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许凛找各种理由，带着许念出去疯玩。
没有计划，随心所欲。
心血来潮加入某个街角不知道搞什么活动排着的长队；路过新开的电玩城，去兑换一大筐游戏币玩到吐；在傍晚漫无目的地开车，直到发现某个隐藏在城郊灯火通明的夜市。
还有许凛尤其喜爱的主题乐园刺激项目，他绑着许念，不管她愿不愿意，挨个去体验。
大摆锤、过山车、激流勇进、跳楼机、鬼屋逃生……
饶是许念胆大，也经不住这样折腾，挂在许凛身上哭着喊着求哥饶命。
“许小念，你个小怂包。”许凛笑骂她一声，把人从身上扒下来塞进车里，“走，带你去吃农家乐。”
汽车驶离喧嚣，开往城郊。
许凛确实把她照顾得很好，好到那些尖锐的刚刚发生不久的疼痛，被覆盖上一层热闹又疲惫的日常。
伤心的坏事在记忆中开始变淡模糊。
失去和错付，人生常事。它只是成长路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
抬头看看，太阳依旧，新的一天依旧。
哥说得对，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去认识和探索新的世界，快乐是第一要义，其次都是其次。
“哥，这鸡汤好鲜！”农家小院里，许念捧着粗陶碗，小口小口抿着金黄滚烫的汤汁，很快见了底。
许凛端过她面前的空碗又添满，顺道给她夹了不少菜，“慢慢吃，这里环境不错，吃完我们去逛一圈，晚上再尝尝他们的水库鱼。”
“这种山旮旯你都能找到，”许念嗦着烧得胶质浓稠的甲鱼边，竖起油亮亮的大拇指比了个赞，“无所不能的哥！”
“多夸，哥爱听。”许凛挑眉，笑得张扬。
许念嘁他一声，笑得恍惚间，鹿玙安静坐在对面，眉眼温和，带着一贯的淡笑，看着他们兄妹斗嘴。
嘴角的梨涡霎时变浅，她迅速低下头，大口扒饭，还是没忍住眼眶微湿。
鹿玙走的那天，两人再没联系，骄傲的自尊心不允许她丑态百出，这几天，有哥陪着，一切好像没变，但又好像都变了。
许念用力咽下饭菜，再次抬起头来，已经恢复成明快敞亮的模样。
她不再去探究那天的事，那些话。
她别无他想，只希望——
他一切顺利，祝愿他如意。
许念取消了特别关心和置顶，那个沉默的黑色头像，很快被不断涌入的新消息推挤着，沉到了列表最底端。只要不刻意去找，就很难再看见。
她的生活重心和精力，慢慢回归原有的轨道。
第一件事，就是恶补之前落下的作业。
许念歪在沙发上，轻轻揉着发酸的手腕。许凛在旁边拿起她写完的一叠卷子和练习册，啧啧称奇，比着两个大拇指凑到她眼前，“牛！在下佩服！”
他粗略数了数：五张试卷，六本试题集，涵盖了各科内容。
许念幽幽瞥了他一眼。从农家乐回来，她刚庆幸哥哥终于做了回“人”，结果转眼车就停在了午夜密室逃脱的门口。
凌晨的密室里，全程回荡着她鬼哭狼嚎的叫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避免自己年纪轻轻就心脏衰竭，她今天果断选择埋头苦干，从清晨写到深夜，坚决拒绝许凛美名其曰的“放松”实际各种妖魔鬼怪，提心吊胆的游戏项目。她还想活到九十九呢。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一声短促的震动，随之屏幕亮起。
绿色气泡提示：一条新消息。
许念的心莫名一紧。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会给她发信息，除了……
她下意识瞄了眼正低头帮她检查作业的许凛，有些心虚地侧过身，怀着几分忐忑用指纹解锁了屏幕。
只一眼，她的眉头深深蹙起。
信息不是鹿玙发来的，却与他有关。
顾彦：【鹿玙最近在干嘛呢？今天一天都联系不上？手机坏了？】
鹿玙从她家离开的事，她没有来得及和任何人说。可她心里清楚，不是来不及，是潜意识不愿意承认。就好像只有这样，鹿玙就还在她身边。
眼下，事情好像变糟了。
顾彦是他的合作伙伴，连他都联系不上，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鹿玙决心斩断与东城的一切关联；要么，他遇到了棘手的、无法脱身的事情。
许念的心直直往下坠。前者令她彻底死心，后者让她无法不担心。无论哪种，她都不得不将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知顾彦。
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再一次汹涌澎湃。
顾彦立刻去联系了凌澈。
许念回过头，颤着声音喊了句哥。
许凛从作业堆里抬起头。她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的内容，在这个距离和角度，一览无余。
而刚好，顾彦又发来一条：【凌澈也联系不上他，已经让人去查了。】
许凛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别慌，等有消息了，哥陪你去找他。”
凌澈的动作很快。半小时后，许念收到了顾彦转发来的一个地址。
附赠一句话：【情况可能不乐观】
许念紧紧盯着这五个字，整颗心都卡在了嗓子眼。
窗外的路灯拉成长长的光带，飞速向后掠去。越野车在夜色中疾驰，引擎低沉地轰鸣。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顾彦也无法判断鹿玙说去找吕静是真是假，很可能是真的，但估计又被吕静设计了。
凌澈已经坐上最快一班航班赶往东城，此刻，无人能解答她满腹的疑虑和不安。
许念紧抿着唇，导航屏幕上那条代表畅通无阻的绿色线路，从长长的15厘米缩至了仅剩5厘米。
越是接近目的地，心中的不安越是膨胀，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下一秒就会呼之欲出。
什么样的见面，需要约在郊外的废弃大楼？具体情况不明，甚至连报警都缺乏足够明确的由头。
