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温暖的帐内，激起一圈涟漪。
随即被更深的沉默与凝思所吞没。
两只紧握的手缓缓松开。
韩山靠回皮褥，闭上眼，
似在平复心绪，也似在积攒力气。
苏彻也收回手，指尖冰凉，
方才那一瞬间迸发的决绝与豪情，在身体无边的虚弱和剧痛的提醒下，
迅速沉淀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现实感。
去葬神谷，不是意气用事，而是不得不为。
既然蛛母、北狄、南疆、乃至那个势力，早已将他视为棋子。
视为钥匙或容器。
那他便不能坐以待毙，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与其在未知的阴谋中提心吊胆。
不如主动踏入那最危险的核心。
去窥探，去破坏，去争取那掌控自身命运的可能。
哪怕，前路是九死一生，是真正的葬神之地。
“需要多久准备？”
苏彻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既然决定已下，便无需再犹豫彷徨，唯有冷静筹谋。
韩山睁开眼，眼中是历经风霜的沉着。
“至少一个月。
你的身体，耗损太大。
没有一个月，连长途跋涉都做不到。
老子的伤，也需要时间稳固。
外面的兄弟，更需要休养恢复。
葬神谷在永冻荒原最深处。
距离此地，以最好的脚力，最顺利的情况，也需半月以上行程。
那里终年酷寒，暴风雪无常，地形诡谲，更有许多无法以常理论之的危险。
物资、向导、装备，都需要精心准备。”
一个月，苏彻心中计算。
距离他离皇城，已近两月。
北疆战局，因秃鹫山口粮仓被毁，必生大变。
皇城局势，云瑾独自支撑，不知如何。
一个月，能发生太多事情。
“韩首领，在准备期间，可否设法，与北疆及皇城取得联系？”苏彻问。
他必须知道外面的情况，也必须让云瑾知道，他还活着。
并且，正在追寻着可能威胁整个江苏的秘密。
韩山沉吟道：“与北疆韩冲联系，相对容易。
我们在荒原边缘，有隐秘的商道和信使线路，可绕过北狄主要封锁区。
但传递消息需谨慎，不能暴露韩山谷地具体位置。
与江苏皇城联系，风险极大，且耗时更久。
皇城如今必然是各方眼线密布。
你的消息若走漏，恐生变故。不过，”他看向苏彻。
“老子可以安排最可靠的人，用最隐秘的方式，尝试将你平安，以及秃鹫山口大捷的消息，递进去。
但详细的发现和葬神谷计划，绝不能提，以防万一。”
“如此便好。”苏彻点头。
能报个平安，已是万幸。
至于详细内情，确实不宜在此时泄露。
“另外，”韩山指了指苏彻枕边的幽绿宝石和骨片。
“这东西，需尽快弄清底细。
老子对南疆符文和古物，略知一二。
但蛛母是老妖婆，她留下的东西，恐怕没那么简单。
让老萨满看看，他年轻时游历过南疆，对巫蛊之术和古符文，比老子懂得多些。”
“有劳。”苏彻将那几样东西小心拿起，递给韩山。
韩山接过，摩挲着那颗黯淡的宝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宝石，似乎是黑巫教传承的‘万蛊源石’的碎片。
能储存和滋养蛊虫精魄。
也是施展某些强大蛊术的媒介。
如今黯淡，要么是蛛母魂遁时带走了大部分力量。
要么就是需要特殊方法激活。
至于这几片骨片……”他仔细辨认着上面极其细微，扭曲的刻痕。
“似乎是某种地图，或者祭祀仪轨的记载。文字很古老，夹杂着一些更古怪的符号。需要时间解读。”
地图？仪轨？
苏彻心头一动。
有没有可能是葬神谷的地图？
或者是蛛母他们，在那里进行邪恶仪式的记录？
“此事，就拜托韩首领和萨满了。”苏彻道。
“嗯。”韩山将东西收好，又道。
“这一个月，你也别闲着。
虽然不能动武，但脑子能动。
把你知道的，关于你爹当年的细节，关于天明帝国可能涉及此事的人物，关于蛛母和北狄的一切线索。
都仔细回想，记录下来。
或许，能拼凑出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还有，”他看着苏彻。
“你体内的三绝蛊和月华引之力，虽暂时平衡。
但终究是隐患，尤其是三绝蛊。
与蛛母必然有联系。
趁此机会，让老萨满帮你仔细检查。
看看能否找到进一步压制或化解之法。
去葬神谷，任何一点不稳定，都可能要命。”
苏彻一一应下。
韩山的安排，周密而老辣。
显然对此次行动极为重视，也做好了长期应对的准备。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先回去休息，什么都别想，先把命保住再说。”韩山挥挥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粗豪。
但眼中的关切却不容错辨。
“玄冰玉髓芝的药力会持续发散，配合老萨满的针术和汤药，好生将养。
外面的事，有老子和阿木尔他们。
等你有点人样了，咱们再细聊。”
苏彻知道此刻自己确实已到极限，不再逞强。
在夜枭的搀扶下，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帐篷，服下老萨满新送来的，以玄冰玉髓芝为主药熬制的浓稠药汁。
那清冽冰寒，却又带着磅礴生机的药力化开。
迅速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苏彻靠在榻上，闭上眼，却没有立刻入睡。
韩山透露的信息，太过震撼，如同在他脑海中引爆了一场风暴。
父亲、阿月、蛛母、天机盘、龙脉……
还有云瑾......
这些线索交织缠绕，形成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
想到云瑾这个名字。
苏彻心头便是一阵尖锐的痛楚，与深深的思念。
他将她独自留在那风云诡谲的皇城。
留在那至高无上，却也冰冷孤独的龙椅之上。
她是否安好？
是否因他而忧心如焚？
是否顶住了来自朝堂内外的巨大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