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玙？”
答完USACO竞赛题，鹿玙合电脑的动作一顿，眉头紧锁看向来人。
世界如此之戏剧，不想碰上的人总被天意搅合在一个地方。
“真的是你，”吕静的声音熟稔，她笑了笑，“我还以为认错了。
鹿玙没应声，手上动作加快，将书、草稿纸、笔和电脑利落地收进背包，挎上肩便欲离开。
“等等！”吕静上前一步拦住去路，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又迅速换上恳切的神色，“就一会儿，我们聊聊行吗？关于市编程赛那件事……”
鹿玙脚步未停，径直绕开她，大步走出图书馆。
阳光温煦洒下来，不燥不热铺在身上。光线下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尘。
湛蓝的天空粗犷地伸展出虬结的枯树枝，错落在街道的漆红矮墙上，光影交错。
鹿玙忽地停了脚步，眉眼间落了几缕碎发，细细碎碎散着光。他抬头，忽然想到许念的画。
他拿出手机，找了几个仰拍角度，干净的景色被留存，下一秒转入许念的聊天框。
附上一句：【天气很好】
他此刻也很好。
只是身边的声音太过聒噪，让他感觉不好。
吕静一直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瞥见他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忍不住又问：“前面有个咖啡馆，我们要不去那儿谈谈？”
鹿玙摁了锁屏收起手机，目光淡漠地扫过吕静和远处咖啡馆的招牌。
有些讽刺地开口，“谈？谈什么？谈你为了市编程大赛第一名，和尹东杰合作调换我的U盘？还是谈U盘里那些东西？”
他剜了眼吕静瞬间苍白的脸，平静的话语如利剑射出，“我身上的疤？我的那份病历？这两样你感兴趣哪样？”
吕静心头猛跳。
她和鹿玙合作参赛那么多次，至今对他的脾气难以捉摸。
揣摩不出鹿玙的真实想法，她只能咬着下嘴唇，做楚楚可怜状，“我、我一直很愧疚，想和你说声对不起。那个U盘里的东西，我事先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鹿玙打断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知情后，你会怎么做？”
吕静哑然。
她想拿第一名，她需要那笔奖金，但她没想过要彻底毁了他。
如果提前知情……
至少，不会让他那么狼狈。
“这件事到此为止。”鹿玙敛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体面，“别再跟来。也别忘了，我是有精神病的人。烦了，说不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话是自嘲也是反嘲。
本就是事实。区别只在于藏起来，还是暴露在视野下。不论哪种，他都安静地接受。
吕静听到“精神病”三个字，瑟缩了一下。
当初那些照片和诊断信息在大屏幕上滚动播放时，她除了慌乱和震惊，更多的是恐惧。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那份冰冷的诊断，这和她印象中的皎皎如天边月的鹿玙差太多。
现场是直播，等到负责人反应过来切断电源，很多东西早已不可避免地流了出去。
回到学校，谣言如野火蔓延，说什么的都有，甚至传到后面变成了鹿玙是个自虐狂和会伤人的疯子。
鹿玙在学校的形象，犹如从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坛跌落在脏臭的黑色泥里，谁都能去踩踏几脚。
鄙夷、嘲笑、戏弄四方八面涌来，她也更加胆颤和后悔，自己千不该万不该随便接近他。
谁想喜欢一个心里有病的人，谁会愿意和精神病做朋友。
后来，尹东杰因为这事在家里强制思过一个月才回到学校。他心里不痛快，拉着一帮人喝酒买醉，发酒疯到处嚷嚷，说鹿玙背后的靠山就是个不受待见的垃圾玩意。
吕静心思百转。
她当初接近鹿玙，多少带着点好奇与试探，鹿玙长得好，成绩佼佼，又独来独往，自带吸引人的神秘色彩。
本质上，她更青睐尹东杰那样的富家子弟，能给她带来实打实的好处。但今时不同往日，鹿玙背后展现出的能力，让她不得不重新权衡。
即便他有心理疾病，也比尹东杰那种毫无真心、靠不住的纨绔强上千百倍。
思此，吕静眼里飘过挣扎，到嘴的肥肉，她实在舍不得放弃。她咬咬牙，再次追了上去。
“鹿玙，对不起！”她拦住他的去路，声音哽咽，“当时我是被尹东杰骗了，才会做出那种错事……你能原谅我这一次吗？我不怕什么精神病，我们曾经是那合拍的队友，一起参加过那么多次比赛，互相加油打气。以前可以，以后……也可以的。”
吕静惯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她微微仰起那张美艳的脸蛋，眉头轻轻往下压，眼框挤出半透明的水光，欲迎欲拒打着转，楚楚动人的红唇轻颤。
