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上课铃声中，台下学生纷纷合上课本，桌面收拾干净，只余必要的纸笔。
“李二狗，王铁柱，赵翠花，还有”老师对着花名册，痛快地点了几个名字，到最后一个时，他顿了顿。
全班鸦雀无声，同学们把头低得更深恨不得埋进桌洞，生怕点到自己。
尹梧攥紧了手中的笔，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心脏很难不砰砰直跳，不祥的预感冉冉升起。
“尹梧。”
果然。
同桌瞳孔地震，旋即，松了口气的他惋惜似地拍了拍尹梧的肩，“加油兄弟，好好写。”
被点到了四人几乎是同时站起，其余三人面沉如水，拿出凛然赴死的架势，大步上了讲台。
尹梧紧随其后，从粉笔盒里挑了一根长度适中的粉笔架在指间，在第一块黑板前站定。
“好，大家都准备好了吧？现在开始，第一个问题，矛盾的基本属性是什么?”
老师背着手下了讲台，开始绕着过道巡视起来。“提醒一下，用123标好第几个问题。上节课我们讲过了，矛盾有两个基本属性，结合矛盾的特点和内容，回忆一下。这个问题不难。”
……
五分钟后，默写结束。
“时间到了，小组长收下组员的默写纸，课代表收完全班的交给我。”
话音刚落，教室里纸张的撕拉声此起彼伏。同学们纷纷从默写本上撕下一页，传递给每排组长。
课代表则是行走在过道里，催促着各组长赶紧交默写纸。
“好了没有?”
“等等我，还剩两个字。”
“马上马上。”
……
不一会儿，课代表将一沓厚厚的纸张交了上来，与老师对视。“收齐了?”
“嗯。”
班里恢复平静，讲台上的四人则依旧立在原地——各自默写的黑板块前，等待老师“检阅”。
老师拿起教鞭敲了敲黑板，震掉些许白色粉末，粉笔碎屑施施然落在他的肩膀。“抬头看黑板，接下来，我们看看讲台上几位同学的作答。”
“首先，我们看最左边一位同学的作答。”
从左到右，尹梧面对的黑板块在第三个，他往后退了几步，为老师让开路。
老师扶了扶耳边的镜框，认真地视向黑板。
他总共提问了五个问题，第一块黑板却只写了四个，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还写到一半，这位同学的回答显然不怎么样。
第一个同学左移跳下讲台，方便老师“检阅”。
前者咽了下口水，逐渐攥紧的手指证明他紧张到了极点。
砰～砰～砰～
老师和台下的同学，一问一答。
“同学们，第一个问题我问的什么啊？”
“矛盾的基本属性。”
“我们上节课讲过，矛盾的两个基本属性是?”
“同一性和斗争性。”
“对，大家来看看这位同学写的什么。斗争性和矛盾性……”老师表情复杂，有些一言难难尽。
“第一个问题算他半对，来，开始下一个问题。”
“啧啧啧……”改完第一个同学答案后，老师无奈似地叹了口气。“这为同学一看就没认真背，难道昨天下课后没有复习吗？今早早自习也没时间背?”
台下无人敢应和，他敲了敲黑板，来到第二位同学的答案面前。通过黑板上稀稀拉拉的粉笔字，便知这位同学同样答得一塌糊涂。
改完第二个同学的，老师叹息连连。“唉，我也不说让大家课后复习得多好了，就一些基本问题总要答上来吧？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
轮到他了。尹梧的心跳愈发剧烈。
说实话，由于多年未曾踏足校园带来的记忆力衰退，他写的还不如前面这两位同学，他已经可以预料到老师阅完后的狂风骤雨了。
老师扭动脚步，“来，看尹梧同学的。”
闻言，尹梧倒吸一口凉气，退至一旁，胆战心惊地注视着老师的一举一动，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有些事，有些情绪，只有在学校才能体会。
幸好，老师并没有太为难他，随意扫了一眼黑板，训斥了他两句，便跳到最后一个人了。
可能是经历了前面两个学生，心累的缘故。
尹梧眨了眨眼，呼吸都平稳了几分。
讲解完，老师摆摆手示意他们四个回到座位，翻开课本正式开始上课。
“我们接着上节课，继续讲矛盾论还没讲完的部分……”
尹梧坐下后，从桌洞拿出书，右手握笔，装模作样地听讲。
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说，现在的世界是真的，那他穿进书中世界莫非是一场梦?还是说，现在才是他穿进书中世界后做的一场梦?
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
“说起矛盾的特殊性，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呃……很久很久以前呢，鲁国有个叫公孙绰的人，声称自己能够起死回生。他说自己能治疗半身不遂，那么加倍用药就可以起死回生。
但是，半身不遂和死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这种逻辑显然是错误的。治疗半身不遂的药怎么可能让人起死回生，不是有一句话吗？对症下药。
呃……所以，这个故事揭示了一个道理:矛盾具有各自的特点，不同的矛盾有”不同的解决方法。”
“好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上午最后一节课我就不拖堂了，大家赶快去吃饭吧。”
老师前脚卷着课本走出教室，后脚同学们蜂拥而出。
一支戳在手臂的笔打断了尹梧的思绪，“怎么了？”
同桌收回笔，把课本一合，掏出饭卡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吃饭了!”
