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眯着眼,手指不禁用力,将残页捏出清脆的破裂声。
萧岚上下打量着周岳的神态:“看样子,宁山先生和赵媛小姐在五楼也有所收获了?”
赵媛小心看了眼周岳,立刻低下头,念经不吭声。
周岳接过话头,取出族谱,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张强点燃麻叶,吐出一口浓烟:“你他妈行啊,连人家祖宗的玩意儿都弄出来了。”
周岳扬眉。
这是抽嗨了,还是……
周岳顺势打量了一番张强后,眼中疑色遍布。
作为黑市中介人,他十分清楚如今市场上麻叶的效果。
哪怕仅仅吸食过一两次,都会出现神经损伤、面部痉挛等副作用。
张强这种飘飘然的样子,明显是常年抽才会有的状况。
但是,为何从神态、肢体的表现上,没有半点常年吸食麻叶的后遗症?
难不成,张强也是在伪装?
如果这么看,萧岚要求张强跟他组队,目的到底是……
另一侧,萧岚似乎不喜欢张强的说话方式,露出一抹克制的嫌弃,看似温和的打断了张强:“宁山先生,所以您怀疑三楼的女童,才是冯月遥吗?”
周岳点头。
从前一贫如洗的冯家村民,完全依靠长房洗女术才得以翻身,并建造了家族公寓楼。
三楼的婴儿鬼们,必然就是被用来祭祀的女婴。
结合残页上“祭祀地点变更”,加上萧岚的情报,负一楼显然就是祭祀这些孩子们的。
“通过族谱看,冯家老二的那位表哥名叫冯月呈。”
“再结合祭祀日期来看。”
“最大可能,是在1979年出现了上述问题后,婴儿们才得到祭奠。又或者,祭奠本身也只是一种仪式。”
周岳指了指族谱上那些人的死亡日期,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萧岚一边记录一边点头:“您的分析很有道理。或许正是鬼婴儿们杀了冯月呈,村民们才会祭祀她们消弭怨气。”
“并且,冯月呈还经常欺负冯月遥的妹妹,甚至其一家还和冯月遥的死有所关联。”
“只是……”
周岳眼睛一抬:“只是,最大的问题,还是冯月遥一家四口。”
照片上,是谁涂黑了小妹冯月德,她又是死是活?
为何林氏的死亡,和族谱对不上。
为何在变成鬼后,还被封印在祠堂。
为何林氏和冯月遥相见,便开始厮杀。
萧岚在纸上画出两个表格。
【人:冯长欣,族长表妹】
【鬼:逐床鬼、两位冯月遥、婴儿鬼、林氏、两条作祟阴影】
萧岚咬着笔头喃喃道:“最直观的衡量,应该就是烛台的杀伤性。”
赵媛怯生生地举起手:“那个……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烛台不能击伤三楼的冯月遥和婴儿鬼,是不是意味着……她们是好人,所以烛台不会伤害她们?”
张强嗤笑着扔掉麻叶灰:“你是信佛信傻了吗?都是鬼了,能有什么好人!要我看,这封家公寓就是死婴找活人索命!”
萧岚也是无奈点头:“赵媛小姐,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判断鬼的立场,只是为了找出核心遗物的线索。您可千万不要指望所谓的‘好鬼阵营’,能够帮我们离开这里。鬼就是鬼。”
“监管局也曾经出现过类似案例,有使徒刚好借着某只鬼找到了核心遗物,但因为最终的目的有冲突,这位使徒反倒陷入鬼的包抄里,最后差点没能活着出来。”
周岳迅速切开话题:“对了。萧岚,你和张强是遇到了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萧岚苦笑:“一言难尽啊。我们刚刚找到这残页,还没来得及调查香炉和其余牌位,就被祭祀队伍的灯笼鬼找上了。”
声落。
一阵穿堂风簌簌刮过。
神龛上正在燃烧的蜡烛,“噗嗤”一声灭了一根。
火光瞬熄,张强惊嚎一声,直接从床边蹦起,给赵媛也吓了一跳。
“鬼!鬼来了吗?”张强惊恐地贴着床头柜。
周岳耸了耸肩,没搭理。
萧岚指着冯月遥家庭照上的男人,露出肉痛之色:“我拼着损坏一件遗物,打伤了他,也见到了他的真面目,正是冯月遥的父亲冯友业。”
周岳脸色一沉。
冯友业是灯笼鬼。
林氏是五楼祠堂鬼。
加上祭祀队伍里有女童冯月遥。
这么来看,逐床鬼的身份……
“宁山先生。冯友业害人会产生坟土和枯树枝,林氏的身上也有同样的枯树枝,逐床鬼的杀人手段虽然无人见过,可通过谭生先生的录音及尸体,也能判定和前两者一样。”
萧岚扶了扶镜框,镜片因反光笼上一层阴霾。
“所以,我认为祭祀队伍里的冯月遥,是‘真人’的可能性更高。”
周岳拧紧眉心,回忆着先前的黑雾幻境。
当时,林氏阻止众人填上水井,这摆明了和冯家大部分族人的立场是不同的。
而水井里,有瓷娃娃,有枯萎的荷花莲藕。
加上铁马铃铛、木盆桂花,以及象征长房洗女术的“长房点灯照祠堂”。
那么,作为和五楼祠堂对应的负一楼,怎么着也该有和水井有关的线索。
再结合幻境。
或许,是冯家村的人填完水井后,建造了负一楼?
