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黄得功、高杰、李猛、赵黑塔各率本部,衔尾追杀,一直追出十几里,直到广宁中后所城墙进入视野,才下令收兵。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尸体堆积如山,断枪折戟随处可见,鲜血浸透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入夜时分,明军陆续撤回山海关。
这次战果的初步统计,很快送到朱友俭面前。
“陛下。”
吴三桂单膝跪地,兴奋道:
“此战,毙伤清军约两万一千余人,其中白甲兵七百余,甲喇额真以上将领十一人。”
“缴获完好战马三千余匹,铠甲、兵器无算。”
“我军....”
朱友俭知道,这次就算胜,也是一次惨胜,毕竟如今的大明战力不如之前。
“继续说,朕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
闻言,吴三桂这才继续汇报:“我军伤亡一万五千七百余人,其中阵亡八千三百,重伤三千余,余者轻伤。”
“高杰将军左肩箭伤已处理,无大碍;黄得功将军轻伤三处;李猛将军身披十余创,失血过多,但性命无忧;赵黑塔将军重伤,昏迷不醒,御医正在救治......”
朱友俭静静听着。
一万五千七百。
这是他登基以来,单场战役伤亡最大的一次。
他看向吴三桂:“将士们都回来了吗?”
“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吴三桂低声道:“顾及还有些重伤昏迷的,臣已派人去战场搜寻,能救一个是一个。”
朱友俭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下观战台。
王承恩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他步行走向关墙。
沿途,伤兵躺满了道路两侧,军医和民夫正在忙碌地包扎、喂药。
哀嚎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朱友俭走得很慢。
他走过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卒身边时,停下脚步。
那士卒右臂还握着一把卷刃的刀,脸上全是血污。
见皇帝走过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别动。”
朱友俭按住他,蹲下身。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士兵一愣,随后说道:“回...回陛下,小的叫王二狗,辽东人。”
朱友俭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左袖,伤口已经包扎,但血还在渗。
“疼吗?”
王二狗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龇牙咧嘴:“疼...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
王二狗看向朱友俭,眼中闪着光:“小的今天砍了三个鞑子,为俺娘、俺爹还有大妹子报了仇!”
朱友俭喉咙有些发堵。
他伸手,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一条干净的布带,亲自替王二狗重新包扎伤口。
动作很笨拙,但很仔细。
王二狗愣住了,周围所有伤兵、军医、民夫都愣住了。
皇帝亲自给一个小兵包扎?
“好好养伤。”
朱友俭包扎完,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
“你的功劳,朕记着。”
“还有仇,咱们也不会忘!”
“等你伤好了,若还想从军,朕许你入天子亲军。若想回家,朕赏你田亩银两,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王二狗眼泪刷地流下来,想说话,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朱友俭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走过一段,就会停下来,看看伤兵的伤势,问几句话。
有时亲手递一碗水,有时拍拍士卒的肩膀。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
就是简单的动作,简单的话语。
但所有伤兵,看着皇帝的身影,眼中的痛苦和迷茫,渐渐被一种炽热的光芒取代。
回到关墙内时,已是亥时。
朱友俭没有回行辕,而是登上镇东楼。
眼前是吴三桂、黄得功、高杰、以及包扎得像粽子还要坚持过来的李猛。
“陛下,此战大捷,全赖陛下运筹帷幄,亲临督战,将士这才愿意以命......”
吴三桂开口,想说什么。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
“此战之功,在全体将士。”
说着,他看向众人,继续道:“朕不过是在后面坐了一日而已。”
“真正流血拼命的,是关宁军,是天子军,是每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大明儿郎。”
众将默然。
但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一日不退的端坐,就是他们死战不退的信念之源。
没有皇帝在观战台上,没有那面始终飘扬的龙旗,没有那句“朕一步不退”,这场仗恐怕赢不了。
“好了。”
朱友俭转身,望向关外。
“豪格虽败,但主力未灭。”
朱友俭低声道:“他必会向沈阳求援。”
“陛下,那咱们......”
高杰眼睛一亮。
“等。”
朱友俭道:“先让将士们休整几日,等伤兵安置妥当,等后续粮草军械到位。”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然后,朕要彻底解决豪格。”
众将精神一振。
但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信使匆匆上楼,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陛下,南京急报!”
朱友俭接过,撕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赵之龙、钱谦益等人密会加剧,潞王常淓已离杭州,动向不明。疑似往江西。”
朱友俭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掉。
灰烬飘落。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夜空。
北疆血战方歇,江南风云又起。
“传旨。”
朱友俭收回目光,对王承恩道:
“令南京史可法、李邦华、韩赞周,严密监控,但暂不要打草惊蛇。”
“朕倒要看看,这帮蠹虫,还能跳多高。”
“是。”
王承恩躬身领命。
朱友俭最后看了一眼关外清军营火,转身下楼。
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战争还未结束。
但至少今夜,山海关的将士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
山海关大捷后的第三日,天还没亮透。
镇东楼二层,临时充作行辕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烛火跳动着,把朱友俭的影子投在背后那幅巨大的《辽西防务图》上。
他左手裹着厚厚的绷带,右手捏着一份刚送到的锦衣卫密报。
窗外传来隐约的嘈杂声,是民夫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
王承恩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箱。
“皇爷,该换药了。”
朱友俭没动,眼睛依旧盯着地图。
“承恩。”
“奴婢在。”
“你说,豪格现在在干什么?”
王承恩一愣,小心道:“败军之将,想必是缩在广宁中后所,舔伤口,等援军。”
“等援军...”
朱友俭放下密报,手指在地图上广宁中后所的位置敲了敲:“那他等得到吗?”
王承恩不敢接话。
朱友俭也不需要他接,右手食指顺着山海关往北划,划过广宁中后所,停在更北边的宁远卫,又往东一拐,点在海中那个不起眼的小岛上。
“锦衣卫密报,豪格败退至广宁中后所,收拢残兵约四万,但粮草仅够五日。军中已有流言,说他无能致败。”
“水师哨船回报,觉华岛上汉军旗守军不过两千,战船三十余艘。孔有德的主力在辽东半岛盯着登州,这里,是个空子。”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你觉得,朕该让再将士们休整几天,等豪格喘过气来,等沈阳的援军开到眼皮底下,再打第二场?”
王承恩提着药箱的手抖了一下。
“皇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
朱友俭打断他,字字如铁道:“趁他病,要他命。”
“豪格新败,如惊弓之鸟。”
“四万人听着不少,可军心散了,粮草没了,他就是只没牙的老虎。”
“若等多尔衮从沈阳派来援军,或者等他自己缓过劲儿,重新整顿兵马,那山海关,永无宁日。”
“朕要的,不是击退。”
“是打垮。是把他彻底赶出辽西走廊,收复大明一寸一寸丢掉的国土!”
说着,朱友俭吩咐道:“传令。”
“辰时正,总兵府,军议。”
“所有千总以上将领,务必到场。”
“是!”
王承恩躬身应道,最后将手中的药箱交给一旁的小侍卫后,便快步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