“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平时你饭点跑得那么快，不会是饭卡丢了吧？”
“哪有。”尹梧理着陈旧的回忆，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张带挂绳的饭卡，塞进口袋。“走吧。”
同桌脚步轻快，撞了撞他的肩膀。“中午吃什么?面还是米?”
尹梧想了想，道:“刀削面吧。”
“二楼有，刚好我准备去二楼吃。GO!”
两人步履不停，来到了位于教学楼后方的食堂。
正值饭点，食堂人潮汹涌，各个窗口大排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二人走楼梯上到二楼，人相对少一些，但也需要排队。尹梧排在刀削面的队伍末尾，观察起四周。
连餐厅的桌椅布置，窗口数量，常年不开的液晶大屏都与记忆中的食堂一模一样，如果是做梦，记忆中的事物会这样清晰吗？
见面前的少年纹丝不动，轮着饭勺的打饭大叔探出头，语气不耐。“喂，同学到你了，吃什么?”
尹梧回过神，如梦初醒一般道:“刀削面。”
一张张拼凑在一起的长桌队列中，同桌挥了挥手，格外显眼。“这里!”
尹梧笑着点头致意，端着刀削面来到对面坐下，一双筷子递到他跟前。“帮你拿了。”
“谢了。”尹梧抬手接过同桌递来的筷子，撕开包装，夹了一筷子热气腾腾的面吹了吹，送入口中。
雪白的面上方，漂浮着鲜艳的辣椒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红油的热辣与刀削面的劲道在口腔交织，谱成一曲美食的赞歌，酣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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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漓，唇齿留香。
面滑入腹，尹梧张着嘴大口喘息，释放热气，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热汗。
“这么辣?”
“不辣，就是有点烫。”
尹梧擦汗之余，瞥了眼同桌吃了一半多的炒饭，眸中浮现震惊之色。不，同桌吃饭还是这么迅猛。
同桌嚼了嚼口中的炒饭咽下，抬头道:“那你吃慢点，不着急，今天午休我没什么事，回宿舍不洗头也不洗衣服。待会我吃完坐这等着你。”
“好。”
回到老旧得像上世纪建筑的战损风宿舍，躺在动一下就会吱呀吱呀响的铺着硬木板的铁床上，尹梧双手置于胸前，放空大脑，呆呆地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没有睡意，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但不知是上午发生的事太多，劳心费力还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开门声，随后一只手推了推他的手臂，将他从睡梦中摇醒。
尹梧撑起沉重的眼皮，看清来人。宿管大爷，他来干什么?自己不是早睡着了。
宿管大爷问了一个令人莫名奇妙的问题，“你吃苹果了?”
尹梧一头雾水，吃苹果怎么了?校规上说可以带牛奶和水果入校，这又不是什么违禁零食，这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他如实回答，“吃了。”
“垃圾乱扔，扣二分。”宿管大爷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番后，撕下一页，一张白条飘飘然落至尹梧床上。
禾县高中，在宿舍发生违纪行为，统一由宿管管理。
学生违纪，宿管记录，在一张白色违纪单上写下违纪学生姓名，违纪行为，所在班级，时间地点等信息。
并找个时间，交给违纪学生的班主任，班主任再开一张红色的违纪单，让学生作检讨。
宿管大爷的这番举动，俗称开白条。
尹梧后知后觉，他这是被记违纪了。
他和同桌一个宿舍，午睡前同桌给了他一个苹果，他拿到就坐床上吃了。
吃完，到了学校规定的午休查寝时间，来不及去厕所的垃圾桶扔垃圾，便直接放在了床底，想着起床后扔了。
尹梧不由感慨，宿管大爷眼神什么时候这么好了?竟然眼尖到发现了洗脸盆后的苹果核。
等一下，好像快到月底了吧，月底各楼栋宿管貌似有绩效考核，以查违纪次数为指标，这是把他当KPI冲?
学生违纪，会直接扣班主任费，和每班班主任的工资工资挂钩。而且，班主任一般监管不到宿舍，宿舍违纪多发。
故而，各班班主任一向看重学生宿舍违纪，立下诸如宿舍违纪打多少大板，搬着凳子站在班级后几天，义务打扫卫生区N次此类的规矩。
开完白条，宿管大爷不等他反应过来，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一阵烟似的消失在宿舍门口，徒留半开的门对着尹梧的床位，冷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喷嚏。
“阿嚏!”
“我艹，你这也太倒霉了吧？苹果核又没放宿舍中间挡路，平常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还非得趴在宿舍门的小窗上盯着床底看，盯着床底看就算了，你都睡着了还非得把你晃醒开白条，这还有人性吗？”
午后，日光灼热，晒得尹梧宛若地里蔫了吧唧的小白菜，双目空洞地拖着双腿向前走。他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道:“你觉得从踏入县高开始，咱们还有人权吗？学校都做了那么多扭曲人心的事，还差这一件?”
同桌讪讪一笑，“也是哦。”
忽然，他像想到什么一般，一惊一乍道:“对了，下午第一节就是班主任的课，你可长点心吧，万一中午宿管就把白条给他了，第一节课岂不是你的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