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在最快的时间冲过去，完全没有思考“要不要扶她”，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却还是晚了点。
许念跪在地上，轻轻拍打苏北北的脸，“苏北北？能听见吗？”同时快速检查呼吸和瞳孔。
带教老师紧急拨打医务室电话后，蹲下来察看情况，“看起来像低血糖，有没有同学带了快速升糖的食物？”
苏瑾捡起地上的资料，疏散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保持空气流通。
有人跑去开窗，有人打开前后门，有人在包里翻出了巧克力递过去，有人从饮水机接来了水，有人跑出去拧回来一条半湿的毛巾。
苏北北勉强半睁眼，在几人的帮助下，含了块巧克力，没过多久由医务室人员接走，许念自告奋勇跟着前往，带教老师干脆点名苏瑾和许念一起陪同，有情况及时汇报。
补充葡萄糖凝胶后，血糖回升力气逐渐恢复，苏北北半卧在病床，双手叠握在一起，右拇指不断摩挲左拇指关节，余光趁许念不注意时偶尔瞥向许念。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偷看，突然撞上许念打量过来的目光。
“怎么了？要喝水？”许念问。
苏北北摇摇头，许念见状再次出声：“那你再等会，苏瑾马上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苏瑾掀开帘子，“来了来了，鸡蛋面包牛奶小米粥来了。”
折叠餐桌上的食物冒气飘香，苏北北仍搓着左拇指关节，柔嫩白皙的皮肤肉眼可见泛红。
她昨晚看辩论资料熬到凌晨四点，今早没什么胃口吃早餐，没想到犯了低血糖。
更没想到的是，许念和苏瑾留了下来，还体贴地买回来早餐。
她其实已经做好被送到医务室后独自等精神和力气缓过来再自己去吃点东西垫肚子的准备。
现在这份准备被打碎，反而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其实，还有点窃喜。
许念和苏瑾忙着晾早餐，很小一声“谢谢”穿插进来，两人同时扭头，苏瑾的反应尤为过惊，此刻她才觉得许念那句“苏北北好像没有传言那么娇横”可能是真的。
苏北北不自禁咽了口唾沫，指甲陷进皮肤里，拓出几道弯印，“许念，高一抱歉。”
这句话压在她心头两年，说出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闻言，许念苏瑾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校园帖上，众多无差别的警告事件里，这是无关痛痒的那件，应当在苏北北心里归属于过眼云烟。
在许念心里，苏北北应该早就忘了这件事，然而，苏北北就这么轻飘飘抛了出来。
两人还在愣神，又听见苏北北说了句“谢谢你”。
过于啰嗦了，一个谢谢说了两次。
“道歉虽然迟了点，但我接受了，谢谢就没必要说两遍了。”
许念说完，和苏瑾手脚麻利地把晾得差不多早餐端过去。
“你想吃什么，自己选着吃吧。”
苏北北拿了鸡蛋和牛奶，她抿了口牛奶，手指攥得牛奶瓶轻微变形，似乎下了个重大的决定，“不，这个是谢谢初二那次。”
许念和苏瑾双双顿住，苏瑾站在原地思考初二什么时候碰见过苏北北时，许念已经双手撑在病床边沿，细细打量着眼前苏北北的脸了。
打量半响，许念不确定开口：“所以你是那个脸上脏兮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生？”
苏瑾瞪圆了眼睛，这件事许念和她讲过，那那那个女生竟然是苏北北？！
初二年级，某个冬日，许念在路边的烤红薯摊遇到一个嚎啕大哭的女生。
很深刻的印象，女生的脸被烤焦的红薯糊得满脸黑，眼泪鼻涕混到一起，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许念又盯了苏北北很久，她还是很难将这两张脸联系起来。
“嗯，是我。”事情过去这么久，苏北北想起来还是尴尬无比，她的声音低到像蚊子音，脸也烧了起来，眼睛却是亮的。
她在初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九门课六门踩线三门不及格，创下初中最低战绩。
从学校到家那条路，眼泪打转无数次，最后憋不住鼻涕打了个泡出来，成为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挑了个人少的在烤红薯摊，买了一个烤红薯，蹲在机器后面边吃边哭，恰时碰上许念……
于是许念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和她蹲在寒风瑟瑟的路边，边安慰她边拿着卷子讲题。
她当时哭得脑子缺氧，昏昏沉沉，九张试卷愣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许念问她知道了吗，她就吸着鼻涕点点头。
直到路灯亮起，两人惊觉天黑了，连边上的红薯摊都不知去向。
最后她听见许念哀叹一声，从书包里抽出几本写满字的本子，不舍得递到她面前。
她讷讷接过，随后听见许念说，“送给你，我要回家了，冻死了。”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走远了，后知后觉才想起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翻开那几本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知识点，要点，重点。
笔记本扉页上清秀小字写道：A（1）班，许念。
许念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问：“所以高一那次你是因为认出我了？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说？”
苏北北抿了抿唇。
该怎么解释呢？
本意是想悄悄确认却不知道怎么围了这么多人，更不知道被谁推了出去，而她对上许念那双不解和防备的眼睛时，她确实退缩了。
