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国边境的军营,终日被朔风卷着黄沙笼罩,连绵的营帐立在土坡之上,杏黄色的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空气中混着硝石、马粪与枯草的粗粝气息。沈志远与司徒明朗一身玄色铠甲,刚领着小队从东凤山巡视归来,甲胄上凝着尘土,还沾着山野的枯枝草屑,胯下战马鼻息喷着白气,蹄子碾过沙土路,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二人正说着巡边的隘口防务,一名小兵便弓着腰快步迎上,神色急切:“沈公子,三皇子殿下,沈小姐回府了!”
“婉柔回来了?”
司徒明朗眼中骤然炸开璀璨的光亮,方才还凝着巡边疲惫的眉眼,瞬间被欣喜填满,哪里还有半分京中皇子的矜贵模样。他一把攥住身旁沈志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紧,扯着人便猛拽过马缰绳,“走!去将军府!”
飞身上马,扬起马鞭又急又狠,抽在马背上,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疾驰而去,马蹄哒哒踏过土路,溅起漫天黄沙。他心急如焚,竟全然没听见那小兵后半句卡在喉咙里的话,只剩满心满眼的奔赴。小兵望着二人绝尘的背影,挠了挠头,把那句“太子殿下也一同回来了”咽回肚里,心想到了将军府自然能见着,便躬身折回营地复命。
将军府的书房,早没了都城府邸的精致考究,案上摊着泛黄的边境布防图,边角被风沙磨得发毛,沙盘旁散落着几支狼毫,窗棂缝里钻进来的细沙,在桌角与砚台边积了薄薄一层。司徒云翼端坐于上首的梨花木椅上,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指尖轻叩着案沿,节奏沉稳,目光落在沙盘上的关隘标记,神色淡然。沈婉柔立在一侧,一身劲装未卸,正低声说着宣国花都趁乱出逃的细节,声音清冽,句句条理清晰;沈将军站在沙盘旁,手抚着颌下短须,凝神细听,眉间凝着对宣国乱局的忧思。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门廊的木柱上发出闷响,司徒明朗的雀跃喊声先一步闯进来:“婉柔!”
可话音未落,他的脚步便生生顿住,跨进门的腿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在唇角,像被冻住一般,眼底的欣喜如潮水般骤然褪去,只剩满满的错愕与怔然,连喊到一半的名字,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书房里,沈婉柔就站在那里,可她身侧的上首,竟坐着一道熟悉又让他打心底发怵的身影——司徒云翼。
他的太子皇兄,竟也回来了。
司徒明朗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地上,攥着马鞭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从小,他便怵这个皇兄。司徒云翼生来便是太子,天资卓绝,性子沉稳冷冽,做什么事都滴水不漏,而他这个三皇子,纵使有母妃的偏爱、父皇的纵容,却永远活在皇兄的阴影里。无论他怎么努力学文习武、谋事练达,都被司徒云翼压一头;父皇对皇兄是倚重与期许,连带着几分敬畏,众朝臣更是对皇兄推崇备至。他怕皇兄,却更想超越皇兄,想让父皇看到,他也有储君的风范与作为,并非永远是活在太子阴影下的三皇子。
而沈婉柔,便是他心底那根最在意的刺,也是他想超越皇兄的执念之一。
二人自幼便有婚约口谕,沈婉柔本是皇兄的良缘,母妃不甘心,便借着让他来边关历练学兵法的由头,让他来接近沈婉柔——一来是想把人从皇兄身边抢过来,二来更是想拉拢沈家军的助力,让他在储君之争的路上,多一份胜算与底气。起初,他只是抱着“和皇兄抢”的心思,可真正见了沈婉柔,他才被这个女子彻底吸引。
她哪里是京都那些惺惺作态、扭捏矫情的贵女能比的?生得一副南方女子的娇柔模样,眉眼温婉,身形娇小,骨子里却藏着非一般女子的飒爽与坦荡。做事果敢,雷厉风行,在军营里练得一身好功夫,训起人来半点不留情面,连他这个三皇子,犯了错也照罚不误,要么蹲校场扎马步,要么抄百遍军规,次次把他气的跳脚,可她那双杏眼一瞪,带着几分娇嗔与凌厉,他竟只剩满心无奈,半点气都撒不出来。
越是这般真切不藏私,越是这般坦荡不扭捏,他便越是着迷。数月的边境相处,拌嘴打闹,巡边同行,生死与共,他只觉二人的情意日渐深厚,眼看便要有所进展,却突然听闻她为了找司徒云翼,孤身前往乱局中的宣国。那时他的气恼,几乎要烧透胸膛,既怨她眼里始终有皇兄,又怕她在宣国遇险,日夜悬心,坐立难安。
如今好不容易盼着她回来,他火急火燎地赶来,想第一时间见到她,却撞见了最不想见的人。
司徒云翼竟也回来了。
哼,太子之位,他争不过;如今连一个女子,他也要争不过吗?
司徒明朗心底的不甘与憋屈翻江倒海,像被狂风卷起的黄沙,迷了心窍,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捏得发白,连眉眼间都染上了浓重的郁色,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旁的沈志远见他这副失魂落魄又满心怨怼的模样,又看了看上首神色淡然、气场迫人的司徒云翼,连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声提醒:“殿下,行礼。”
司徒明朗这才从怔然与怨怼中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垂着眼,不情不愿地躬身,语气生硬得像被砂纸磨过:“皇兄。”
端坐于上首的司徒云翼,目光淡淡扫过他,眼底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眼前的司徒明朗,褪去了京中皇宫里的娇贵与张狂,一身染尘的铠甲衬得身形挺拔,眉眼间少了几分纨绔气,多了几分边境军营磨砺出来的硬朗与沉毅,连站着的姿态,都比往日稳了许多,竟全然没了从前那副事事与他争风吃醋的稚子模样。
他微微颔首,指尖依旧轻叩案沿,节奏未乱,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倒是长大了些。”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司徒明朗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他猛地抬眼,对上皇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目光里无波无澜,像看一个晚辈,像看一个终于长点进益的弟弟,偏偏没有半分正视。心底的不甘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胸膛——哪怕到了这偏远的边境,哪怕他磨去了骄纵,练出了筋骨,在皇兄眼里,他依旧是那个需要被点评“长大了”的弟弟,永远追不上,永远被压一头。
站在一侧的沈婉柔,将二人的神色与暗流涌动的情绪尽收眼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指尖轻轻攥了攥。她只觉这兄弟二人刚见面,便已是剑拔弩张的架势,连空气里都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与隔阂,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书房里的空气,一时竟凝滞得厉害。朔风从窗缝钻进来,卷着细碎的沙粒,落在沙盘的关隘上,落在摊开的布防图上,悄无声息,却偏偏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浓重,愈发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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