“萧岚,你们没有在负一楼见到那口井,对吗?”周岳问道。
萧岚摇头:“说起来,刚才你们提到的冯家木牌引鬼的事,要不将木牌给我看看呢?”
赵媛点头,顺势摸出木牌。
周岳却先一步按下赵媛的手,拒绝道:“萧岚,那冯家木牌你们不是也有吗?”
萧岚失笑,说了句“也是”,便拿出了自己的木牌。
周岳点头,刚要开口,却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抬头刹那,却见张强正迅速瞥过眼睛,表情有种局促和怪异。
这一幕,引起了周岳的警觉。
难不成,张强对木牌做了其它处理?他就是那个引诱204被杀的凶手?
可反观萧岚,作为一个“老使徒”,在禁地里说话如此客气,丝毫没有作为主心骨的觉悟,甚至对禁地探索的主动性也不高,这正常吗?
“我认为,接下来我们需要调查301房间。”周岳提议:“而且,按照冯老太的话,我们有必要接触一下那位冯长寿,我们……”
突然。
脚步声突兀响起。
卧室窗户前骤然出现一道阴影,同样是自右而左走过。
四人立刻警觉,纷纷跑入客厅。
“哒……哒……”
脚步声迅速逼近。
周岳瞥了眼萧岚,默默后退数步。
“萧老师,外面会是鬼吗?”
“萧岚,你有经验,你他妈快去看看呀!”
赵媛和张强全部看向萧岚。
萧岚嘴角微抽,只能硬着头皮悄悄走向玄关。
脚步声却在此时骤然一停。
萧岚深吸了口气,手里忽然出现一把布满锈迹的剪刀,散发着血腥气,毫无疑问是一件遗物。
众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感觉,就仿佛那只鬼……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外,眼神冰冷地看向房内的他们。
正当萧岚要查看猫眼时。
“咚咚咚!”
门框上的石灰纷纷抖落。
沉重的敲门,惊得四人心中警铃大作。
大家都很默契的没有出声。
“咚咚咚!”
旋即。
“我是公寓的楼管,冯长寿。先前五楼和负一楼出现了点异样,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老者的声音虽然嘶哑,却流畅有力,和冯老太的虚弱感完全不同。
周岳垂下双眼。
说曹操,曹操到了。
先前冯老太也说过,如果他们去了五楼和负一楼,楼管会来找他们。
思索间,萧岚在猫眼上看过后,终于是开了门。
“吱吖!”
门缝中挤入一团焦糊味的阴风。
一位皮肤黢黑的老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马褂,一双泛黄的老眼直勾勾看向众人后,冷冷一笑:“你们应该从长欣手里拿了木牌,怎么还胆大包天的去了负一楼和五楼!”
萧岚轻咳一声道:“老爷子,我们一直待在房间,没有……”
冯长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们身上一股子祭品的味道,抵赖有什么用?要是拖到今天晚上,你们都得死!”
周岳眉心一跳,悄悄捏住烛台,和逐渐挪向冯长寿背后的萧岚眼神交汇。
冯长寿却是大步走到餐桌前,从怀中取出一根藤条。
那藤条一看就是大家族里执行家法的刑具。
这是要动手?
周岳绷紧身体。
门口的萧岚也举起了剪刀。
不料,冯长寿却是对着餐桌重重敲了四下。
“这老东西是痴呆了吗?”张强忍不住嘟囔道。
“闭嘴!”周岳冷冷剐了他一眼,却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冰凉。
低头一看,那藏在怀里的冯家木牌,竟是隐隐渗出一丝水迹,晕在衣服上,形成一个婴儿的小手印。
赵媛顿时一阵尖叫,慌忙将木牌丢到了桌上。
周岳掏出木牌,却见那枚“冯”字,竟一点点化开。
至于衣服上残留的手印,也迅速蒸发。
冯长寿冷哼了一声:“祠堂和负一楼,是我们冯家的秘密,长欣不希望外人知道。给你们的木牌也是动过手脚的,一旦你们去了,会被鬼盯上的!”
说话间,冯长寿突然叹了口气:“只是,瞒着又有什么用呢?族人几乎死了个精光,就剩七八口人了。作孽,真是作孽啊!”
萧岚悄悄放下剪刀,反问道:“老爷子,可据我们所知,真正作孽的,不是长房洗女术吗?”
冯长寿沉默下来。
眼见对方没有攻击意图,萧岚进一步试探道:“老爷子,请问……冯月遥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此言一出,偌大的房子骤然阴冷了几分。
走廊的灯光折射进昏暗的玄关,给冯长寿半截身子蒙上一层鬼魅猩色。
四人屏住呼吸,遗物紧握在手。
片刻后。
“唉!”冯长寿重重叹了口气:“没想到你们已经了解到这种程度。罢了。”
只见冯长寿缓缓走向门口,意味深长地回头看来:“瞒着你们也没有意义。想知道冯家当年发生的事,就跟我来吧。”
萧岚连忙问:“老爷子,我们去哪里?”
冯长寿已经推开房门,边走边幽幽回应:“去301房间。”
赵媛不禁看向周岳:“宁大哥,这……”
周岳扯了扯衣领,眯起双眼。
刚说到301,冯长寿就来了。
真的有这么巧吗?
“哦,对了。”冯长寿突然停下,回头嘱咐:“木牌别带了,留在这吧。”
说话间,一抹阴风刮起纸灰,正好拍在了他的脸上。
那远远看去,被灰烬遮了半张脸的冯长寿,就像是一具穿着寿衣的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