校园帖给她贴上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标签，她所有的自证澄清都石沉大海。
那她在许念眼中也会是这样的人吗？她害怕得到和其他敬而远之的人一样冷漠的回应。
沉默许久，苏北北自认理亏，“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许念并不买账，“你都有勇气堵人，只差临门一脚你倒是没有勇气了。”
苏北北慢慢涨红了脸，两只手紧紧攥住被单，被单平整的表面皱成一团。
她忽然抬起头，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声音响亮清晰。
“你相信我吗？”
“我去找你，只是因为是你。”
“而不是校园帖说的因为你和顾彦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这种无稽之谈的理由。”
“我知道，校园帖上有很多说我不好，欺负人。但我从来没做过那些。”
“热度最高的那条视频，从头到尾，我只和那个女生说了一句话，前后不到一分钟，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哭了起来。”
“但我能发誓，我没有辱骂也没有动手。”
嚣张跋扈是三人成虎，仗势欺人为空穴来风，以白诋青形成刻板印象。道听途说认定是非真相，清者自清也枉然。
算了。
她早都自证过不是吗？
如果有人相信，也不会直到今天她依旧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同学。
苏北北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带着不甘心还有委屈摇摇坠坠慢慢瘪下来。
她激烈的反应让许念和苏瑾一时忘记接下来想说的话和要做的事。
记忆中的小花猫脸突然清晰，与眼前这副生气、恼怒、不服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许念这才觉得苏北北就是初二遇到的那个有些呆有些傲有些娇的女生。
下午辩论演练结束，许念拉着苏瑾带着鹿玙去了常去的云中餐厅。
午饭是带着苏北北一起吃的，许念明显看出苏瑾有点不开心了。
双人行可能会变成三人行，苏瑾说心里没有芥蒂，许念也不会相信。
她和苏瑾共同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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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
她们互诉心事，互侃美梦，互聊理想。
一起跑过雨天，看过月亮，相拥而眠。
为抒情的电影落泪，为彼此进步而欢呼，为相同的想法而疯狂。
不可置否，她们彼此，是漫漫青春岁月的top1，是细水长流光阴中的此消彼长，是成长里程碑的见证者。
这份友谊唯一且长存。
她当然要哄苏瑾。
许念慷慨地把菜单把苏瑾面前一摆，“苏瑾小妞，今晚请尽情享受。”
苏瑾下巴一扬，恃宠而骄哼出音节：“我要狠狠宰你一顿又一顿。”
许念笑得灿烂，“宰吧，宰吧，把我的小金库宰光，梵克雅宝上新的五花四叶草手链喜欢哪个色？我们戴姐妹款！”
苏瑾毫不犹豫：“红玉髓好看！”
“好嘞！”许念给专柜销售发信息预定，“搞定，吃完饭我们去拿！”
苏瑾努努嘴，紧绷的嘴角松懈下来溢出笑，许念拿肩膀撞她，“哎哟，想笑就笑出来嘛，憋着干嘛。”
苏瑾回撞过去，“我笑不笑你也管。”
“那当然要管啊，做我许念的朋友，要永远开心。”
鹿玙坐在对面，偶尔抬眼，瞥一眼笑笑闹闹的许念，又低头继续默不作声吃盘子里的东西。
和苏瑾分开已经将近晚上十点，暖色路灯将许念和鹿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两人的包被鹿玙叠背在左肩，许念走在他右侧，双手背在身后踩着青石板砖玩跳格子似的跳来蹦去。
许念见鹿玙板板正正走路的模样，起了小心思，假装扭到脚，东扭西歪往旁边花坛作势倒去，在鹿玙着急忙慌过来扶时，又笑呵呵地端正站好。
鹿玙敛眸，缩回伸到半空的双手，抻了抻肩膀的背包带子，“小心点。”
许念不在意笑着说：“你和我聊聊天啊，光这么干巴巴走路多无聊。”
鹿玙偏头侧眸，真诚地问：“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啊，比如你今天写了多少代码，写代码累还是写作业累，今天的晚餐好不好吃，你觉得哪道菜的味道最好，或者你可以问问我，辩论演练怎么样，顺利吗，累不累，还可以聊你在这里生活开心吗，又或者你在京城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许念边走边掰着手指头娓娓说，“这么多事能聊。”
鹿玙脚步微顿，思量该先从哪件事说起。
他一直知道，许念有种能力，她能把平常到琐碎的细事化成无数个令人幸福快乐的瞬间。
不像他，拙得连怎么开口都不会。
“好啦，知道你不怎么会聊天，不为难你了。”许念突然伸手过去，掌心向上摊在鹿玙面前，“吃糖吗？”
不等鹿玙回答，许念模仿他一板一眼冷淡地说：“不吃。”
鹿玙愣了愣，唇角牵起微小的弧度，轻叹道，“吃。”
许念那双圆又亮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今天中邪了？”
要知道，她之前尝试过不知道多少回，刚开始认为他不怎么吃甜，后来发现他是不吃糖，最后已经习惯他一贯冷淡的回复。
鹿玙拿过她手心那颗软糖，犹豫一瞬，拆开包装塞进了嘴里，甜的，Q弹Q弹带着荔枝香。
“嗯。”他把糖拨到口腔内壁，遥远的甜慢慢化开，暖色灯光下，鹿玙低头望进许念怔愣却清亮的眼底，轻轻笑了笑，“我中邪了。”
那股莫名的冲动再次从许念心底蹿出来，但也只是瞬间的事。
“你不喜欢吃别勉强啊，可以吐出来。”许念抓耳饶腮，“我就是想逗逗你。”
“没勉强。”
不知道是湖边的夜风温柔还是路边的花香醉人，简单的三个字，许念却觉得不同以往，又或许是她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