她在赌。
赌鹿玙的侧隐之心，更赌他对自己，或许有过一点不同于旁人的感情。
鹿玙背后的靠山如何惩戒了尹东杰，她不清楚，但能肯定的是，自己被摘除出了这件事，不论在家还是学校，她都风平浪静，未受波及。
除了鹿玙，没有人会、也没有人能这样保下她。
在吕静饱含期待的目光中，鹿玙微微侧身，正眼看向她。
吕静心中一喜。
然而下一秒，他的话语如同寒月冰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原谅？”他平静舒柔的眉眼缓缓蹙起，眸中浮起清晰的凉意，脸冷，声音也冷，“别太高看自己。”
“队友？更不需要。”
吕静不可置信微微瞪大双眼，脸红一阵白一阵被钉在原地。
自己在他心里根本不值一提，所以那件事也无所畏原不原谅。
过往种种不堪没有让鹿玙变得阴郁，他的内心足够强大，却同时也淡漠。
那些来去匆匆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的人，他既无兴趣，也无期待。那些纷争，他更懒得纠缠。
因为都不重要。
骨子里特有的温柔，是许念私有。
只是，结痂的疤又被不痛不痒揭开一道口子，心情仍不可避免沉到了底。
可有人心细。
他这几天忙得连轴转，项目与USACO竞赛占据了他所有时间。
晚上视频，经某个倒霉蛋提醒，他才去看了眼朋友圈的动态。
他的联系人很少，拢共也就那几人，翻了几下就看到了许凛和沈慈的朋友圈。
看着画面里许念略显滑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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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微微上扬，“怎么弄成这样？”
许念立刻来劲。
把手机在支架上摆正，确保镜头能框柱上半身，然后开始绘声绘色表演起来。
几秒钟的意外，通过丰富的表情和夸张的动作，演绎成了长达三分钟的独幕剧。
鹿玙安静地看着，却很难压住上扬的嘴角。
许念忽的凑近镜头，屏幕里满当当都是她。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唇，台灯的光线温柔地包裹住她整个轮廓。
眼睛亮晶晶，嘴巴水润润，皮肤上细细的绒毛也在发光。
鹿玙伸手去扯身上那件毛衣领口，摸了半天回神过来自己穿的高领。他蜷了蜷手指放下手，喉结轻滚，默默咽下突然分泌过多的唾液。
“现在心情有没有好点？”许念笑着问他，嘴角两个梨涡很深。
鹿玙一怔，加速的心跳慢慢平息，所以许念刚刚是在哄他开心。
可是为什么呢？
他明明已经藏好了。
那些没有表现出来的低落情绪总是轻而易举被许念察觉。
以前和吕静一起参赛时，她不止一次抱怨过，他心思太难猜，相处太累，总是自以为是的要求他放开情绪。
许念难道不会觉得他是个有问题的人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鹿玙垂下眼，不敢看许念关切的目光，声音低得快听不清，“你觉得……我，怎么样？”
“嗯？”许念反应了一秒，开始掰着手指数，“你，聪明，帅气，体贴，细心，脾气好，代码天才，做项目带团队，同龄人中佼佼者，满天星光中最亮的那颗。”
“你怎么样？你都已经这么牛了，你还想怎么样？”
“简称别人家的孩子，又棒又乖。”
许念抿了下唇，眨眨眼，其实还有个词她挺想说的，“黏人”。
她觉得“黏人”的鹿玙也挺深得她心的。
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鹿玙沉默着。
许念口中的那个自己，与他认知中的，甚至与外界评价的，都大相径庭。
“不会觉得……我性格沉闷，不好相处吗？”他攥了攥指尖，还是问出了口。
“沉闷？不好相处？”许念的脸皱起一团，仔细品味这两个词，“有吗？难道不是又乖情绪又稳定吗？”
像是捕捉到了关键点，眉头随着脸皱出个“川”字，“有人说你了？谁这么没眼光？凌澈？我去给你骂回来，不要小瞧我的战斗力。”
心里酥酥麻麻，暖和的室内，皮肤起了一层微小的战栗。
不问缘由的护短，坚定毫无保留地撑腰。这种感觉实在太好，好到让他留恋和贪心。
后来挂断视频，他对着暗下去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又将许念朋友的圈反复看了许多遍。
在混乱的思绪中一点一点扯明白。
因为许念本身就是很好很灿烂的人。
她没想过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又恰恰愿意盛大且热烈地拥抱那个负面的他。
而莫名挨了顿骂的凌澈只当小女生想一出是一出，而这天之后的鹿玙遭凌澈冷漠点评，大意就是说他，像一只从水中刚捞出来的虾，一股蹦哒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