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最近有些忙。
他想快点把那日珍馐阁寻仇之人的身份查出来，有时事情太急，就来不及回家。
何宣平知道他有事，就自己在家乖乖待着。这日，她带何怀忠去息风炉转了转。
何怀忠思想不算老派，他也一直不反对废人融入这个世界，只是没人这样做过。
近日陈然没空来教他们武艺，众人便自己操练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来息风炉之前，他们都是干粗使活计惯了的，稍微学些武功，拳脚也还挺像那么回事。
何宣平领着何怀忠进门的时候，虽没有特意介绍他的身份，只说是自己父亲，但大家知道她是镇国公府家的小姐。而且看他的样子、通身的气度，和那逼人的武学气脉，便知道是镇国公了。
秦时忆带众人行礼后，便继续操练着。
何怀忠见他们有些地方出手、出脚的时机不太对，还热心地指导起来。
结巴还是很爱表达：“谢谢谢谢……”
邢朗蓦地扔出两个飞镖，稳稳击中对面的柱子。有些骄傲地抬起头，想要得到镇国公的表扬。
曾经他在乡野谋生，都听到过镇国公的威名。他使得最好的是那一杆长枪，听说还是御赐的。不过他身份尊贵，邢朗从来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后来在铁匠铺子里听了些国公府的传闻，心里对他厚此薄彼对待女儿的行为颇为不满。但如今老大似乎与他和解了，邢朗便收起了那份打抱不平的心思。
还是希望能在他面前表现一下，获得些认可。
何怀忠见那镖又快有准，又见是个青年书生样的小伙子飞出去的，立刻爽朗地拍手叫好。
邢朗见状，激动地走到何怀忠身边攀谈起来。
见父亲和大家相处得不错，何宣平和秦时忆聊起天来。
“最近有一些人想加入息风炉，你说，我们要接受吗？”秦时忆面色如常，语气却有些不安道。
“唔……”何宣平想起摄政王前段时间给她的密信，让她加紧操练，必要的时候多吸收一些人员进来。毕竟现在才不到20人，成不了什么气候。
“那我们每个月都招收一批废人进来吧。但是要勤劳、上进、有责任心的。”何宣平肯定地说，又补充道：
“要他们在加入息风炉之前，就努力生活的。那种混吃等死的、想进息风炉里享受的，统统不要。”
秦时忆颇为认可，正准备张口询问，何宣平又说道：
“最好还要有一技之长，这样招进来以后，我们训练也比较方便。”
“是，我这就去准备。”秦时忆眼睛一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个月末马上就能举办一次招募，这样一来，息风炉又会更壮大些。
其实她很高兴。因为有人愿意加入息风炉，说明他们的牌子打响了，大家逐渐开始认可他们这些被抛弃的“废人”了。
但她也隐隐有些担忧。目前人数不算太多，大家也算知根知底，比较好管理。万一招的人太多，不好管理，内部混乱怎么办？
何宣平似乎看懂了她的担忧，拍拍她的肩膀道：“没事的，先别担心，我有办法。”
她知道陈然那里多的是让人老实的办法。他们只招老实的新人，不老实的不要，就算后面变脸，送去典狱司，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不敢乱来。
陈然是她的底气。有他在，她就有退路，就不担心事情无法收场。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总是能处理好的。
何怀忠还沉醉在众人的请教中，何宣平跟秦时忆交代了一声就先回去了。王喜传话来说，陈然交代她把书房好好整理一下。
前些日子陈然一直都在家里办公，整天在书房里案牍劳形。但各样书籍卷宗也还算是乱中有序，至少陈然自己找得到。但甫然一忙起来，这些丹青便像没了生命的死物，堆在那里死气沉沉、显得乱乱的。
何宣平叫来王喜和阿银一起收拾屋子。
他们先是把杂务都收起来扔掉，然后端来几桶水，用何宣平做的拖把将地面仔仔细细地拖了好几遍。冬天外面虽然凝水成冰，但屋内有地龙，蒸发得也快，三人各负责一小块地方，很快就又干净又明亮了。
到了时候，王喜拿着林姨准备的饭盒去典狱司给陈然送饭。
阿银和何宣平一人负责一半的案牍整理。
阿银先清理桌面上的东西，何宣平负责清理抽屉里的东西。
看着陈然工整的批墨，何宣平有些不无骄傲的想，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不仅玉树临风、潇洒倜傥，武艺高超、战力超群，还工作认真，写得一手好字。
阿银见身边人半天没动静，以为她是累了。正要张口让夫人去休息：“夫人……”
话还没说完，她看见夫人在那看着将军的批墨出神，便轻轻笑起来。
何宣平听到阿银叫她，抬眼回答道：“怎么啦？”
“没事没事，夫人你要是累了就放在那里，我来做吧，别累着了。”阿银一向手脚麻利，桌子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没事，剩下的我来就好，你忙大半天了，也歇会儿。”何宣平看见抽屉里一个精美的洒金信封，眼睛似乎长在了上面。
