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半个月,许念陪在病房,上午画画,下午做题看书,累了就聊天。
鹿玙话少,却丝毫不影响许念的兴致,反而摸透了他的脾性。
他虽然回应少,回应淡,却在她嘀嘀咕咕说些转头就能忘的废话时轻牵嘴角,露出极浅却又真切的笑。
许念偶尔眼尖瞥见,会笑着逗他“你笑起来还蛮好看的”。
每这时,鹿玙就会收起那点微小的笑意撇过脸去。
每天画完画,许念总要逼他点评。鹿玙对着屏幕里那张满是伤和他八九分像的脸,表情一言难尽,沉默以对,有时索性闭上眼。
许念这时会不依不饶地扒他眼皮,捏他鼻头,非要让他睁开眼。
直到他勉强挤出几句评价,她才心满意足接着干其他事。
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画完就收拾东西,之后便一直低头玩手机,指尖飞快敲字,时不时笑出声。
少了聒噪的点评环节,鹿玙觉得自己应该高兴获得片刻清净才对,可心里沉甸甸的,很闷,一股陌生的焦躁无声蔓延。
他很想问一句,今天为什么不点评了?你在和谁聊天那么开心?
可他以什么立场?
许念每天花那么多时间陪他这个乏味又无趣的人,他应该知足。
难道还想要更多吗?
这种得寸进尺的贪念,让他羞愧。
许念本来就没有义务照顾关怀他。
病房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许念聊得开心投入,鹿玙很自觉地没有出声打扰,目光沉默地凝视她。
直到许念从忘我的境界抽离出来,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甚至是抱歉地说:“啊,忘了你还在呢。”
“待会我有事,中午和晚上我让阿姨送饭过来。护工会喂你,你要好好吃完。”
鹿玙仔细听着,许念的意思是,今天她不会再来了。
淡绿色的裙角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门口,他后知后觉生出一种异样的,原本不该有的复杂情绪。
失落和难过中还掺杂着复杂的恐慌,以及极其微弱的委屈。
鹿玙深吸一口气,安静地闭上眼。
善意总是会有到头的一天,他也不可能全靠那点善意而活。
更何况,他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会离开这里,他们两的关系也仅仅止于她帮过他,他受过她的恩。
他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绪。
她一去不复返更好。
美术馆内,苏瑾拉着许念的手“声泪俱下”。
因为没有眼泪,苏瑾就地取材,把奶茶杯身凝出来的水珠,抹到自己眼睫毛上挂着,顺带给脸上也抹了两行。
许念在苏瑾的口袋翻出抽纸嫌弃地擦了擦被苏瑾两只爪子蹭得湿漉漉的手臂。
“好了啊,再装就过了。”
苏瑾擦了擦假把式的眼泪,捧起奶茶吸溜两口,鼓起圆圆的脸嚼完黑亮Q弹的珍珠,痛心疾首地控诉:“我不在的日子,你竟然有了新欢!”
许念正凝神看墙上的油画,刚捧着奶茶喝了一口,猛地呛住,差点把肺咳出来。
“你管见义勇为救人叫有新欢?”
苏瑾脑袋搭在许念肩上,双手搂住她的手臂,伤心地指责:“我特意从清新怡人的避暑农庄赶回来陪你去看展,你倒好,竟然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
不过一秒,她又气哼哼抬起头:“你背弃信义!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许念捏了捏苏瑾脸上的软肉,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你好玩。”
苏瑾哼哼两声,整个人挂在许念身上,许念走一步,她跟一步,她对画展不感兴趣,想打发无聊的时间,也好奇。
于是按捺不住问:“你救的那个人,鹿玙?他以后得怎么办啊?”
许念脚步一顿,微微歪头,神色茫然:“你问到了一个我没有想过的问题。”
是啊,鹿玙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继续学业还是奔于生计?
他也才十七岁,不出意外暑假过完和她们一样,是要踏入高三的学生。
和苏瑾在岔路口分开,城市的霓虹灯尽数亮起,许念看了眼时间,探视还剩半小时。
从这里到医院就得二十分钟了。
最后那几分钟聊不了什么东西。
而且说不定他已经睡了呢?
