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里不舒服吗?”
和声音一起来的,还有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随之,若有似无的茉莉香萦绕鼻尖。
鹿玙睁眼,漠然的目光游离,对上许念担忧的眼。
额间的温度似乎穿透了皮肤,注入麻木冰冷的血液,带动它们热切地奔涌起来。
鹿玙本能地偏头想避开,可许念的手贴得紧,并没有什么用。
他将目光移开,落到雪白的天花板上,调整了下呼吸,声音刻意压得平静冷淡,“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顿了顿接着说,“留个联系方式,医药费……过段日子给你。”
许念默默收回手,准备去拿包里的手机。
“笃笃笃”,病房门此刻被叩响。
是昨天的女警,带着另一位面容严肃的男警。
例行问候后,谈话转入正题。
许念立刻隐身到最远的角落,视线黏在iPad上,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女警语气温和:“昨天你昏迷,我们尝试联系你的父母,你爸爸叫鹿易柏,妈妈叫宋凝对吗?”
鹿玙并没有多大反应,“嗯。”
“是这样的,你目前未满18周岁,未成年人需要通知父母到场,但昨天我们没能联系上你的父母,你这边有能联系到他们的有效方式吗?”
病房突然陷入死一般寂静,久到许念忍不住从iPad上抬头,看向病床的方向。
鹿玙似乎在思索该怎么回答。
就在女警准备再次开口时,他终于动了动干燥的嘴唇。
“没有,他们出国了。”
“那其他监护人呢?”
“也没有。”他抬起眼,脸上没什么情绪,“问我就行,所有的言论和行为我承担后果。”
女警和男警飞快对视了一眼,眼中都带着难以置信。
录音笔还在录着,女警只好继续问下去。
问了鹿玙几个基础信息他都答得清晰。
京城人,一周前来的东城,与那群人唯一的关系就是那群人和他的父亲鹿易柏有矛盾纠纷。
而鹿玙直呼鹿易柏全名,话到这里,案情轮廓已然清晰。
警局里见多了不负责任的家长,父亲不担事,惹了麻烦丢下妻孩拍屁股就走了,但像鹿玙这种,父母双双不在身边,丢下未成年儿子独自面对烂摊子的,也属实罕见。
临走前,女警告知那群人至少会被拘留六个月,让他安心养伤。
剩下的,终究都是他们的家务事,女警也不好再说什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许念踯躅着慢慢挪过来。
担忧地问了句:“你还好吧?”
鹿玙没看她,有种置身事外的平静,“没事。”
犹豫许久,iPad壳边缘都快抠秃噜皮了,许念还是开口了:“你爸爸因为……”
她顿了顿,像是在字斟句酌,“你妈妈为什么也走了?你还有其他家人在这边吗?”
宋凝为什么也走?
鹿玙清楚。
宋凝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根深蒂固地厌恶。
每次相视,仿佛在看某种不堪造物,时时提醒他出身原罪。
鹿易柏毁了她。
她不会对因侵犯而生下的孩子有什么伟大的母子之情。
不喜爱的东西不值得悉心呵护,人也一样。
偶露的那点疼惜或许也是兴起的本能在作怪。
所以,他送宋凝得偿所愿,帮她和昔日的初恋远走高飞。
现在这样,各自天涯,互不相扰,也算……两全其美。
鹿玙垂着眼皮,简单又麻木地回答:“不知道,我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的。
无拘无束,没有痛苦。
许念看懂了他不想多谈的抗拒,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拿包离开。
看着转身消失在门外的身影,鹿玙心里说不上是推开麻烦后短暂的轻松,还是失去那抹善意温暖更深沉的惆怅。
太阳渐渐西沉。
中间护士来过两三趟,这时候正是吃饭和交接班忙碌的点,已经没人顾得上他了。
单人病房,没有开灯,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万籁俱寂,只有仪器滴滴滴的声音,在空荡的方寸间单调回响。
鹿玙缓缓闭上眼,最后一丝朦胧的光线也被隔绝在外。
久到全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咔哒”房门传来一声轻响。
鹿玙没睁眼。
大概率是换班的护士照例查房。
动作很轻地摁下灯的开关,白光乍泄,即使闭着眼,鹿玙也很不适地瑟缩了一下眼皮。
熟悉的……茉莉香?
鹿玙霍然睁开眼,视线聚焦,目光复杂。
离他很近,俯着身,眼神似乎落在他病号服领口下的人,不是许念还能是谁。
“你在干什么?”
突然响起的冷淡音调吓得许念猛地抖动了一下身体。
她立刻起身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摸摸鼻头:“你没睡啊。”
进来的时候,鹿玙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露出半边锁骨,她不经意瞥了一眼,锁骨往下的皮肤好像有些不一样,看着像疤。
就想确认到底是不是……
还没有看清,就被装睡的人吓得魂快飞了出去。
她小声咕哝控诉:“睡觉还装……魂都差点被吓飘了。”
鹿玙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紧抿双唇,神色有丝龟裂的不解。
她走了,又回来了。
许念打开印着小花的保温袋,动作麻利地取出三个精致的粉色饭盒,“阿姨做了南瓜小米粥,胡萝卜炒鸡肉沫,还有凉拌菠菜,你没什么忌口的吧?”