阿银还想看看有什么地方还需要打扫，就发现夫人拿着一封信在读，表情似乎有些不对。
她不识字，也不敢贸然打搅夫人，又提着桶出去打了点水，准备回来再抹一下窗户和桌面。
看到信封上的“岚”，何宣平呼吸都窒住了。
不是他母亲么？不是唯一的遗物么？怎么还有一封信？
何宣平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激得她有些看不清。
但她想起上次的乌龙，万一这次也是呢？信封口上已经被仔细裁去，显然被人看过了。何宣平将信拈出来。
那语气很明显是一个关系亲近的女子，但那行云流水的字，却像个男人，上面写着：
“近日天寒，上次见你穿的白狐大氅虽十分衬你，但还是有些单薄。我托人从西域买了这张珍贵的熊皮，你穿着定然更加舒适。
冬冬哥哥，你上次给我的银钱还有金叶子，够我用很久了，你别再给我钱了。我夫君……他也是待我极好的。
你保重，下次见面，我有礼物送给你。”
何宣平在地龙烧得热热的房间，但仿佛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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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单衣在数九寒天中呆了好几个时辰，浑身的呼吸、血液都凝固了。
这是那个对她倾尽温柔的陈然吗？是那个只喜欢她、只对她亲近的陈然吗？是那个抱起她、与她亲密无间的陈然吗？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他的乳名叫冬冬？也不知道，他何时有这样一个妹妹？
何宣平像被冻伤的人突然感觉到燥热，浑身的血脉都开始沸腾起来。像那日初尝鱼水之欢时被翻来覆去煎烤的滋味，今日比那日更甚。
她只感觉后腰处的封印烫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猛地深呼吸，那气息却只能到喉咙，进不去丹田。
明明在陆地，她却像一个搁浅的鱼儿，无力地挣扎，却仍然喘不上气。
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封印好似要炸开般疼痛，带着她的头随着心跳一起狠狠地跳起来。像是有个人拿着小钻在狠狠凿她的头颅。
她霎时什么也看不到了，眼前一黑，看见陈然那温柔的笑。
却不是对着她，是对着一个叫岚的女子。她想叫出声，让他别走，可他看她的眼神是那样冷漠。
她不是他的选择。何宣平失去意识前，最后想到。
阿银进屋时，看见夫人满脸细汗，却面如金纸地倒在地板上，吓了一大跳。
她想抱夫人回房，却因为不会武功，没有力气。夫人浑身滚烫，她怕有什么好歹，叫来几个仆役，一起将夫人安置在书房的小床上。
王喜还在典狱司送饭没有回来，阿银知道夫人恐怕情况不妙，骤然晕倒，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封信，只怕有什么隐情。
她当机立断，掰开何宣平的手指，拿起那封信，便叫马夫直奔典狱司。
今日又收监了几个在街市上闹事的泼皮，虽不算难对付，但他们骂得十分腌臜，连王喜都有些听不下去。
陈然不以为然，慢慢地品鉴着今日的晚饭。虽不是夫人亲手做的，但肉里没有姜、酒酿圆子里特意多放了糖，他知道是昙昙盯着做的。
从前他哪里有什么资格挑这不喜欢那不喜欢的，有什么就吃什么，每天生死一线之间，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口味。
是她惯的，有一次她看见他没吃姜，便默默记在心里。从此他的饭菜里都没有姜了。
王喜看着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将军，此刻满脸温柔，颇有些高兴，但那高兴里霎时闪过一丝愧疚和不忍。
他情绪收敛得很快，陈然还没抬眼就恢复如常。
“大人，大人，门口有个婢女来找，说是……”一个狱卒冲进来，但跑得太急，牢房里又泛着些霉气，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王喜瞬间变了脸色，“婢女叫阿银吗？”一把抓住那狱卒的衣领。
“是，她说夫人高热，在书房晕倒了，说是看了这封信。”狱卒喘得像个风箱，但口齿还算清晰。
“叮咣”一声，碗掉落在地上，碎成好几片。另一个质量好些的汤碗没碎，但在桌子上悠了好几圈才停下。
狱卒和王喜只见眼前黑影一闪，周身寒冷逼人，便不见了陈然的踪影。
陈然手里攥着那封信，他那双平日温柔的眉眼，此时仿佛能将始作俑者生吞活剥般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