自己再去把人吵醒可不是什么好行为。
许念盯着光影流转的车窗外纠结了一路,在探视时间的最后五分钟,蹑手蹑脚拧开了病房的门。
没开灯,借着走廊微弱的光亮,许念看清床上隆起的人影,呼吸平稳。
她踮起脚尖慢慢走过去,帮忙把滑落的被子小心翼翼重新盖好。
鹿玙的整张脸几乎隐入黑暗,许念默不作声盯了片刻。
抛开脸上淡得差不多了的青青紫紫,长得还算好看。
就是可惜了,不爱笑。
不爱笑就不讨人欢喜。
许念心里盘算着事,满脸惋惜和忧虑走出病房。
在她即将带上门的那刻,鹿玙无声无息睁开眼,清冷的目光瞥了眼逐渐淡去的绿色,又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许凛稀奇地看着瘫在沙发上的人,挑了挑眉,短促一笑,调侃道:“今天怎么没去医院了?”
许念满脸忧愁:“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许念眼睛一转,许凛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没商量的语气:“许小念,你别想。”
许念从沙发上爬起来,笑嘻嘻凑过去:“哥,我怎么就不能想了?我有钱啊,小金库攒了好多呢。”
许凛把凑过来企图撒娇卖萌的脑袋推开,面无表情地说:“许小念,安分点。”
许念撇着嘴,垂头丧气爬回去趴着,都没有心情过多彩缤纷的夏天了。
一声声唉声叹气萦绕在耳,许凛睨她一眼:“许小念,小心惹祸上身。”
许念垮着脸抬头,有气无力:“哼。”
然后背过身去,抠着沙发布玩。
许凛听了一上午许念的“抗议”,怕她渴到,很贴心地切了冰镇西瓜、洗了冰镇葡萄和荔枝摆在茶几上。
许念唉累了叹累了就去吃两口,再接着继续,试图撬开许凛的铁石心肠。
吃完午饭,许念拎起饭盒,路过许凛身边,淡淡飘了一句:“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许凛笑了两声,跟在她身后拿车钥匙和换鞋,“我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怎么就教出来你这个多情大爱的人了。”
许念慢悠悠哼出声:“谁知道呢。”
到了医院,许凛停好车跟着一起下来了,许念疑惑抬头,平常都是送到医院门口就走了。
“哥,你一起吗?”
许凛撑开伞自然而然举过许念头顶,示意她往前走,语调随意:“我去看看他好成什么样了。”
从许念进入视野的那刻起,鹿玙那份莫名的焦躁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点点欢喜的雀跃。
鹿玙掩眸,试图平复心里那点情绪。
可有人偏不如他的愿。
许念弯腰,一双手撑在床沿,歪头看他,神色真挚:“怎么了啊?不开心啊?”
鹿玙动了动,谈不上温和吐出两个字:“没有。”
许念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冷冷淡淡又有些别扭的模样。
不在意地弯起眼睛,拿出饭盒,语气轻快:“饿了吧?今天你的午饭食谱是杂粮饭、冬瓜排骨汤还有蒸蛋羹。”
许凛说是来看人恢复得怎么样了,到了病房,也只是姿态随意倚在窗边,好笑地看着两人的互动。
准确来说,更像是许念的自娱自乐,自言自语,鹿玙看着就不爱搭理人。
见气氛活跃得差不多了,许念眨了眨眼,似不经意地问:“诶,你出院后有什么打算啊?”
鹿玙望过去,表情没什么起伏,目光却在探究和思索。
许念挺直腰杆,回迎他的目光,不满地努努嘴:“怎么说,我也是你在东城的第一个朋友,关心关心你,怎么看我像看企图不轨的坏人一样……”
鹿玙抿了抿唇,半天憋出来一句“抱歉”。
他并没有那种想法,只是觉得,出院之后,大抵就是各自天涯,再无交集了。
许念戳了戳他露在石膏外的大拇指,她的眼睛圆润明亮,笑的时候会弯成好看的月牙,让人忍不住注目凝视。
就像现在。
清澈瞳孔里跳动着轻盈的光芒,唇边小小的梨涡像绽放的星星。
真诚,纯粹,热烈。
每一个瞬间都像是要把人牢牢黏住。
“你出院要是暂时没地方去,可以先住我家。”
鹿玙心神轻颤,盯了许念片刻,确认她不是开玩笑,又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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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向窗边的许凛,他正低头看手机,微风扬起几缕黑发,仿佛没有听见许念的语出惊人。
鹿玙下意识屈起被许念碰过的拇指,皮肤热得慌,心里烫得慌,空气中淡淡的茉莉香有毒似的沁得人头脑发昏。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许念眼睛亮晶晶,积极性很高,“我住的园区进出得刷卡,周围有24小时巡防安保人员,你不用担心找麻烦的人溜进来。”
鹿玙不知道该感谢她的天真,还是感慨自己的狼狈,他只知道,再看着她那双眼睛,自己会头脑不清醒。
他避开许念热切的目光,沉默半响淡声开口:“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啊?”许念剥了一颗荔枝往自己嘴里塞,话音模糊:“要不要帮忙?”