看他不说话,又耐心解释:“阿姨要做两份饭菜,我也要吃饭,所以就来得稍晚了点。”
她走到床尾很快调节好病床角度,忍不住哼了几句歌,在心里给自己比耶,今天上午,她还得上某度某书搜方法呢。
鹿玙视线跟着她转,许念蹲在床尾时,他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发顶,等他起背,许念站起来,唇边就挂了梨涡,水润饱满的唇微张,哼着不成调的曲,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光。
她站在病房里,像一只误入雪地的漂亮蝴蝶。
格格不入,格外显眼。
坠入死寂的病房,突然就鲜活了过来。
“诶你没忌口的吧?”许念撬饭盒盖的时候,又问了遍。
鬼使神差,鹿玙的神情和语气都不像刚刚那样冷淡,喉结滚了滚,轻声开口:“没有。”
鹿玙没问她为什么又来了。许念喂,他张嘴,安安静静一口粥一口菜。目光却直白,目不转睛又没什么感情地看着她。
许念自来熟地说了不少,从在医院花园遇到了一只小胖猫,到回家路上看见有人捧花表白,再到上网给他查菜谱被阿姨否决,最后说到来的路上懊恼走的时候没问他的口味,担心他不爱吃这些。
鹿玙不说话,她一个人也说得有滋有味。
粥和菜马上见底的时候,许念的手机响了。
她直接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清朗的男声。
“许小念,你人呢?大晚上跑哪发光发热去了?”
鹿玙瞥了眼。
备注名是“哥”。
许念专注地倒腾最后那点粥,听到这句,她停了会,语气掩饰不住的欢喜,甚至带点娇憨:“哥,你回来啦?”
许凛此刻躺在沙发上,慢悠悠的语气:“到家还指望你给我倒杯水呢,上下找遍都没有看到你人,你人呢?”
“我在医院陪朋友呢。”
“医院?”许凛的声音顿了一秒,随即恢复正常,“行吧,探视时间快过了吧,哥来接你。”
鹿玙看了眼墙上的钟,探视时间还有十分钟结束。
许念凑近手机话筒,热切切地应下。
挂了电话,她捧着饭盒,热切切地声音又对着他问:“吃饱了吗?”
她要回家了。
奇怪的情绪像藤蔓缠上来,不断拉扯他的大脑神经。
鹿玙皱了皱眉,僵硬地别过脸,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句“嗯”。
许念收拾完东西,绕到鹿玙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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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那我走了,明天再来。”
“你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
像魔咒。
把他原本想说的“明天不要再来了”,哽在喉间发酸发胀。
最后像自暴自弃般,脱口而出:“随便。”
香气抽离,门被轻轻带上,黑暗再次吞噬所有,耳朵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和梦一样。
或许真的是梦。
可肚子很饱,枕头重新调整过,滑下去的被子也服服帖帖盖在了身上。
所以不是梦。
对吧。
许念刚出医院,马路对面的黑色大G双闪一亮,“滴滴”两声。
绿灯亮起,许念拎着保温袋,小皮靴“哒哒哒”作响,小跑过去拉开副驾的门。
“哟。”许凛瞥了眼她放好的袋子,挑眉一笑:“你那朋友,还得劳烦许小念送饭啊?”
许念瘫进座椅,半躺着,稍有惆怅:“哥,我得坦白。”
许凛听完,先乐着赞了声:“许小念你可真行,都救人命了。”
随即稍敛笑意,手指敲着方向盘,语气认真:“小打小闹的乐于助人、见义勇为,哥教过你,什么情况该怎么灵活应变。”
“但这种动刀动棍的浑水,哥不在时,别往里跳,你的安全最重要。”
许念努嘴,小声嘟囔:“我知道呀,可是那种情况,我很难掉头走掉。”
很快到了香园,许凛把车停稳,解了安全带,捏住许念脸颊的软肉,“哥的话,刻脑瓜里没?”
“疼疼疼!刻了!刻了!”许念拍开他的手,揉着脸不服气,“还不是你从小带着我替天行道养成的优良作风。”
“哥老后悔了,你是不知道哥接触的实习项目,多少美好未来倒在一根铁棍下。”
他在港大读医,碰多了这种血肉模糊的伤者,心里不免后怕担忧妹妹,“就不应该给你养成这身虎胆。”
“虎胆怎么了?虎胆多厉害!”许念自问自答地嚷嚷。
许凛走在前头,甩着车钥匙,回头看了眼下巴昂得高高的许念,禁不住笑:“厉害,厉害,哎哟,我们许小念——天下第一厉害!”
他故意拖长最后六个字。
“天下第一厉害”六个字让许念臊红了脸。
是小学时她把一个总是欺负人的小胖子打趴在地上,摁着小胖子的肩膀放出的豪言。
许凛当时就站旁边,给她助威摇旗。
“哥!”许念炸毛,追上去一巴掌拍在许凛背上,“再提这六个字,我把你也摁地上。”
许凛灵活躲开半步,耍赖地笑:“侠女的高光时刻啊,怎么不让提?重温一下你当时是怎么雄赳赳气昂昂地指着人家鼻子放狠话的。”
……
到家开了灯,光线变好,许念在许凛身边打转一圈,嫌弃地直皱眉头,现在轮到她无情嘲笑了。
“哥,你真黑。”
“……”
“还好我没跟着你一起去玩,半个月而已,晒成非洲人了。”
“……”
“哥,要不要我们试试,关了灯你往角落一站,看看我能找见你吗?”
“……”
“哥,你什么时候能白回来?”
“……”许凛忍无可忍,不能再忍,当即决定让许小念尝尝害怕的滋味,狠狠摞下一句:“我黑碍着你眼了?明天我就走!”
许念撇撇嘴,“那也成,最好白了再回来,不然过两天爸妈回来都认不出他们儿子。”
许凛嘴角一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粉粉嫩嫩很可爱的许小念是什么时候开始往漏风还下雨的方向发展的。
得出四个字:悔不当初!
他把人带偏了!
别人家小妹玩芭比,他教许小念奥特曼打怪兽。
别人家小妹过家家,他教许小念爬树下河摸鱼。
别人家小妹荡秋千,他教许小念要做正义之光。
别人家……
算了,不能深究。
错错错,都是他的错……