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深处,某间布满了悬浮光幕、流淌着数据流的静室内。
景元一身将军常服,端坐主位,面前展开的巨大光幕上,正分格显示着仙舟联盟各部的代表影像——一场关于近期虚数能潮汐波动与边境防御协调的线上联席会议,正进行到关键时刻。
“……综上所述,曜青方面认为,此次潮汐波动虽未直接引发丰饶民或反物质军团异动,但其对星际航道稳定性的潜在影响仍需纳入……”
曜青仙舟的代表正在陈述。
景元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脸上维持着标准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却略微放空,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想师父这次突破后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在想李默前辈最近炸炉的频率好像降低了是不是在憋大招,还在想下午茶该点哪家的浮羊奶配什么点心才能抚慰被公文和相亲双重折磨的心灵……
就在这严肃(表面)又走神(实际)的时刻,他贴身携带的、经过特殊加密的私人玉兆,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极其简单粗暴的来电显示——一个潦草的“李”字,还在闪烁。
景元眼皮一跳。李默前辈很少主动联系他,尤其是用这种直接呼叫的方式。
一旦联系,多半不是小事——要么是需要他帮忙擦屁股,要么是有了关于白珩姐的重大进展,要么……就是又有什么“奇思妙想”需要他配合。
他看了一眼光幕上仍在滔滔不绝的曜青代表,又看了一眼疯狂震动的玉兆,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咳,诸位,非常抱歉,罗浮有紧急军务需我即刻处理,事关某位客卿的重要发现。”
他刻意将“客卿”这个词咬得略重。果然,光幕上各仙舟代表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无人质疑。
李默客卿的神秘与强大,在联盟高层早已不是秘密,其相关事务优先级极高。
“会议后续由太卜代为主持并记录,相关结论同步至神策府即可。”
景元快速交代完,对着光幕微微颔首,便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连接,身影在一阵金光中从静室消失。
留下光幕上太卜略显无奈又认命的脸,以及其他代表若有所思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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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天府,静室。
景元的身影几乎在李默挂断通讯的同时便出现在门口,带起一阵微弱的雷息。
他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前辈,急召我前来,可是白珩姐她……”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就被静室中央那悬浮的养魂幡牢牢吸引住了。
养魂幡柔和的白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稳定。
而在幡布表面,一道清晰凝实、带着狐族特征、巧笑倩兮的女子灵体,正如同水中倒影般轻轻摇曳,又似调皮的孩子,绕着幡杆缓缓飘动。
那熟悉的眉眼,那灵动的神采,那哪怕只剩魂体也仿佛带着阳光般温暖的气息……
正是白珩!
景元的呼吸瞬间停滞了,瞳孔微微放大。这位平日里运筹帷幄、沉稳如山的神策将军,此刻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一百多岁了又如何?统御罗浮又如何?在失而复得的挚友、如同亲姐般的存在面前,他依旧还是当年那个会跟在她身后、听她讲星际冒险故事的少年。
“景元?”
养魂幡中,白珩的灵体也停下了飘动,她“看”着门口那个身形高大、白发金瞳、身着将军服饰却难掩激动神色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挂着开朗笑容、偶尔狡黠的少年身影逐渐重叠。
虽然气质成熟了许多,威严了许多,但那眼神深处的关切与激动,却丝毫未变。
真的是他!他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过得不错?
“白珩姐!”
景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快步上前,却又在养魂幡前止步。
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到这脆弱的魂体,只是伸出手,虚虚地抚向幡布上倒映出的灵影,声音轻柔得如同怕碰碎梦境。
“你……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景元这副激动得难以自抑的模样,白珩心中也涌起阵阵暖流和酸楚。
但随即,她想起了这十几个小时来某个人的“悉心照料”和“智力测试”,一股吐槽欲顿时压过了重逢的伤感。
她灵体波动变得活跃起来,传递出清晰的意念,带着十足的怨念和无奈。
“景元!你来得正好!快跟我说说,救我回来的那个家伙——就是那个穿奇怪袍子、天天炸房子、还拿‘一加三等于几’这种问题折磨我的人。
他到底什么来路?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景元:“……” 激动的表情瞬间凝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干咳两声,迅速调整情绪,解释道。
“白珩姐,那位是李默前辈,来自异界的绝顶强者,手段通玄。
正是他施展无上秘法,将你散逸宇宙各处的真灵碎片重新招聚、温养,你才能再次苏醒。
可以说,是李默前辈将你从彻底的消亡中拉了回来。他对我们恩同再造。”
说到最后,景元语气无比郑重。白珩的灵体安静了一瞬,显然被这信息冲击到了。
异界强者?招魂聚魄?把自己从彻底消亡的边缘拉回来?这听起来简直是神话故事!那个看起来有点脱线的家伙,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这么厉害?!”
白珩的意念透出惊讶,但随即又变得八卦起来。
“等等,你刚才说‘我们’?还有谁知道?镜流呢?她怎么样了?还有你之前是不是提过一句,这位李默前辈是镜流的对象??”
她的关注点瞬间跳跃,灵体波动都带上了一丝兴奋和好奇。那个万年冰山、心里除了剑和战友几乎装不下别的镜流,竟然有对象了?!
还是这么个…呃,风格独特的强者?这简直是比星际爆炸还要震撼的新闻!
景元扶额,有些无奈:“白珩姐,你的关注点还是一如既往的独特。”
他叹了口气,简略地将饮月之乱后镜流的心魔、李默的出现、对镜流的“特别关照”以及两人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包括全罗浮皆知的八卦)说了一遍。
白珩听得灵光闪烁,意念中充满了惊叹和看好戏的意味。
“哇哦!铁树开花,冰山融化!没想到小镜流喜欢的是这种调调?