“不用。”鹿玙欲言又止,再度瞥了眼依旧那副姿态的许凛,犹豫了会,还是低声提醒,“你……不要随便带人回家。”
许念的菩萨心肠栽倒在泥地里,还被人反过来教训,这下也不笑了,整张脸气鼓鼓:“我才没有随便带人回家!”
怎么说得她是个强抢民男的恶女似的?
许凛轻声一笑,懒洋洋走过来,抓着手机抵了抵许念的肩膀,“听到没有,不要随便带人回家。”
许念直起的腰猛地弯了。
沈慈和许怀民回来这天,许凛打趣说起这件事,许念捂着耳朵装聋,可许凛的笑声太大,塞棉花都没用。
许念扑进沈慈的怀里委屈控诉:“妈妈,你看哥,就知道取笑我!一点也不像话!!!”
沈慈笑着搂住她,“宝贝,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想法很危险,哥哥打趣你,你有没有反省出什么?”
许念绕绕手指,苦着脸慢吞吞说:“首先,我自作主张,没有和家人商量沟通,这是对家庭隐私不尊重;其次,我不了解他的全部,存在潜在安全问题;最后,我没有站在鹿玙的角度考虑他的感受。”
沈慈轻轻捏了捏她皱巴巴的脸蛋:“这不是挺聪明的,怎么犯糊涂冲动让你哥揪住小辫子了?活该被笑。”
许念把头埋得更深,嘀嘀咕咕辩解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他在这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我就是想帮帮他,再说,妈妈你不是有在资助贫困生嘛……”
“资助是通过基金会,有完整的流程和考察。”沈慈耐心温和教导,“你想帮他,怎么帮,帮多少,我们可以集体决策,帮人也需要方法,不能盲目帮,尤其是不知道对方的人品,帮到坏人怎么办?”
许念蓦地抬头,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他的人品绝对没有问题。”
沈慈和许怀民无奈又了然地相视一笑。
许念这份执拗的善意,既让他们头疼,也让他们心中多了柔软的欣慰。
两人在第二天抽空去了医院一趟。
面对沈慈和许怀民的关心,鹿玙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尤其是沈慈热切温柔的安抚态度,让他产生了逃避的心理。
他不是讨厌,只是不知道怎么应对长辈这种温暖的关怀。
许念似乎看穿他内心的不自在,总在中间活跃气氛。
他嘴拙,许念便把他的话加形容词修饰词对着沈慈和许怀民说得更好听些,像是他的专属情感传达器。
临走前,沈慈又亲切地叫他“小玙”,问他什么打算。
小玙……小玙……
陌生的称呼,却让人欢喜。
许念送完沈慈和许怀民折了回来,立刻凑到他床边,叉着腰凶巴巴的表情。
“前不久我问你,你说的是自有打算,今天我妈妈问你,你怎么又换了个说法,什么叫有打算还没有想好?是不是看不起我!”
她说这么一长串都不带喘气。
鹿玙忽然笑了,比以往任何时候笑的幅度都大,清清泠泠的眉眼一笑就变得温润柔和。
许念愣了片刻,又端起气势:“你笑也没用,我——”
“没有看不起你。”鹿玙打断她,声音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就是计划有点变化。”
他心里的计划有变。
许念问他的时候,他确实只有一个打算,就是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
可当天晚上,他盯着黑漆漆的房间中虚无的某个点,另一个念头疯狂破土而出,他想留在这里,他还有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