我私以为我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连衡就此婉拒了他的好意。
那时左逭和郁照看上去相谈甚欢,又因为有谢缈这一层表亲的关系在,郁照也对此人格外上心,暗中调查了她的喜恶,可是明明那时候郁照一提“玉奴”,左逭连嘴角都压平了,只尴尬地说,长公子甚美,门第又高,逭不堪相配。
左逭明褒实贬,连衡听罢,只对她遥遥地冷冷一笑,逼得她难堪离场。
谢缈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眼眸斜瞟,连衡唤阿枢近身,低语几句后阿枢凝肃地出去。
旁听的人见阿枢来来回回走动观察,不得不离场。
谢缈这才松完那口气,蔫蔫地靠在桌上。
连衡扬眉:“谢家人逼你来游说的?”
“得亏你没信我嘴里的鬼话。”谢缈抬抬下巴。
连衡似有所思,很轻地“哧”地笑了声,把他看作一个无能的媒人。
谢缈唉声叹气:“都是我嫡母和长兄,见王府变了天,恨不得让左家立刻攀上王府,这时候了,也不管你什么病不病了,只盼着把人嫁来,然后尽早生个孩子,也不在乎你能活多久,觉得反正到时候她后半辈子都落得清闲自在。”
“这样啊……”
如今巴结他的那些人,心思都昭然若揭,连衡其实称病推拒了不少,但这一次是谢缈来信,出于对友人的看重,他才拖着病体来见。
看吧,这盛京中,有谁不爱权势的?
谢缈掰着指头算:“过不了多久又是你生辰了,如今王爷病重,肯定要催你成婚的,你怎样想的?”
连衡才琢磨起来,对于这件事,好像一直是被郁照推着走的,她属意的侄媳妇是祝怀薇,而连衡真正看在眼里的又从来只有她一个,以至于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她的行为愧对他,他还要听她的话吗?
不过什么结果他都不会满意,身份使然,他们就是只能活在丑陋的伦理秩序下,哪怕是假的血缘。
他出神道:“我不知道。”
“那左家和谢家的骚扰,我都想办法替你拒了。”谢缈答应道。
“多谢。”
一阵穿堂风过,谢缈都冻得忍不住打激灵。
连衡挽袖煮茶,他才发现他腕口上的割伤,一道叠着一道,新旧程度不相同,是隔着不同时间割出来的。
谢缈震惊:“不是吧?你……你是不是想不开?你手腕上的伤?”
连衡捋下袖子遮盖醒目的疤,对座之人的提醒让他想到多少次他为她献血,郁照是知道他就是天生的药人,连血里都浸满了毒性。
“怎么会是我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比谁都想长命百岁。”他头发黑黑的,发尾却有分叉,眉目如画,却显见血丝与乌青,唇瓣嫣然,是被冻出的红,在雪般的皮肤上,将一个病死鬼的诅咒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那个病死鬼,是梁姬。
“那你这伤……”
“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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