许凛瞥了一眼导航终点，皱起眉，“许小念，待会儿跟紧我，别乱跑。还记得我以前教你的那几招防身术吗？”
许念转过头，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认真看着许凛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她的哥哥，真的很好。
从小到大，一直将她放在手心里宠着。
每一次她失落难过，不管他在哪，总会想方设法逗她开心，陪她度过。
无论她想做什么，他总是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
许凛想拍她后脑勺一下，发现空不出来手，他盯着前方路况，只好笑了笑，“傻不傻？我是你哥，跟我客气什么？哥哥生来就是保护妹妹、宠着妹妹的。”
许念张了张嘴，没和许凛矫情来矫情去的，想到初次遇见鹿玙时那群凶神恶煞的人，提醒许凛要找防身的工具。
许凛牵起嘴角，“放心，还不相信哥？忘了我们以前那些见义勇为、行侠仗义了？”
许念嘴角也牵出微弱的弧度。
是了，哥很厉害。跆拳道黑带三段，还正经练过两年搏击。
在他上大学前，他们兄妹俩没少“多管闲事”，教训过校园霸凌的小混混，追过抢包的飞车党，甚至还一起制服过当街行凶的醉汉。他们是派出所里，少数因为见义勇为获奖而成为“常客”的奇特组合。
接近目的地，许凛提前关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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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也放慢了速度。车胎碾过的黄土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辙印。
远处的射灯在这样的黑夜里显得惨白，尤其是光影打在那栋墙体斑驳，窗洞漆黑的灰白色废弃大楼上，显得阴森可怖。
相距百米开外，许凛将车稳稳停下。开得太近，发动机的声响在死寂的旷野里无异于惊雷。
“许小念，”他转过头，带着商量的意味，“要不你还是待车里吧。”
许念摇摇头，没说话，但目光坚定，许凛就不再说什么。
两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车，冬夜的寒气瞬间侵袭上来，呵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团淡淡的白雾。
许凛蹲在路边，借着远处投来的稀薄光线，仔细挑选着大小适中的石块，塞进大衣口袋。许念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将自己几个口袋全都揣满。
捡完后，他又摸到旁边废弃的建筑垃圾堆里，翻出来两根锈迹斑斑的空心铁管。将稍细的那根递给许念，自己留着那根手臂粗大小的提在手里。
许凛心里没底。距离上一次跟人动手，已经过去三年。而之前种种的“行侠仗义”和眼前这种明显不寻常的境地，截然不同。
不过，大半夜在这种地方的能是什么好人，他下手也不需要有任何顾忌。
许念快速用手机拍了几张周围环境的照片，连同实时定位一并发给顾彦，方便他稍后赶来能第一时间找到地方。
她紧跟着许凛小心绕开脚下的杂物，一步步逼近那栋大楼。
楼外停着两辆黑色商务车，许凛眼神一沉，心里粗略估算，对方人数恐怕不少。
楼内空旷，极其幽暗，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坏气味，和灰尘混杂一起。
许念捂住鼻口，小心落脚，却还是踩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她颤巍挪开脚，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定睛一看，是一只干扁发黑的老鼠尸体，她惊得跳了起来，差点尖叫出声。
本来以为要费些力气才能找到人，上到二楼，就见最里面那间屋子透出摇晃的亮光，断续的嬉笑怒骂声顺着空旷的走廊飘来。
两人一路摸到门口，说话的男音女音听起来年龄不大，许念憋着气听了会，始终没有听到鹿玙的声音。
在许念以为会不会弄错了时，楼下骤然响起几声汽车鸣笛声。
许凛和许念同时一震，全身肌肉绷紧。
屋内所有的嘈杂声更是戛然而止。此刻整片空气中，落针可闻，安静得能听见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许念迅速瞥了一眼骤然亮起的手机屏幕，对着许凛晃了晃，是顾彦。
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一半。
两人交换眼神打了个手势，悄然调整位置，身体紧贴门边墙壁，握紧了手中的铁棍，准备随时冲进去。
短暂的死寂后，屋里爆出一声恼怒的咒骂：“操！怎么这么快？！”是那个很嚣张的男声。
紧接着，是铁链被粗暴拖动、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以及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痛苦闷哼。
女声似有不忍，蹙眉催促道，“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等人上来就不好走了。”
“妈的，算你走运！”尹东杰狠狠踢踹了几脚，铁链声乱响。
就在此时，许凛破开木门，两人双双冲入，屋内所有人纷纷错愕转头。
许凛预估基本准确，对方有近十人。除了居中满脸戾气的尹东杰和他身边眼神闪烁、面色复杂的吕静，其余人皆是体格壮硕、神情不善的青年壮汉。
许念的目光在瞬间越过所有人，死死钉在墙角那个被粗铁链绑住手脚的人。她不受控制地鼻尖一酸，艰难地动了动干涩得发疼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