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翠屏以东十里。
祝玉出的大营扎在一片缓坡上,斥候往来不绝。午后,他派出去的队伍接来陈景衍一行人。
特意空出的平地上,陈景玥立在树荫下,望着策马在最前的弟弟,眉眼含笑。
陈景衍轻夹马腹,小跑到陈景玥近前,翻身下马:“姐。”
陈景玥上下打量着他:“嗯,一年多没见,长高不少。”
“那是。”陈景衍眼眶微红,盯着陈景玥一头白发,很想问她为什么要管朝廷那些人的事,竟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二人沉默片刻。
陈景玥问道:“这次的事办得怎么样?”
陈景衍指向后方:“一共三十辆投石车,炸弹八百六十枚。”
陈景玥越过弟弟,看向渐近的队伍,含笑点头:“凑合够用。”
“对了,姐,爹也来了,还有李家人。”
“嗯。”望着策马而来的陈永福,陈景玥挥了挥手。
陈永福尽管早听说女儿身体受损,可亲眼见到时,心中仍是酸涩难忍。
待到近前,不及陈永福开口,陈景玥先问道:
“爹,今年收的粮食怎么样?够不够吃?”
陈永福忙收起难过,上前两步,笑骂道:
“你从外面带回十多万人,别说收粮,就是让爹去抢,也抢不来这么多。”
陈景玥接过缰绳,眨了眨眼:
“等这边忙完,我带爹去抢,到时候准能抢够粮食。”
此话一出,陈永福和陈景衍都来了精神,父子二人异口同声:“怎么抢?”
陈景玥唇角一勾,却不答话,只是慢悠悠地拍了拍衣摆。
陈景衍急了:“姐,你倒是说啊!”
陈景玥瞥他一眼:“急什么,等打完仗再说。”
陈永福见女儿存心卖关子,也不追问,只笑着摇了摇头:“行,爹等着。”
运送投石车的车队驶入空地,一辆辆大车按编号排好。
工匠稍作休息后,着手组装投石车。
运粮队的汉子们搭手帮忙,连夜将三十辆投石车全部组装完成。
陈景玥逐一查看后,又命人将沙子装入空铁壳内,模拟投射,反复调整射击距离。
这片空地上重兵把守,祝玉出的士兵都不得靠近。
祝玉出在陈景玥的陪同下,看着护卫们练习投射,神情激动。
当又一个铁壳精准落在目标位置时,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脑中自动补上传闻中铁壳炸弹落地时那惊天动地的场景。
转完一圈,回到大帐。
祝玉出与陈景玥围坐舆图前。祝玉出抬手,指尖落在翠屏大营的位置:
“忠勇侯,我有一法,或可一试。”
陈景玥抬眸看他。
祝玉出身子前倾,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今夜遣一支精兵,绕过关西军斥候,摸到翠屏大营后方。丑时三刻,人最困乏之际,先用投石车将炸弹送入营中,不必多,二三十枚足矣。待营中炸开,关西军必乱,我再率主力从正面杀入。”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动:“敌军不知虚实,只当咱们有大杀器,必然溃散。”
陈景玥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妙。”
祝玉出一喜:“那就——”
“但今夜不行。”陈景玥打断他,语气平静。
祝玉出愣住:“为何?”
“炸弹只有八百六十枚。”陈景玥指尖轻敲舆图,“我要的不是打退关西军,是一举震慑住他们。夜袭虽妙,却只能伤其皮毛,不能断其筋骨。明日正面对战,天亮之后,让关西军亲眼看着自己的营寨、人马在眼前化为灰烬,那才叫震慑。”
祝玉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陈景玥站起身,“今夜好好休整,明日大战。”
“好。”
陈景玥转身走出大帐。
祝玉出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后,扬声喊道:“来人!击鼓升帐,众将议事!”
帐外鼓声骤起,不多时,各营将领赶来。
祝玉出立于舆图前,神色肃然:“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列阵……”
他指尖重重落在翠屏二字上:“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咱们的大军,压到关西军眼皮底下。”
翠屏大营。
先是奇川三万人马抵达,又在天黑前,陆平宣领六万人马赶到。
大帐中,众将齐齐躬身抱拳:“见过大将军!”
陆平宣端坐上位,目光环视众将,最终落在邢铮身上:“说说,境况如何?”
邢铮上前一步,拱手道:
“禀大将军,祝玉出大军驻扎翠屏以东十里。昨日斥候来报,他们从河口方向接回一支车队。”
陆平宣神色一正:“车队?可知运送的何物?”
邢铮眉头微皱,神色间闪过一丝懊恼:
“斥候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山头远远观望。所有车都被油布包裹严实,看不清里头装的是什么。据猜测……可能是攻城器械。”
陆平宣沉声道:“都坐下说。”
“是。”众将落座。
陆平宣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祝玉出区区五万兵马,不思如何守城,竟敢直逼我翠屏,必是有所倚仗。”
他顿了顿,抬眼打量众人神色,“本将军收到消息,忠勇侯就在祝玉出身侧。”
话音刚落,陆平宣身后肃立的银甲男子大步上前,朗声请命:
“大将军,末将蓝昭愿与陈景玥阵前一战!”
陆平宣抬手:“此事稍后再谈。先说说,两军如何交战?”
帐中安静一瞬。
奇川主将班于飞率先开口:
“大将军,末将以为,祝玉出远道而来,粮草补给不如我军便利。不如以逸待劳,先派小股骑兵连日骚扰,待其疲敝,再一举击溃。”
不待众人反应,邢峥摇头:
“末将以为不妥。祝玉出既然敢来,必是做好速战速决的准备。依末将之见,不出两日,他们必将全军压境。”
不少将领点头赞同,陆平宣深以为然,目光移向下首:“韩将军,你如何看?”
一直未出声的副将韩璋沉吟片刻,缓声道:
“这样岂不正合我意?一举将他们击溃,省得多费时日,耽误大将军的大业。”
他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花招都是徒劳。我关西军将士,个个能以一敌二。”
帐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