这个李默前辈,看来确实有点东西啊!能把那块木头……不对,是把我们剑首大人‘搞定’,本事不小嘛!”
景元:“……” 他开始怀疑,白珩姐苏醒后,是不是某些方面的性格被放大了。
一番信息交换和情绪宣泄(主要是白珩吐槽)后,气氛终于稍稍平复。然而,一个现实而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两人面前。
白珩的意念变得有些低落和忐忑:“景元我这样该怎么去见镜流?还有其他人?”
她看着自己半透明的灵体,感受着与真实世界的隔阂,“难道就这样飘过去?会吓到她吧?而且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饮月之乱的最后,是她化身的孽龙与镜流的剑……那是她们所有人心中最深的刺。
景元也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难题。直接让镜流看到白珩的灵魂状态?
冲击力太大,且不提镜流濒临魔阴身的状态能否承受,单是解释前因后果就极其复杂,李默前辈的招魂术更是仙舟禁忌。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推开,李默啃着一个仙舟特产的“朱实”晃了进来,含混不清地说:“聊完了?愁眉苦脸干嘛呢?”
景元连忙将白珩的担忧复述了一遍。
李默三两口吃完果子,随手把果核精准投进门外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一脸“这有何难”的表情。
“这还不简单?你们纠结怎么‘见’,重点难道不是‘见’本身吗?她现在离不开养魂幡,那就带着养魂幡去不就行了?”
“啊?” 景元和幡中的白珩都是一愣。
“把幡带上,让白狐狸的魂体显化在外面,你们该聊聊,该见见。至于别人看见。
就说这是最新的全息投影技术,模拟已故战友缅怀一下,或者干脆说是景元你开发的新型战术辅助AI,形象用了白狐狸的数据。罗浮高科技玩意多了,谁在乎?”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景元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虽然有点扯,但以他的身份和仙舟的技术水平,糊弄过去问题不大。
关键是,能让白珩姐和师父先见上一面,哪怕是以这种形式。
白珩的灵体也微微波动,似乎觉得可行。
于是,片刻之后,罗浮长乐天繁华的街道上,出现了这样一幕:
神策将军景元,与那位神秘的李默客卿并肩而行。这本身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李默肩上,随意地扛着一杆散发着柔和白光、旗幡招展的古朴长幡。
而长幡的旗面上,一道清晰美丽的狐族女子灵体,正如同活生生的全息影像般,好奇地左顾右盼,时而凑近街边的店铺橱窗,时而对着天空中掠过的星槎发出无声的惊叹。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咦?景元将军和李默客卿这是在……测试新装备?”
“那幡上的投影好逼真啊!是哪家工造司的新产品?形象是…白珩大人?是在做纪念投影吗?”
“技术真不错,看起来跟真的一样,还会动!”
“估计又是神策府或者客卿大人的什么黑科技吧。”
人们议论纷纷,但大多接受了“高科技投影”的解释,毕竟仙舟确实有很多类似的沉浸式展示技术。
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挣脱了母亲的手,噔噔噔跑到李默面前,仰着小脸,指着养魂幡上飘动的白珩灵体,奶声奶气地问。
“大哥哥,这个漂亮的狐狸姐姐投影在哪里买的呀?好厉害!可以碰吗?”
李默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小男孩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又看了一眼幡中同样好奇望过来的白珩。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对孩子诚实一点,于是露出一口白牙,用自认为非常通俗易懂且科学的语气解释道:
“小朋友,这不是什么投影技术。”
他拍了拍养魂幡,认真地说:
“这是一个失去了肉身的灵魂。”
高情商:这是一个失去肉身的灵魂。(严谨、科学、直指本质)
低情商:这是个鬼!(通俗、易懂、直击心灵)
小男孩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大眼睛里的光彩被茫然和恐惧取代。
他呆呆地看了看幡上“飘动”的、确实不像寻常全息影像那般有固定光栅感的“狐狸姐姐”,又看了看李默那副“我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认真脸……
“哇——!!!鬼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长乐天!小男孩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爬爬地逃回母亲身边,死死抱住母亲的大腿,把脸埋进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围原本只是好奇围观的行人,此刻也齐齐后退了一大步,看向那养魂幡和白珩灵体的眼神瞬间变了,从“欣赏高科技”变成了“惊疑不定”甚至“隐隐发毛”。
虽然仙舟人不怎么信鬼神,但“灵魂”、“失去肉身”这些词从李默客卿嘴里说出来,配上那怎么看怎么不像普通投影的灵体……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景元:“……” 前辈,您这解释是不是太“实在”了点?
白珩:“……”无语,但我现在是“鬼”,好像也没法反驳。
李默:“?”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啊。
于是,在周围行人敬畏又疏远的微妙目光注视下,两人一幡,继续向着霜刃阁的方向走去,只是沿途自动清空的效果更好了。
霜刃阁,越来越近。幡中的白珩,灵体波动也愈发复杂起来。近乡情怯,何况是以这样的形态,去见那位她最想见、又最怕见的……挚友。
街上的居民:喂!是云骑军吗?我在大街上遇到鬼了!
云骑军:这位先生!你是否清醒!
居民:我特别清醒快点过来救命啊!我感觉下一秒她就要上我身了!
云骑军:算了我还是去一趟吧!
至于云骑军怕不怕鬼,抱歉他已经在准备军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