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建木之力的滋养,如同给濒临干涸的河床注入了三股清泉。
李默体内的虚无侵蚀被进一步压制,灵力运转虽远未畅通,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动辄引发剧痛或停滞。
用他自己的话说,从“生活不能自理”恢复到了“有一定自保能力,但最好别跟人动手”的层次。
这微不足道的恢复,却足以支撑他开始着手那项惊世骇俗的计划——招魂。
衍天府的小院地下,早已被他暗中开辟出一方更为隐秘的静室。
景元派人“精心准备”的各类“修炼材料”,也已分批悄然送达。
第一步,刻画阵法符文。
这不是简单的聚灵阵或防护阵,而是涉及时空、信息、生命本质的复合型上古秘阵,名为“溯灵归真引魂大阵”。
阵图复杂无比,由三千六百个基础符印和七十二个核心阵眼构成,需以特殊灵液混合星砂、月华露等物,一丝不苟地刻画在预先处理过的、能承载法则之力的“虚数石板”上。
李默工作得极其专注,甚至有些苛刻。每一笔符文的勾勒,都注入了他精纯的神魂之力与对大道的理解。
他特意对原版阵法进行了数处关键调整:
强化溯源锚定:以白珩残留的毛发与血液为核心引子,布下多重感应符文,确保阵法只会牵引与白珩本源相关的真灵碎片,极大降低引来其他游魂或混乱信息的可能。
弱化施术者印记:在几个核心转化节点,加入了“无为清静”符,力求让收集来的真灵碎片在温养过程中,更多依循其自身原有的生命轨迹和建木的自然生机进行补全,尽可能减少李默个人意志和力量的介入与影响,确保新生灵魂的“纯粹性”与“独立性”。
构建循环屏障:用阴魂木的粉末混合安魂玉髓,在阵法外围构筑了一道温和的魂力屏障,既能保护脆弱的真灵碎片不受外界干扰,也能防止阵法气息过多外泄,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刻画过程枯燥而耗费心神,李默偶尔会停下休息。这时,景元有时会“恰好”来访。
一次,景元看着地上那些闪烁着微光、令人目眩神迷的复杂符文,状似随意地问道。
“阁下这‘修炼阵法’,似乎……格外深奥?不知是参悟何种大道?”
李默头也不抬,用一支灵笔蘸着星砂液,小心地补全一个阵眼。
“生死轮转,虚实相生的大道。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不是用来打架的。”
景元笑了笑,也不深究,转而道:“所需材料可还齐备?若有欠缺,尽管开口。”
他绝口不提阵法用途,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客卿的修炼进度。
“暂时够用。”
李默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向景元,“将军,你说……如果一个人,有机会挽回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哪怕希望渺茫,代价未知,他该不该尝试?”
景元目光微凝,沉默片刻,缓缓道:“这要看,这个‘错误’对那个人意味着什么,以及……尝试的后果,他是否承担得起。”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却意味深长。
李默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埋头刻画。
第二步,炼制养魂幡。
这并非万魂幡那种主杀伐、控阴魂的凶器,而是专门用于温养、庇护脆弱魂体的辅助法器。
主体以阴魂木为杆,幡面用特制的“蕴魂丝”织就。
炼制过程相对平和,更注重“养”与“护”的意境。
李默将几缕建木逸散的纯净生机,以及从白珩遗物中提取出的微弱气息,小心地炼入幡中,作为温养的核心。
这一日,李默正在静室内为养魂幡勾勒最后几道稳固魂体的符文,门外竟响起了镜流的声音。
“如何变强?”
还是那句熟悉的话,但这次,她的声音似乎没有往常那么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她似乎感知到了静室内不同于寻常的能量波动。
李默皱了皱眉,挥手暂时遮蔽了室内景象,打开了门。
镜流站在门外,目光似乎想越过他看向室内,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
她看向李默,赤眸中除了执拗,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忐忑。
“现在没空。”
李默直接堵了回去,“还有,我这里没你要的‘变强’方法,至少现在没有。”
镜流抿了抿唇,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李默几秒,然后目光落在他手中尚未完全收起的、散发着柔和养魂气息的养魂幡雏形上,眼神微微一颤。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李默没好气地敷衍,“一个……安神静心的小玩意儿。你要不要?要就拿走,别再来烦我。”
他作势要把半成品的养魂幡递给她,其实是试探。
镜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真的想接过来,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
她不再多问,也没有停留,转身离去,白发的背影在走廊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李默看着她离开,摸了摸下巴:“看来,她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只是不愿意,或者不敢去相信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一切准备就绪。
阵法刻画完毕,养魂幡也已炼成,静静地立在阵法中央的温养位上,如同等待归巢雏鸟的空巢。
所有材料都已就位,只待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启动。
启动前夜,景元最后一次来到衍天府。他没有进入静室,只是站在庭院中,与李默相对而立。
“明日……阁下便要‘闭关深修’了?”景元问道。
“嗯,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没事别来打扰。”李默点头。
景元沉默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灰色符石,递给李默。
“此物乃十王司用来监测大规模异常能量波动的‘静默符’的改良版,激活后,可在小范围内暂时混淆和弱化特定类型的能量信号。
或许……对阁下‘闭关’时的‘灵力波动’有所助益。”
他依旧没有点破,但提供的帮助却实实在在。
李默接过符石,感受着其中精巧的屏蔽之力,看了景元一眼:“将军费心了。”
景元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罗浮的安定,离不开任何一位‘居民’的努力。祝阁下……‘修炼’顺利。”
他没有问仪式细节,没有问成功率,更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留下了符石,和一句似是而非的祝福,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李默知道,景元绝对不会在仪式现场出现。作为神策将军,他必须保持“不知情”的距离。他能做的,只有这些暗中的支持和等待。
然而,在仪式即将开始的那个夜晚,当李默在静室中调整阵法最后的参数,准备启动时。
他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在衍天府外围,一处能够远远望见这边的制高点上,一道清冷孤绝的倩影,如同凝固的月光,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是镜流。
她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赤红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夜色和建筑,遥遥“望”向衍天府的方向。
她的身影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那双向来冰冷的眼眸中,在无人可见的深处,似乎有着极其细微的波澜在涌动。
那是长久冰封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言的、微弱的希冀,亦或是……更深的恐惧。
她终究还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者说,感知到了什么。
李默收回神识,不再关注外界。
他站在这汇聚了心血、材料、以及复杂期望的溯灵归真引魂大阵中央,手握养魂幡,看了一眼阵法核心处那缕被封存的、属于白珩的微弱气息。
“万事俱备……接下来,就看天意,还有……‘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恢复了些许的灵力缓缓注入阵法核心,同时激活了景元给的静默符石。
嗡……
低沉的共鸣声在静室内响起,无数符文逐一亮起,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贯通时空、触及根源的深邃感。
养魂幡无风自动,散发出柔和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清辉。
招魂仪式,正式启动。
而远处,那道月光下的倩影,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微弱、却直击灵魂的涟漪,她的身形,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